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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边境的孩子 诞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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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缅地边境—克钦邦、禅邦交界线。
天上淅淅沥沥下着雨,打的雷也像呜咽般的细,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的幽魂。
“咳…咳…咳呕— ”昏暗的丛林中晃出一道十分突兀的影子,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或者说跑,后面还吊着长长的一带红色。
那是一个人,像是个女人,全身灰蒙蒙的。被雨水打湿的长发就这么杂乱的堆在头上搭在后肩,身上套着一件肥大的长袍子,袍子已经很脏了,下摆上沾着污泥,浑身上下都没怎么干净。唯一的亮点就是她双手交叠中的包袱——一个襁褓,虽然同样的灰污,但可以看出来这是她全身上下最干净的地方。
她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喉头的刺痛随时在咳咳地叫嚣着不满。身体在不断的透支衰竭,好几次都差点栽在泥里,但出自母亲的本体意识,她还是强支着身体将自己撑起来。
“砰”后方远处的山头又冲天飞出一柱赤黄色的烟,地面发生的震动带起了周围的泥灰和树上的雨液。
她又差点摔倒了,怀里的襁褓像是终于忍受不住这样的颠簸,从细小的呜咽慢慢转变成凄厉的尖哭,一声一声,将本就低温的边境丛林温度还在拉低。
虽然非常害怕,但她还是颤抖的将手附上了污布,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着,怀里的哭声才渐渐的微小——
“你呀~这么爱哭,到了滇地该怎么办啊?”她轻柔的缅语说着,又把布料拢了拢保证不会再渗进去一点风。
“到了那边,你要记住,你是中国人,你从来就没有出生在缅地……”
话末,丛林里响起了虚无的轻柔的歌声,时快时慢。
听不出调子,像是为自己的孩子独创的,歌声断断续续的,还是能够听出在尽量保持歌声的平稳,不过是力不从心罢了。
她继续不稳的向前走着,怀中紧紧抱着她的孩子。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在了大道上。
眼前渐渐宽广,渐渐明亮,她知道,她找到了——那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中国滇原——保山边境
盆泼大雨倾斜而下,灯火星星点点的缀在夜中,那矗立于边境的长城,竟倒是像从前打仗一般,点满了篝火。
滇地—边境管理局。
一个身影在灯光下踱步,撑着伞也难掩多年公安磨砺出的沉稳狠戾,看模样大概40多岁,还是青壮年,正是保山市公安局刑侦一支队队长,陈国徽。
走着走着,他停了下来。半晌,他拿出手机,在上敲敲打打的拨了一个电话:
“喂,老栗,已经三个小时了,`定点’还是没有出现,我怀疑她已经遭遇不测”,他回头瞟了一眼远处还在闪烁的红蓝灯光“请立即联系缅地警方,准备开始B划”他语速极快地说着,忽然眼前一晃,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正向他走来。
“我看到`定点’了!立即通知医疗部门!”说着奔上去,后面的车不过半秒,便开始向前移动,随着他后而来。
他过去把住虚弱的女人,并把她搀扶上了救护车,盯着她坐在了急救床板上,回头一看那一路的血和她瘦削的身形,又看到她怀中抱着的包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朝后面的医护人员点点头:
“加莎,把孩子给他们吧,不用怕,他们很安全,你失血过多,现在要输血,听到了啊,不用怕”他压制住自己愤怒的情绪,强装温和的说着。
加莎——那个抱着自己出世了两天未满的孩子,从那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奔来这里,也是与大陆警方合作的缅地人质“定点”的女人,听闻便颤颤巍巍地将襁褓递了出去,直到被一个稍年长的女医抱到隔壁的救护车,才安下心来,发着抖看向了旁边的男人:
“他们……要在……掸邦……作个……新总部,研制……一种新的……”。
“新的什么?没事,你慢慢说,新的什么?”
“他们……要……研制一种…咳…新型毒品,正在……搜集……实验品,咳……他们……还……给我……打了一针……咳!”
“什么!打哪了?他们把你当成实验品了,是吗?”话刚完,他眼睁睁的看着加莎直挺挺的往后倒,全身不住的抽搐,咳嗽,本就脏污的衣袍刹那间涌出了一片暗色。
半人高的急救床向着抢救室逼近,敞开的大门是在时刻准备着挽救一个干净的灵魂。
“砰”门关了,鲜红的灯光洒下来,把这一方小小天地照的有些让人喘不过气。
一片红色里久久立着一个人影,旁边还有两个年纪稍小的小刑警,半分钟后,那位青壮年走到墙边的排椅坐下了,没一会儿走廊的另一头也走来了人。
其中一个身材稍圆,但又极具威严的中年警察,走到了他身边,伸出手,不重不轻的,在陈国徽肩膀上拍了两下,浑厚的声音响起:“老陈啊,还在这呢?你在这儿坐着也不是个办法,让他俩看着点儿,去看看那个孩子吧。”是临青市局里的外勤部门主任,是整个滇原公安都极具威望的一位领导——栗青海,即使年入半百,但是身上那股公安范儿的风是一点没散。
“孩子?”他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被医生抱走,安静地缩在襁褓里,甚至是脱离母亲的怀抱,也没有吭一声的孩子。他还以为那孩子已经死了,因为太安静了,从他见到那个孩子的一刻起,她都没有作出一丝一毫属于一个婴儿该有的反应。
那个孩子竟然还活着!
