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殊》渡怜河

1、鹤治痴病 暮色渐起，

　　暮色渐起，东大街上少有的几个行人步伐也在加快，尤记成衣店的店主尤二娘开始将外摊收回屋，待到收拾完毕要去落门板时，她忽的想起什么似地看向街的斜对面——其他店早已关门，而柳因还坐在他乱糟糟的书画摊前，用一只手支着头痴痴地望着街的尽头，仿佛在等什么人。

　　余晖下，他顺滑的长发、清俊平和的脸庞和旧却柔软妥帖的袍子上都沾染了金光。饶是做了多年街坊，尤二娘也不禁失神一刹，旋即又轻叹了一句“可惜啊，这好好的人怎么就变傻了呢。”

　　而后她走向柳因，交代今早官差的问话：“柳小郎君，今早衙门几位官人来问城中可有人见到一只鹤，咱们街坊都问遍了，就是没寻见你，我说你早上不出摊。于是他们托我代问，这不下午生意忙把这事儿差点忘了，不知你可曾见到那鹤，据说是衔着一朵牡丹花......”

　　尤二娘看着柳因的视线由向着天转到自己身上，却还是一样痴傻涣散的目光，听完她的话更是添了一层疑惑，于是一拍脑袋“哎！看我问得这样复杂”她急忙环顾柳因的书画摊子，忽的瞥见一幅瑞鹤图——那是柳因得了痴病前作的，便指着图上墨笔勾勒的瘦鹤道：“你看这儿，柳小郎君，就是这只大鸟，你今日见过没？”

　　柳因认真地看了看那鹤，慢吞吞地回答：“没、没有见过......。”

　　尤二娘心说这郎君已然傻了，总没有心眼再说瞎话，好歹明日能和官差有交代，于是和柳因道了别，转头回铺子落下门板。而柳因被打断后也开始慢慢收拾摊子，当他回到芝安巷的家门口时，天已然黑透了。

　　那是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却因近年来没有好好修缮从外墙就能看出颓败，朱门两侧挂着的四只金莲妙云纱灯是几年前神都最时兴的样式，现在却因没能及时更换而破败不堪，竹条断裂，纱条垂下，没有一只灯是亮的，柳府的牌匾也隐在黑暗之中。

　　柳因背着重重的一匣书画推门而入，不甚踩到院中老杏树掉落的烂杏滑了一跤，他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望着自己浑身是灰的衣服不禁皱起眉头，发出几句呓语，随即神色难忍地将匣子卸掉，脱下外衣作势就要去旁边的池子里洗净。

　　忽的，他听到本该只有他一人的院落中传来一声嗤笑。

　　“都做傻子了还是这么爱干净啊。”柳因仿佛被吓到了，拿着外衣站在原地不动。

　　少顷，月亮从云中出来了，他回过头来，看到皎皎月光下，一只身姿优美的鹤从门头屋檐上向他翩然飞来。

　　那鹤眨眼间停在柳因面前，一阵仙雾将它笼罩起来，又迅速散开，现出一位身姿潇洒的女子来，她神情悠然，眉宇之间一派生机勃勃。

　　柳因睁大眼睛：“你......你、你是......阿殊？！”
　　他丢掉外衣，双手颤抖着向前，月辉之下的一切太像梦境，他一定要摸到实物才能确认眼前之人的真实性，但又害怕一切都是泡影。

　　不等他再多纠结，翡殊已经就着他的手将他拉近，给了他一个拥抱“柳因，我回来了。”

　　柳因感受实实在在的温暖，心中得到莫大的慰藉，但痴傻的症状让他无法用复杂的语言表达自己的心情，只能不断地发出“阿殊......好、好”的喃喃声，院中无风，他面颊上划过泪珠，久久不干。

　　翡殊与柳因温存了一会，便从袖中拿出一朵流光溢彩的牡丹，“柳因，你听好，这是神药，能祛除你的痴病，让你恢复成正常人，待会我施法给你用药，可能会有些难受，但绝不是要伤害你，你可千万别乱动。”

　　柳因定定地看着牡丹，忽的感觉胸中燃起滔天的恨意和惧意，他几乎无法承受，于是扭头向屋中逃去，翡殊一个身法便转到柳因面前，用手指隔空一点便定住了他，再指向一间厢房，他们二人登时便入了那房间。

