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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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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乙三千二百五十五年,大雨连下三月,大河决堤,冲毁农田城镇无数。后又大旱三月,瘟疫横行,妖魔肆虐,凡间一片人间地狱之景。改号,惊蛰元年。
修仙门派派人下山斩妖除魔,一为人间安定,二为积攒功德,为日后渡劫做准备。
白玉京悉数下山,执手中剑,平天下乱。
这一年,白玉京弟子人数激增,多为执法长老谢九思往山里捡的。这个长老那里送几个,那个长老那里送几个,自个儿一个没留下。
谢九思何人?白玉京执法长老,为人冷淡不近人情,手段残忍,时而同情心泛滥,是个医修,走的是生杀道。看着不过二十四五年岁,着执法弟子同款黑袍,偏生要更好看些。忽略他那基本没有的表情,是一副天上地下少有的美人样貌。但少有人敢这么议论,毕竟与谢九思样貌和医术齐名的,是他杀人不眨眼的剑术。他三十年前是个剑修,后来出了些事,改修医了,再杀不得生。不过对于医修而言,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有很多种。
惊蛰元年腊月二十三,谢九思收到传讯,前往升仙城附近的小村子除魔。
少年甫一睁眼,妖魔狰狞的手爪带着腥臭的风刺到他眼前,眼看着就要刺穿他的心脏。他咬咬牙想要避开,却绝望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这具身体因为恐惧变得僵硬无法动弹。
“孽畜。”熟悉的声音说着他不熟悉的内容。少年愣愣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黑袍仙人从天而降,十指之间银光闪烁,拽着妖魔往后退却,倏忽之间,那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庞然大物就化为蓬蓬血雾,消弭天地之间。
“干。忘记了不能杀生。烦死了,回去又要被念叨。”
少年眨了眨眼,有些反应不过来。眼前来救他的仙人,确实是记忆里那个冷淡而不近人情的谢九思,唇角绷紧的弧度都跟他不断回味的记忆里一个模样——但是,那个寡言冷淡不近人情手段残忍的谢九思,刚才怎么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少年震惊的模样太过明显,谢九思有些不耐的垂下眼,问他:“有去处吗?”少年这才发觉,这是谢九思跟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声。他,好像能听见谢九思心里所想。
“没、没有。”他伸手轻轻拉住了仙人的袖摆:“仙尊,你带我走吧。”
【啧,跟流浪狗似的。】
谢九思还没说话,心声先冒了出来。
“可。”仙人可有可无的点了下头,一点照顾小少年心情的想法也无,随手绘了个法阵将自己和抓着自己袖摆的小少年丢回了白玉京。
少年头晕目眩趴在地上。他忘记了,现在他还是个凡人,是受不了传送法阵的。
【麻烦。】
谢九思垂着眼看趴在地上的少年,皱了下眉头:“名字。”
“没有……我没有名字。”少年好半天缓过神来,他想起前世这个时候,谢九思是要将他送去给其他长老了。他抿了下唇,努力撑起身体又去抓谢九思的袖子。这次被躲过了。他便垂下头,做出一副可怜又委屈又受伤的模样来:“仙尊,你别也不要我……我,我害怕。”
【狗崽子,卖可怜是吧?】
谢九思沉默良久,探手抚了抚他的头顶:“就叫长生吧。”少年眼睛亮起来,又往谢九思掌心蹭了两下:“谢谢仙尊!”
【真的好像狗崽子……要不养养试试?麻烦就扔掉。】
“嗯。”仙人俯身握住少年腕子,一股冰寒却温和的灵力顺着他的经脉流向身体各处。
【绝,废柴一个吗这不是。杂灵根没道骨要天赋没天赋。真有我的,随手一收收个废物。】
少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往回缩了缩手:“仙尊……我是不是没办法修仙啊……要不,您还是把我送回去……”
【真可怜。啧啧啧。不就是杂灵根没道骨吗,没关系,老子都可以给你换。】
“无碍。”谢九思用了点力气握紧少年的手腕:“我是谢九思,白玉京执法长老。唤我师尊。”
他先前不知道谢九思是这样看他,更不知晓自己当初居然如此无缘仙途。所以当初那个死乞白赖在谢九思门前跪了半个月的自己,在他眼里是不是非常可笑?谢九思,他的师尊,又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才给他换的变异灵根和无垢剑骨?
