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立亭北》foxseven

2、白头吟

　　我看着他鸦羽般的睫毛覆着，映出一片小小的影子似的，一呼一吸之间，微微颤动。突然想起幼时他轻摇羽扇，照顾伏在他枕榻边熟睡的我，难捱思绪，喉口发涩。
　　昔年绿夏，我抱着一卷《左传》，他坐在我的案前，只是垂眸写字，笔杆通体皆用白玉，更显得他眉间那点朱砂痣红的冶艳。我看着出了神，只觉微风燥热。
　　“怎么了，若是累了就去歇歇。”他搁下笔，拿走我的书。
　　“容钰，真的背不下去了。”我撒了个娇，托着脸颊，巴巴地望着他。
　　容钰未再答复，只是点了点头，起身去为我铺好床榻。
　　我看见他简洁的卧房，他书架上的四书五经。想起那日不小心看见他白皙的肌肤，只觉双颊滚烫。十二岁的孩子，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容钰，我……”我害羞的倚在门边，不停的绞着帕子。
　　“若只是小憩，来回你那处未免耽搁时间……我日日洒扫。”他另外补上一句，会觉他错了意。
　　“不，不是那样……只是，容钰……”我极力辩解，希望他不要误解我。
　　“小玉，快来。”
　　再往后，我胆子越发大了，记得有一次醉了酒，摇摇晃晃的钻进他的屋子，躺在他的床上。好香，他枕头上沾了好多他身上那股雪松香，我贪婪的嗅着，这片刻的安稳，我不愿放手，却未发觉他走到我身边。
　　“小玉……？怎么脸这么红。”他点着烛火，看见我红扑扑的脸蛋，放了手背到我的额头。
　　“小玉，那你也是小钰。容钰……我好难受，为什么她们那样刻薄我母亲，我母亲没做错什么啊。我祖父，祖父也走了，他可是最疼我的，最后，一句话也没说成……我的亲人，我连他们为什么都保护不好……容钰，父亲马上要攻下最后一郡，那之后我就是公主了。可是我……我不想当，我真的不想，那之后你还能天天陪着我吗，母亲的日子会不会更不好过，我不想，真的不想……”一见到他，我嚎啕大哭，抱着他的小臂，眼泪鼻涕全蹭了他袖子上……
　　不许追念了，真的不许了。
　　“太傅都二十有一了，是该娶亲了。京中女子大多爱慕容卿，不知是哪家的女儿这么有运，可得太傅这位如意郎君。若论起来，改日亲自拜访，本宫还要称一句师娘才好呢。玉歇先给太傅道喜了。”我笑容得体，直视他，意图用天家威严震慑他。我忘了，他从小教我到大，我的礼节、学识、谋略无一不出自他手。或许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只有他最了解我，是我弄巧成拙了，于是转身，离开他远些才好。
　　我十一岁那年，他新科及第，不过十六岁，我记得那日街上，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仪仗显得他格外英姿，一袭红衣，眉眼如画。他出身前朝名门容氏，容家代代皆出名臣。他更是少年才俊，自父皇统一中原后，容氏一族先做士族表率，归顺大梁。父皇很是看重，要容钰做我的太傅。初见他，是那样的清傲，天地灵秀应该是尽数皈依他一人了。诗书礼乐，无一不精；剑术兵法，可胜千里。这样的一个佳人，也不怪我年幼无知，懵懵懂懂的仰慕他吧。
　　“公主，放下恨，会过的容易些。你不必担心，有朝一日，我也会化为黄土的。”他如同从前的口气，但很生疏。
　　“太傅曾教我不要妄论后事，怎么现在说出这话的人竟是太傅？太傅教诲，学生，从不敢忘。”不多停留，头也不回的说出这句话，直奔宴会。
　　兰麝香浓，扑面而来的香暖之气氤氲着华美的四时春存殿。我适才一进殿，数人齐齐看我，莞尔一笑，就算是给各位回应了。落了座，一女子梳着堕马髻，拿着一把团扇，向我盈盈走来。一福身，款款道。
　　“妾是礼部侍郎罗辉之女罗绮芸，公主万福。”眼前少女容色娇媚，身着桃红色百花曳地裙，煞是可爱。
　　“无需多礼，起来吧。”我好整以暇的看着她，静静地等着她说明来意。
　　“尝闻公主艳绝北方，才色双全。如今所见果然名不虚传。初见公主，就想起在蜀地祖宅时家母邀先皇后一同出游。先皇后风姿，实在难忘。绮芸见公主，很是亲切，也知道公主不是拐弯抹角的人，妾就斗胆说明来意了。”
　　先皇后，我的母亲。我不由得对这个女孩感兴趣了。
　　“妾知道公主的夙愿，妾也有求于公主。下月初二，不知可否邀公主至宝翠楼相见。”她知道，搬出先皇后的名号，又是蜀地故居，那我不会拒绝她。
　　“当然，只是令慈，可是眉州刘氏？”轻笑一声，似乎想起了母亲当年的友人中，有这么一位。
　　“是了，原来公主还记得家母。绮芸要替家母感激不尽。”罗绮芸粲然一笑，仿佛胜券在握。我不置可否，自从立府，四处巴结我的又何止两三人，只是且看她如何才能叫我青睐吧。“那不多叨扰公主了，绮芸告退。”