　　这救治痴症虽不需耗费翡殊太多法力，却因为担心柳因身体一时承受不住因此进行得柔和漫长。直到天蒙蒙亮，翡殊才终于施法完毕，看到熟睡着的柳因的灵台逐渐由灰暗变得澄澈，她舒了一口气。

　　了却心中一桩大事，翡殊又想起此次入都城还未去看望英娘和启叔，于是给柳因留了字条后便回了翡府。

　　“英娘！启叔！孩儿回来了！”

　　翡殊风风火火地进了府门，边喊边向翡英和翡启的卧房走去。

　　踏上他们房前的那条碎石小道时，只见一男子急急从房中出来往竹林中钻去，远远看银色的宫装打扮，应当是翡英的蜂侍，但若真是蜂侍不必如此躲她，翡殊心中冷哼一声，想必英娘又收了个“新人”，于是出声叫住那男子。

　　蒋安屏，是空尘观的观主，机缘巧合下和翡家老爹裘启相识，由于他也是天界下派的官员，两人一见如故，昨日来访喝得尽兴，不知不觉便醉倒在裘启的房中。

　　凡界五品翡府，在高官遍地的都城实在不起眼，但它在天界还有另一个响当当的名字，济云司。其本为收留人间落难仙人而设，后兼有监察凡界散仙、修补仙人在凡界所犯错误等职能。作为一个综合部门，它一有实权，二有趣味，因此在仙界太学肄业生中炙手可热。

　　如今济云司的顶头上司便是二十年前仙界太学的榜首觅灵仙翡英，而榜三力林仙裘启本可入其他部门做主官，却也因贪恋世间繁华跟着翡英做了二把手。

　　二十年前凡界女皇初当政，女子参学为政之风虽渐起，但除却皇帝从宫中提拔的官员，由地方升至京城为官的女子还在少数，为避免引凡人注意，也为方便处理部门要事，翡英便给裘启安一个普通的五品文官身份，自己则明面上是文官夫人，实际上每日在外处理各种人间仙家的监察、处罚事宜。

　　众仙商量到最后一步建造府宅之事时，出了一个小插曲，按理来说即使是捏造的府宅也应该用一司之主翡英的翡姓来做府名，但还是绕不过人间大巽朝民众开化程度不高，女子自辟府宅者少的问题，为了维持整座府宅的低调，裘启自请在人间改姓翡，这样既合乎天界道理，又合乎人间规矩。

　　于是翡府便在沐林巷悄然落成，周围的邻居却只当该府早已建成，而翡家是早年间从盛州升来的一家人。在翡府，二人明着常常卧在一处，实际上房中有道暗门，两人各睡一间。翡殊看到的蒋安屏并非是翡英的新宠，而是裘启在人间新结识的好友，只因服饰和翡英的蜂侍相似而又从他们二人的房中神色匆匆地走出，故而误会了。

　　待蒋安屏向翡殊解释完这些，翡殊不好意思地向他道了歉，但又感觉奇怪“你既清白，方才又为何如此着急要往竹林中去，分明是要躲我？”

　　蒋安屏半是疑惑半是无奈道：“我也搞不懂为何要跑？我睡得好好的，是你娘从她房中急急过来要我立即出去，还要躲着人走......”

　　翡殊用手指轻扫下巴，问道：“她有说让你一定从前门出去吗？”

　　“前门？她倒没说一定要走前门.......不过，我确实是顺着她指的方向走的......等等，你的意思是还有后门？”

　　翡殊听到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英娘房中必然藏着人，今日自己突然回府，躲闪不及于是拿启叔喝醉了酒正糊涂的朋友作挡箭牌，让他这个点从前门走就是让自己看见盘问的，实际上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真正的新宠怕是刚刚趁着他们谈话之际已然从后门溜了。

　　翡殊于是不再管蒋安屏，冷着脸径直入了翡英的屋子。

　　留在原地的蒋安屏方才先被翡英支使，又被翡殊质问，昨日的醉意已消去大半，脑筋重新活络起来的他捋清事情。先是想笑：“这翡家人可真有意思，孩子管上母亲了”

　　后又怔怔地盯着翡殊离去的方向，手里温柔至极地摩挲着袖中一张早已失去法力的平安符，语气却怨怼地说“看到没，这就是天之骄子，比你这种烂好人得到的不知道多多少。”

　　片刻后，他离开了翡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