“是啊,是个小闺女,在妇产科的保温箱呆着呢,去不去?”说着便往外走了几步“我们大概率要给这孩子找个领养了。”
“看看也好,至少了解一下她的身体情况”,他站起身,转头对后面的两个小刑警道“看住这里,有任何问题立刻来向我报道,我就在四楼妇产科。”
陈国徽就跟着栗青海走了,直到电梯门“叮”的一声关上。
妇产科在四楼,即使是医院,人也很多,而且声不小。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就这么零零散散站在走廊的各个角落,一些较隐蔽的小廊的一条道,还有好几个病床靠墙,躺着几个大着肚子的孕妇,似乎是待产但是人太多了,只能找一个相对安静一点的环境而又能让护士很容易的注意到。
这里是外部待产区,人比较多,往主廊往前走一段路就到了单独的新生儿区,和外面吵闹的待产区不同。这些刚来到世界,不会说话的小朋友,可比那些枯燥的大人要安静的多。一边是一间大房里面规整的排着一个个统一的新生儿床,护士正在一个个检查,一个个擦拭,里面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哭叫声,但很快又被安抚下去;另一边,同样安静,但不一样,这边是重症婴儿房一些有天然疾病或是缺陷的孩子,会被单独分出一个房来观察,这里的房并不小,很大,但孩子不多,被各种仪器挤的硬生生地把面积缩小了一倍。重症病房也分等级,急重症病房和轻重症病房用一道厚玻璃墙隔开了。
陈国徽和栗青海俩人来到了轻重症病房门前,陈国徽轻手轻脚的打开了病房门,扑面而来的消毒水味,让俩人都眉头一皱。病房大概五六十平,很空旷,因为人不多。这里大多数都是早产儿或者是有一些小皮肤病,十几个保温箱在墙边一排排的间隔距离很大,一些保温箱旁边还放了小型的医疗仪器。
左边正数第一个就是那个孩子。
陈国徽走到保温箱前,仔细的端详这个孩子,她还是像刚开始那样,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的。
他又蹲下,看着贴在保温箱上的基本信息卡,女婴的体形比旁边的婴儿还要小一圈,皮肤还有些被冻的微微发紫的痕迹。即使是偏热带,这高原丛林加暴雨加深夜,已足够让一个成年人得感冒,更何况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五斤半,高是40厘米,瘦而且矮”,真不是夸张,正常新生儿体重起码3kg以上,身高49cm打底。这哪样都差点,还顶着狂风暴雨跑来这里受了凉,怪不得会进轻重症病房的保温箱。”
“你还在那吐槽,这女娃以后长不好了,蔫成这样,也不知道哪个好心人收养她,可怜啊!”
突然,病房门被推开了,病房内的两人都站起来,只见推开病房门的是一个面容稍老但面颊红润的女医。
见到陈国徽和栗青海两位警长都在里头,规矩的道了声好,便从进门处右手边的那一排排病历单上找到女婴的病历单。
“是这样的,两位同志,这孩子的基本指标呢,都还算正常,就是矮了瘦了点,还有点营养不良,等会儿我们会给她吊些葡萄糖和营养液,刚刚警官在看她的信息卡吧……我们也了解她母亲的情况,争取给她找个好点的福利院,只是这孩子太小了,想要养好是有点难的……”
“一定要送到福利院吗?这么小的孩子。”他有些惋惜的看着,又伸手在保温箱旁边比了比。
“没办法呀,总不能把她养在队里吧,那多危险啊,被那群贩子发现了,不得抢回去撕了?”栗青海又伸手拍了拍陈国徽的肩膀:“知道这么小的孩子你舍不得,都当队长的人了,总要决绝一点……”
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小护士急匆匆的进了病房,对着三人说:“外面有个人说要找栗部长和陈队长,哦,还有主任,说是有急事”。
加莎醒了,不过现在在ICU。
几人迅速赶到了一楼。隔着一道厚玻璃窗,加莎躺在正中间的床上,边上大大小小的仪器,细细长长的排管扎进她的皮肤与她的表皮相连,环绕着窒息着将她淹没。
她的脸轻轻地没在软棉枕里,那双本清真的美目被周边大大小小的淤青伤痕所盖过,半眯着的眼里透出朦胧的光。
在看到栗陈两人站在玻璃窗外时,耷拉着的眼皮瞬间提起迸发出欣喜期待的光,神光在他们俩四周晃了晃,有些失落。
“能进去吗?”粟青海问。
“病人现在情况还算稳定是可以进去的,但是不能待太久,而且只能进一个人。”
陈国徽进去了,加莎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陈国徽,激动的手和头都在那里乱动,陈国徽看出她是想说话,连忙上去制止,摊开手掌,让她在手上写字。
她轻轻颤的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的在他的手上划下几笔缅语:“我能看看我的孩子吗?”
作为在边境驻守多年的老刑警,金三角语言也是懂的,陈国徽告诉她:“你和孩子现在都很虚弱,要等稳定下来才能和你的孩子见面。”
她又划拉了几个字:“看看吧……”她的手指顿了顿,“我能感觉到,我快走了。”
最后还是抱来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加莎说的是真的。
陈国徽抱着孩子,后面跟着两个小护士,将孩子送到了她母亲的面前。
她颤抖的手指轻轻拨开孩子的包被,真好看啊,她想,这么好的孩子,那肯定要取一个好的名字。她其实已经想了好久了,最后挑来拣去,终于选定了。
“我给她取了个名字,”
“白雅”
轻轻地划下这几个字,她就垂下去手。
白雅
这是你母亲挑了好久的名字
她希望你姓白,白纸的白
像白纸一样无忧无虑的活下去吧
远离那个肮脏的地方,去到一片净土
活下去吧
致我的孩子
加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