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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引魂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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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米月和米立果一起到了满志叔家。听说也是算了时辰下葬的,所以六婆一大早就开始忙碌。看到米月过来之后,六婆朝米月招招手,米月接过米贺递给自己的孝服,走到六婆近前,问道,“太奶奶找我有事儿?”
六婆指了指门外说,“我今早上看见米津也回来了,跟她说,让她跟你一块儿摆一个桌子就行,到时候不管是‘三牲’还是洋钱票,你们姐俩一块儿算账就行了。”
米月赶忙朝六婆道谢,六婆挥挥手,自顾自的忙去了。
米贺带着米立果去前院扯了一个孙子辈的腰系,帮米立果系上之后,问道,“你们放假还是怎得?”
米立果说道,“模拟考完,就让回家休息一天。”
米贺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米立果的肩膀,让他去灵堂待着。
米贺找到米月,跟米月说,“刚刚钉棺的时候,哭晕过去了。”
米月一时短暂的沉默,在外面汲汲营营这些年,对老家的亲戚有些不同程度的淡漠。对于满志婶,米月的印象多数都是自己小时候来讨猪血,十次有九次会碰上她在喝助孕的中药。
那时候满志婶还有些迷信的会问米月,“正月,阿婶会有弟弟妹妹吗?”米月那时会很诚恳的点头,满志婶就会很开心地说,“正月是神童,说的一定灵验。”
满志婶对孩子的执着一直持续到现在吧,这个遗憾恐怕要陪伴此生了。
米月回望了灵堂的褐色棺椁一眼,想着睡在里面的那个浓眉大眼的满志叔,他应该也是遗憾的吧。不然也不会在米柚去了蜀省之后,多了个饮酒的嗜好,有了这样一个仓促的结局。
米月见院子里人流开始攒动,就在灵堂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盘膝坐下了。六婆抱着一大包折好的金银元宝过来,叮嘱说,“你们这些侄女、外甥女的,自己自觉想着点儿,一会儿跟着灵车走的时候,好好送送满志。”说着把那些纸元宝的袋子往里边传了传,继续说,“你们给满志多准备点儿,到了坟地都给烧了。”
六婆这个总理事交代完,就又去忙活别的了。女眷里开始了窃窃私语,不多时声音就开始比较一致的说起满志婶。
原来老规矩如果没有过继的子侄给打幡儿,妹妹们也是可以的,但是,满志叔只有一个姐姐。所以,这引魂幡最终说来说去居然无人给打,满志婶哭晕在棺椁前,醒了之后,非要给满志叔打引魂幡。女人一多,就喜欢嚼舌根,老米家的女人们也不例外。
“瞧瞧,这女人呀,没个子女傍身。老头儿没了,还有什么指望?”
“我听说,早先看过相的人说,满志婶的面相不好。三奶奶也不同意满志叔娶,但是满志叔自己特别乐意的。”
“你听说什么,听说?净是听风就是雨,明明是术士说,是满志叔煞气重。”
“什么呀?你们都听岔了,是这片宅基地不好。”
“哎呀,你们别争了,满志婶当年嫁给满志叔,那也算是高攀了。满志叔那时候可是咱们村第一个万元户呢。”
“万元户?那可不,那几年万元户都少。”
“但是啊,你没发现吗?满志叔有钱的时候,满志婶的肚子没动静,后来家里的钱败光了,满志婶的肚子还是没动静。”
“什么败光了,不是都给米柚了吗?”
“说起米柚,也是真够没良心的。”
“那可不,辛辛苦苦拉扯大不说,还给供着上大学。”
“上什么大学,没几天就跟人跑了。”
“……”
米月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心里五味杂陈。她甚至想起米柚曾经说过的话,那时候米柚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她跟米月抱怨说,“我觉得女人这辈子啊,其实也挺可怜的。”
米月问,“有什么可怜的?”
她记得米柚叹了口气,说,“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生孩子这件事儿上,唯独没有好好想过自己。你看我妈妈,没得生,成车成车的吃药就为了生,而,那边,却生而不养。”
米月那时候听了米柚的话,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她那时候想,女人的一生到底该是什么样儿的呢?可是老话儿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是压在满志叔夫妇心上的枷锁吧。而米柚,身世却折断了她原本丰腴的翅膀。
满志婶的固执和坚持,让在场的人有了极大的喧嚣欲望。米月对这些家长里短的说辞,左耳进右耳出。她抬眼看向屋檐下目光呆愣,却紧握着引魂幡的满志婶,心中没来由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伤感却又带着一丝薄怒。
她站起身,走到满志婶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满志婶抬起头,看到是米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又被悲伤淹没。米月瞬间压制住了那股子情绪,俯身轻声说道:“婶子,别太难过了,满志叔他也不希望你这样。”
满志婶闻言,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她哽咽着说道:“正月,你叔他走得太突然了,我……我接受不了啊……”说着,她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落下。
米月心中一阵酸楚,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苍白无力,但是她自己又觉得或许根本不用安慰。她的目光不时地落在灵堂中央的棺椁上,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因为米月从米柚口中知道,满志叔后来这些年对待满志婶和米柚并非早些年的嘘寒问暖,可能是想有个自己的孩子的执着占据了上风,满志叔好像中间找过别人,这件事从刚刚人群中唏嘘的话里也影射出几分虚实。
这时,一阵嘈杂声从院子外传来,米月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缓缓走了进来。领头的是一位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他神色凝重,身后跟着几个抬着棺材的壮汉。米月知道,这是来接满志叔去坟地的队伍。
六婆见状,连忙招呼女眷们准备出发。一路上,哀乐的节奏声声入耳,并入心头。米月觉得胸腔的位置,不是透出不舒服,时不时还伴着耳鸣。
边上的米津见她脸色煞白,不由问她,“正月,你怎么了?”
米月不好说自己特别难受,只是轻轻的摇摇头。米津说,“你要是有啥不舒服,你可要告诉我呀。”
然后,米津就拿腔拿调的哭丧起来,将米月弄得目瞪口呆。
到了坟地,一行人将棺材从灵车缓缓放下。前边有人在唱和,女眷需要从车上跳下去,如今因为各家的地都被征用了,所以时下的农用车都很干净,但是,也很高。米月从车上跃下落地时,觉得心脏都跟着震了一下,脚底板被地上的土坷垃硌的生疼。
米月被本家的侄子辈的媳妇们连拖带拽的拉到坟前跪下哭丧,也不知道谁家的媳妇儿,跟米月普及,将之前准备好的纸元宝和纸钱怎么一一点燃,带到坟地的钢镚要丢进坟里,手上馒头和大葱要带回一半。。。米月隐约听见有人喊她,于是站起来回头望去,穿过摇曳的火光,米月看见父亲米满库,在自家坟地弄着什么,那好像是爷爷米添的坟。
米月眼前一黑,奔着火堆就栽了下去。
周围的人瞬间慌了神,纷纷围上前来,试图将米月扶起。米津更是焦急地大喊:“正月,正月你怎么了?”然而,米月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之中,对外界的声音毫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