　　不多时，礼乐起，华灯上。众人跪见父皇与皇后，我坐下后，心不在焉的赏着歌舞，迎接着一盏盏酒入肚。酒过三巡，父皇笑着开口。
　　“太行山以东，听说是大旱了整年啊。正好，朕今日听闻有件喜事。诸位都在，就算是证人了。”父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大家不敢不喝，都一饮而尽。
　　“回陛下。臣府中昨晚昙花盛开，黄昏时虹霞绚丽多彩。又是今日的酒如此醇美，臣醉心不已。想来是陛下的好事，连天地万物都感应了啊！”荔阳王举起酒杯，又饮尽三杯，父皇拍手称好。
　　“罢了罢了，朕不抢这些小辈的风头了。明欢，你如今已经及笄，自己也有了府邸，进了封号。在座的都是我大梁的臣子，你身为长公主，可要做好你同辈表率啊。”
　　我得到示意，举起青玉雕鸾杯。说“琵琶美酒夜光杯”，似乎也不过如此了。
　　“父皇。女儿能有此殊荣，不过仰仗父皇宠爱。父皇有宠，固然极好，只是儿臣看今日在座各位都身着丝绸锦绣，念及百姓辛苦劳作换的我们如今口中食、身上衣，自己却还在水深火热中挣扎。天下四海，皆是王土；那么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了。既如此，儿臣愿节下长公主府上上下下半年的月例，悉数填入国库。儿臣会在几处灾情严重的地方开设粥棚，直至灾情结束。”说罢，殿内鸦雀无声。
　　“嗯，好，算不辜负朕接下来的心意了。那么容钰呢？你更要说说了。”
　　“回陛下，臣请离京。想是男儿若能在军中历练，也能为陛下分忧。”他走到大殿中央，撩开衣摆跪下，低首。父皇皱了皱眉。
　　“容钰，你倒是让朕和皇后很为难了。”
　　父皇身侧的孙公公，“哎呦”一声走到容钰面前。“容太傅，您本是读书人，这行武之事……皇上本是想为您和公主牵一段好姻缘了。您这样离了京，公主还未出阁便要早早的等您回来了。”
　　“是了，容太傅，陛下本想将公主和太傅赐婚，太傅如此……公主怎么办呢。”皇后悠悠开口，却是看着我。
　　我执着扇子的手颤了颤，暗道千万不要是我。
　　容衡亦愣了一下，我没看错，他显而易见的慌乱了一下。
　　“臣请皇后娘娘指明，是哪位公主。”他试探着开口，那样的真切。像极了溺水的人，找到了可以漂浮的木板。
　　“自然是嘉和长公主，是明欢。”皇后略带疑惑的转目看向容钰，又疑惑的看了看父皇。然后端起一杯酒，轻轻“咂”了一口。
　　我脑中惊雷一闪，“和皇后”，是谁显而易见。
　　“好太傅，快快谢恩吧。”孙公公笑的不见眼白，瞧着我二人欢喜极了。我拽起裙角，不假思索的跪在容衡身侧。
　　“请父皇收回旨意。”我死死阖目。
　　“容卿啊，你也二十一岁了。你和明欢是一起长大的情分，朕看得出，明欢……不讨厌你，你二人性子又合适。明欢是朕的嫡长女，朕亏欠了很多，你若是能好好照顾她，最好了。”父皇情真意切的劝着容钰，我不能起身。
　　只是片刻，容钰声音愈发弱下。
　　“臣，接旨。谢陛下恩典。”他也叩了头，只剩我一个未作表态。
　　“明欢，不急。三年后才嫁过去，你二人本就亲密，这岂不是更好了。容钰的门第也不算低，只盼你俩琴瑟和鸣啊。”
　　“明欢，听母后的。容卿是多少女子的如意郎君，你从小几乎在他身畔长大，这京中若论般配，或许只有你与容太傅了。”皇后走下高台，扶起了我。
　　我还愣在这突如其来的恩典中，又看见父皇湿润的双眼。想起好久以前，我睡梦中，梦见了容钰。
　　梦里，容钰站在他书房的门前，还是扎着高马尾，微风与阳光穿堂而入。他抱着一只猫儿。他对那只猫温柔的哄着，带着他鲜有的幼稚。
　　“这次就放你走了，不过下次记着，不能乱跑了。”他揉了揉那小白猫的头顶，它舒适的打着呼噜。
　　“得到了自由之后，要快乐的活在天地间。愿我……有一日也会吧。”说罢，蹲下身子，放开那只猫。
　　小猫最后恋恋不舍的“喵”了一声，便奔向了它的自由天地。可我的容钰，只能关上门，靠在门上，一点点滑落蹲下。不觉间，他眼角浸出了一颗泪珠，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样不得体的模样是不会被允许的……容家不允许自己的孩子们有一丝的缺点，于是容钰就拼命的削弱自己所有缺点与不足。可那泪珠就静静划在他的脸上，凄美而寂凉。而容钰，像被这滴泪珠划开的完美无瑕的玉石。日后，他做了很多事，却只是让这条划痕愈来愈深了。
　　梦中，我看见他少年时的模样，拼命想抓住，可是他似乎总与我有一步之遥，我看见他往山上走去，我跟着他，喊他的名字。
　　他不回头，更不应我，兀自走向山崖的尽头，最后，开口问我。
　　“小玉，你会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