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离》熙凝殇

22、学到了

　　车轮驶向前方，日光恰好，不灼不烈，漫过肩头，把世界都浸在软和的暖里。于他们而言，这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早上出城的那辆马车自城外青山寺归来，日头已近晌午。“你说，这青山寺的香火，当真灵验吗？去了这许多次，也不见半点起色。”“哼，照你这般讲，还要大夫做什么？谁家有了病痛，只管往寺里一拜便是了。”“你……我何曾是这个意思！何必这般较真。”“呦，嘴笨还偏要多言，倒叫人分不清，你是真心盼着人好，还是随口敷衍。”

　　马车里的人只静静坐着，对这些拌嘴言语浑不在意。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索性闭目养神，由着车外日光晃过帘幕，一路沉默回去。

　　事件的主人公对此事浑然不知，早已换了一身利落行头，安安稳稳待在竹馆之中。身旁美人相伴，案上美酒醇香，他只在众人面前留下一道背影，便缓步拾级，上了三楼。有几位宾客心下好奇，忍不住想跟上去一探究竟，刚到楼梯口，便被守在此处的守卫抬手拦下。“抱歉几位，三楼乃我家东家私地，概不外客，还请几位留步，原路返回。”

　　顾阑安身着一袭弹墨圆领袍，衣料上织着细密暗水纹，看似素雅低调，实则暗纹在光影下流转，暗藏玄机。

　　袍内左右肩处各缝有暗袋，两只小巧药瓶稳妥藏于其中，外人丝毫看不出端倪。腰间束着同色系宽幅腰封，外层压着暗纹走线，外侧插着数支浸过剧毒的银针，针尾微露便于取用；腰封内侧贴身处，还别着一卷可弯折的软尺，方便随时丈量。

　　足下一双高帮云纹靴，鞋面利落紧致，靴筒内侧各绑一柄短匕，藏于靴缝之中，行走时毫无声响，既显身形挺拔，又暗藏防身利器。

　　“柳大掌柜，听风楼上个季度的账本都在此了？你且先报个大概。”“回东家，上月结存一百九十六贯五百文。本月共入二百一十三贯八百文，茶资座钱一百六十二贯三百文，糕饼蜜食五十一贯五百文。支用各项一百六十八贯三百文，料钱、工食、房钱杂用尽在其内。现下账面实在二百四十二贯整。”

　　顾阑安指尖轻翻簿册，一目扫过，面上并无半分疑虑，只淡淡抬眼：“取日结与钱柜。”柳依依刚要转身去取，闻言一顿。“不过是例行一句。”“不要急嘛，汇总账簿到此便罢，日结清册、柜中细数，都不必再验。”她合上册子，语气轻缓却分量极重，“我信你。”

　　听风楼自她手中打理得井井有条，一草一木、一银一钱，皆是柳依依呕心沥血的心血。顾阑安望着她，缓缓道：“这听风楼是我的产业，亦是你的一番心血。往后账目，你只管做主，不必事事拘着礼数。”柳依依心头一震，几分错愕几分滚烫，低声道：“东家……便这般信我，就不怕我……”

　　“怕什么？”顾阑安坦然一笑，目光坦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将听风楼交予你，便是把心也一并交了。即便他日真有差池，我也信你必有苦衷，断不会无端负我。”柳依依怔怔立在原地，半晌才轻声应道：“依依……绝不敢辜负东家这份信任。”

　　“你怎同你妹妹一个模样，这般急躁。罢了，也并非什么要紧事。对了，你二人日后若有成家立室的打算，将来所出子女，我便一并为他们入了民籍，免去后顾之忧。”顾阑安见柳依依神色异样，连忙摆手打岔：“哎哎哎，可别来那副感动模样。我这般做，不过是为长远盘算罢了，你且明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道理便是如此。”

　　柳依依定了定神，唇角微勾，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软意：“是～明白了～”那语调听着倒像在哄个不懂事的孩童，顾阑安却未曾细究，只淡淡颔首：“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稍后还有些事要处置。”“属下告退。”说完，柳依依的身影隐入阴影中，脚步声渐行渐远。

　　过了一会儿，听到了打更人的一梆一锣“初更已到，火烛当心。”顾阑安抬手取下书架上那枚素银镂空半面，又自暗格中取出一柄弓弩，略一沉吟，利落配了十五支弩箭。

　　翻窗离去，一身墨色隐入暗夜里，不知不觉。随即运起轻功，向城里西北一处荒芜的住宅走去。屋里的烛火晃了晃，随即出现一个密室，来人身形与顾阑安相似，足矣以假乱真。

　　顾阑安人还没进去，就听见一道声音从房顶上传下来“呦，来我这儿还装上了～啧啧啧～这小面具真是精致啊～”顾阑安闭上眼，面上一脸无语，最后卸了气般睁开了眼。“你怎么知道我要走角门？”“你这身打扮，”他跳了下来“可不像走正门的。况且更深露重。”眼看着他要开始喋喋不休了，顾阑安急忙打住“就在这说啊？也趁着我身子骨还能动，就在这说吧。”他不好意思的尬笑两下“记性不好，您请进。”说完就到前面带路。

　　“堂堂江湖神偷妙元，编的借口居然如此的蹩脚。演的很差劲的很啊～”“唉～好歹我还演了一下，你的那个，”夹住嗓子‘我掐指一算’。”顾阑安抬眸“嗯？你觉得我不会？”他一下子就僵住了“难不成…你真会啊?”“我不会啊～”“…那你说什么啊？”“不过我知道你昨天有破财之兆。”“你偷窥我？”“我是有病，不是有怪癖。请尊重我的病情，不客气。”“啊哦，现在学也不晚，再说了，学到就是赚到。”

　　“不该先知道我的生辰八字才能算吗？”“不好好学习就是这样的。生辰八字测算是深算，主看人的一生祸福格局。不知道生辰的浅算法子也多，寻常有手相、面相观人；懂行的会以铜钱起六爻，或是用梅花易数断事。我平日里的掐指一算，用的是小六壬。再者那钦天监，本就是以观星象断气运为主，本就不靠八字。”“我还以为她们都是那种模棱两可的假把式呢。”“世间又不是傻子遍地走，真本事的人本就不少。好好的浆糊不糊窗纸，偏生糊了一脑子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