“师尊。”纵然心里惊涛骇浪,少年还是规规矩矩冲谢九思行了拜师礼。他知晓谢九思不喜繁文缛节,前世只是让他在他面前行了拜师礼,上了门派文牒就没什么其他仪式了。
【乖崽,既然拜了我为师……嘶,我想想,师兄他们是怎么教徒弟的?我师父又是怎么教的?啊——麻烦死了。】
“想学什么?”谢九思心里暴躁,面上却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想学剑。”少年抬眸看他,看这张自己看了无数个日夜的脸:“长生想保护师尊。”
【大言不惭的狗崽子。】
谢九思从储物戒指里摸了块玉出来,淡青色灵力萦绕指尖,金芒随着他的动作四溢开来,又被淡青色灵力牢牢禁锢在玉中。谢九思将玉和一把剑丢给少年:“弟子玉牒,佩剑。想要个什么灵根?”
什么叫……想要个什么灵根?少年呆了一呆,上一世,谢九思没问他这个问题。或许是自己的第二句话让谢九思多问了一句。他愣愣去看怀里的玉佩和长剑。玉佩上没什么装饰,普普通通三指宽半掌长的椭圆形,谢九思用剑气在上面刻了“谢长生”三个字。长剑还是他上辈子的剑,妄尘剑。也是他师尊的第一把佩剑。
许是谢长生太久没答话,谢九思有些不耐烦地低头去看,正对上一双红通通的眼睛。
【不是,他哭什么?有啥好哭的?能不能快点回答我别妨碍我回去修炼。】
“灵根,是什么啊?”少年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脸,一张本来就被血和灰尘弄得乱七八糟的脸更乱七八糟了。他记得,这个时候的自己,绝对不应该知道灵根是什么。
【干,忘了,这崽子在修仙上是个白痴。算了,我一手包办吧。水牢里刚好关着俩,够用。】
“雷灵根和无垢剑骨吧。”谢九思一锤定音,伸手提起谢长生后领,御剑把人拎回了他的住处。
谢长生在谢九思手底下像只被拎住命运后脖颈的幼猫,脑子里回荡着谢九思那句“够用”。所以说,对于他的师尊来说,给他换个灵根道骨,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容易吗?
直到谢长生洗的干干净净躺在谢九思给他铺好的床上,他还是没有缓过神来。这天发生的事情太多。
他还记得那场毁天灭地的雷劫,记得谢九思空荡荡的胸腔里残破的符纸,记得那只从虞渊爬出来的血肉模糊的手。他在没有谢九思的世界里飘荡了几百年,突然一睁眼,又见到了谢九思。这太像他之前的无数次妄想了,他到现在都觉得不真实。毕竟像他这样浑浑噩噩生,浑浑噩噩死的人,怎么会重生呢?可是谢九思那暴躁又温柔的心音又告诉他,是真的。谢长生,你重生是真的,你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你可以去了解真实的谢九思,可以让他看见真实的你,可以和他一起叩问大道。
谢长生忍不住这几乎将胸腔撑裂的悲伤和欢喜,抱着妄尘无声嚎哭起来。
【他妈的狗崽子又哭什么?老子又没不要他。哭哭哭就知道哭。】
谢九思的骂骂咧咧由远及近,谢长生狠狠咬了一口舌尖方才止住爆发的情绪。于是谢九思进来看见的,只是一只可怜巴巴蜷缩在被子里的惨兮兮的小少年。那抹游荡了几百年的孤魂野鬼,被谢长生藏得严严实实。
“师尊,我吵到你了吗?”谢长生怯生生看着他,掀开被子要下来行礼。谢九思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并未。”谢长生便乖乖巧巧坐在床上,眼珠子浸在泪水里头,看起来讨人心疼得很。谢九思叹了口气:“睡觉。”
【师尊在这里,不要怕。真是,捡了个麻烦精回来。】
谢九思知晓谢长生在怕什么,他曾经也是如此。不过他并不打算开导他,只是坐在少年床边,守着他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