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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作为一个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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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脆弱的凡人,谢长生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在骨头将将长好的时候,就被谢九思提溜下床去蹲马步。在某些方面,谢九思固执得可怕。当初谢长生未锻体就换了骨,他认为无论如何也要补起来才行。所以谢长生近来的修炼路线是:扎马步——劈柴——挑水——掘地——挥剑。一天睡两个时辰。要不是谢九思的师姐,白玉京的掌门把谢九思提溜去骂了一顿,谢九思还不打算让谢长生睡觉。他有办法给谢长生扎针让他保持清醒。
谢长生上辈子就经历过了。丑时起,先挑水,再掘地,而后劈柴。劈完柴扎马步,然后挥剑,睡觉。水桶,扁担,锄头,柴刀都是陨铁做的,他光是拿起来,就练了快一年。饭是没有的,一颗辟谷丹管半个月。他记得他当时颇有怨言,甚至有些怨恨,对着谢九思却恭恭敬敬:“师尊,弟子不累。弟子知道师尊是为弟子好。”
后来他终于结束了锻体,在十五岁的年纪引气入体,半月筑基,两年结丹。
十七岁的谢长生有那么点儿心高气傲,又对谢九思又敬又怕。谢九思的峰头叫“断妄”。断妄峰常年只谢九思一人,后来又多了他。他常觉得,那山峰太大太冷太寂寞,他受不了那样的寂寞,更不想天天对着他的师尊演一幅“乖徒”的守礼克制模样。他知人事得晚,十五岁那个绮丽的梦让他开了窍。那是……多么罪恶,多么肮脏的梦境。他竟然敢肖想他那如皎皎明月又如万年寒冰的师尊。
少年人的心思容易暴露,谢九思偏又是个缺心眼——他没看出来。谢长生却不敢僭越,或者说,他不敢求。恰好有个与他交好的同门邀他同住——白玉京未结婴的弟子,大多是住一个峰头的。他想了想,同意了。
走的那天,他去同谢九思拜别。
墨发玄衣的医修正冷冷淡淡地给刑架上不成人形的魔修施吊命针。银白长针没落在医修指尖,冰蓝的灵气携着针刺在魔修几处大穴。那魔修呕出一口靛青带红的液体来,恶臭弥漫开来。医修皱着眉头,那四溅的液体根本近不了他身。魔修本惨淡的生机浓郁了些许,虽说还是淡,但也不至于随时会咽气。
谢九思在这时抬眸来看他,深黑眸底大抵是有些泛着冰蓝。谢长生屏住了呼吸,听到谢九思冷淡如同峰顶积雪的话语:“何事?”谢长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方才那抹杀气并不是他的错觉。他抿着唇,压下心底那丝异样,面上勾起了一如往常的完美的恭敬的神色:“是弟子不是,打扰师尊了。只是弟子想着,应当来向师尊请示一番的。这几年在断妄峰受教良多,但到底是打扰师尊清净,又逢挚友邀弟子同住,弟子也想与其他同门一道修炼切磋,因此斗胆向师尊请求搬去学而峰。”
谢九思只沉默着看他,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他从谢九思眸中看见了些许迷茫和无措,但定神看去时,只见到那眸中冰蓝渐渐退却,又融为深邃的黑。
也是。谢长生一哂,谢九思是什么人?自己之于他不过一个可有可无的修士。虽说挂着师徒名分,谢九思也大抵是没将自己放眼里的。甚至自己这么一提他可能还会高兴。
果然。
谢九思没沉默多久就一点头,也不再看他,而是迈步进了黑牢里头。方才就有执法弟子在唤他了。
他搬离了断妄峰,直到他化为残魂,谢九思于天雷下身死道消,他都再没回来过。
谢长生知道谢九思心肠软,估计他撒撒娇,谢九思就不会让他从陨铁打的器物开始——但他不想。他知晓上一世修行如此之快的原因。
少年白着一张脸,用了吃奶力气去提那个铁桶。桶是纹丝不动的,人是汗流浃背的。
谢长生听到身后有人轻笑。
【嗤。真是可爱。小长生,为师可不会心软。加把劲儿啊。】
谢长生在脸上挂了委委屈屈的表情回头去看,谢九思还是那副淡漠神情,站在三步之外,看起来不打算过来,暂时也不打算走。少年便自己往谢九思那边走了一步。他现在也就到谢九思胸口。小少年抬头去看他的师尊,眸底是他自己也没发觉的孺慕:“师尊你来啦。这个好重。”
【怎么?要撒娇不干了?】
“不过请师尊放心,长生一定不会辜负师尊期望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亮晶晶的,少年把汗津津的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最后还是没去碰他师尊玄黑金边的衣袍,复又握住了铁桶的把手。
【嗯?这小东西真会讨人喜欢。】
谢九思的心音有些疑惑,面上不显。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言不语。
谢长生倒是痛并快乐着。痛在他将将长好的骨头和努力提起铁桶的手,快乐在谢九思喋喋不休的心音。谢九思面上看着冷淡寡言,心音却活跃,随时点评他的动作和姿势。
谢九思一个人住在断妄峰,大抵是寂寞的,没人陪他说话,他便在心里说。
少年觉得心疼,又觉得可爱,便悄悄弯了一下唇角。他想,他可以悄悄的把他月亮似的师尊,往人间拽一拽。
“师尊。”他喊。
“何事?”谢九思问。伴随着他【撑不住要求饶了吧?我就说这崽子不可能坚持这么久】的心音。
谢长生突然有点想看他师尊与心音相匹配的模样。那淡色的唇大概是会狡黠勾起的,眸里一定全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得意模样。那么,结果与他预想不同的时候,又是什么模样呢?
“我饿了。”谢长生可怜巴巴垂着眼,头发因为出汗湿漉漉的。他还是担心弄脏谢九思,没敢靠过去,只远远站着,像只担心被抛弃的狗崽子。在谢九思掏出辟谷丹前,他又补充:“那天的粥很好喝,我……弟子,可以再喝一次吗?”
【真可怜啊……也是,连名字都没有肯定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罢了,今天破例一次,带他下一趟山。】
“去沐浴换衣。”谢九思目光从他汗津津的头发扫到因为擦汗变得乱七八糟的衣袖,眉头有点皱。
谢长生心叫不好,他最近装得太投入,忘记谢九思有些微妙的洁癖了。他又往后缩了缩,乖乖巧巧应声还不忘藏点兴高采烈进去:“最喜欢师尊啦!那我去洗澡啦!”
小少年端端正正走了两步,又像原形毕露一般撒欢儿往自己屋子跑。
他没看见,谢九思唇角勾起了一点弧度,如冰雪消融,像春风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