《一试为棋》幻圣观味

1、解脱 喝下这碗汤

　　“又来五个，”马面瘪着嘴，没有好脸色地清点，说着说着就飙出方言：“孟婆今天的汤又不够了，搁那头就喊到我。”

　　牛头仰天长吸一口，鼻子喷出噼里啪啦的火气，吓得带着锁链的众人后退连连：“好嘛，汤都不够！孟婆哪里顾得上我们，今晚宵夜又没得咯！脑壳疼！”

　　一旦忙起来，就无法顾及他事，人性如此，鬼神亦如是。两位鬼差见了面就嘟嘟囔囔，忙忙叨叨，或许早因阅遍人间浮沉，无心顾及所押魂魄被放大的“喜怒忧思悲恐惊”。在此邸地府之间，任是士农工商，皆若困久脱笼，闹哄哄的。

　　闻纷呈默默地看着眼前歪歪扭扭的魂龙，在思索这其中有无曾与她在闹市，在迦花节，在望都，在玄旅擦肩而过的魄。

　　不过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像她此前被束缚的一生，即使冲破千挠万阻，掷却一生愚勇，所求之事亦如面蒙薄纱，好似得到了，又好似未曾见过其之真面。

　　马面伸着青筋缠络的粗食指，遥遥指在一本翻飞的红皮名册上，堪堪定住：“吞贼归位，还有三魂五魄未归。”牛头漫不经心地一撒手，千万条血淋淋的玄铁锁链出现碰撞在一起，在地府里翻涌阵阵音波，又隐没了。各魄诸魂脖间的项圈被收束成一指，哀嚎声在此间回荡，又是一阵颅腔难缠的魔音。

　　闻纷呈居然有些发笑。她居然还会觉得疼，她已经死了啊，怎么会疼呢。她痛苦地皱眉，窒息得忍不住张嘴，想起那位面容冷峻说的那句：“舌头顶着上颚，总不会成了长舌鬼。”放下白绫和毒酒，他颀长的身影在暗夜里越拉越长，渐渐消失在廊院。

　　他不是来救她的。

　　她仅存的一点侥幸都没有了啊。毒酒总比白绫容易做手脚罢，有毒无毒，经了几手，总能找到机会下手；但他字字句句，无不意指那梁上白瀑。她闭上眼，露出凄惨的笑。睁开眼，发现自己已身在地府。笑容戛然而止。她突然有些不甘心。但仅仅是不甘心而已，又有什么用呢？她甚至不能化作厉鬼，给所恨之人一些教训。

　　孟婆敲了敲碗，把闻纷呈的思绪拉了回来。闻纷呈看着碗里冒烟的热水，皱了皱眉。这样一碗“汤”，还需要费如此时辰吗？

　　“此匪如镜，”马面突然凑过来，冷不丁的说了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孟婆又敲了敲碗：“别耽误后边的。”

　　闻纷呈看了孟婆一眼。孟婆并不老态龙钟，她有点像西城拐角那个跟着父母卖豆芽菜的小娘子。她们看上去一般年纪，目光也一般的古井无波，似乎周遭这一切都与她们无关。

　　闻纷呈一口气喝完了，所谓孟婆汤，冒着热气，落到喉咙里，却凉凉的，也没什么味道。闻纷呈听到一声稚嫩的讶然：“甜的！“她转过头，是一个梳着总角小髻的小女娃，刚刚到她的腰际。小女娃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的，手臂上还有一道道暗红色的口子，皮开肉绽的，瞧着像鞭痕，上面还有薄霜。

　　似是感觉到闻纷呈的目光，小女娃瞄了她身上的衣服几眼，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

　　“喝完便走罢。”牛头敲了敲生死簿上的名字，闻纷呈和小女娃还有后面一个大汉的锁链又显现了，牵引着他们走向轮回道。越近道口，越感迎风猎猎，快要把五脏六腑撕碎了。三个魂魄渐渐走得踉踉跄跄的，链条紧绷，几欲断裂。

　　“未有大奸大恶者，重入人道……重入人道……”

　　牛头的沉声在耳边回荡，闻纷呈感觉体腔脏腑都在发颤，眼前一黑，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