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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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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画廊如同圣洁的神庙,画廊外墙是流体形态,极不规律,没有一条水波的波纹相同。
相如澜办公室桌上摆着昨天江檀带回来的那幅画。
这两年,江檀闲极无聊,偶尔会去一些学校看看,遇上还不错的学生,江檀愿意给些指导,当个临时挂名老师。
顶着江檀指导过的学生名头,在绘画市场会受到额外的关注与期待,江檀这两年收了不少学生,全交给相如澜处理。
那些学生和江檀匿名拍下的艺术品一样,在相如澜手底下总会开出一个好价钱,点金手的魔法从不失效。
“是个穷学生,用的颜料都是捡别人剩下的,很像当年的我。”
江檀靠在相如澜耳边,“不过他没我那么幸运,能够遇见你。”
相如澜家境不算顶尖,父母都是体面的中产,足以支撑他对绘画的热爱,让他能够一路顺风顺水地进入美院。
江檀则要传奇得多,他年幼身患先天性心脏病,被抛弃在福利院,一经报道,得到慈善人士关注,出资替他做了手术。
手术成功,五岁的江檀手绘了一幅儿童画感谢救命恩人,如今那幅儿童画价值千万。
江檀的绘画天赋在儿童时期就已凸显,直到他升入美院,一个遍地天才,需要黄金铸身的地方,他没有足够的钱,连正常的创作都难以维系。
相如澜把他的油画布、颜料、画笔、调色油……全都和江檀共享。
后来,江檀说相如澜那么做,是因为相如澜喜欢他,相如澜说他当时只是欣赏他的才华。
江檀大笑,说亲爱的,你是个天生的艺术商人。
相如澜最成功的投资就是江檀,因为江檀是个极度爱憎分明的人。
慈善家救了他的命,他成名后,又赠送了价值千万的作品给他。
亲生父母抛弃了他,他成名后,对上门认亲的男女大笑,请他们去法庭打官司,宁愿把钱给律师,一分也不施舍那对男女。
相如澜在他年轻贫穷时选中了他,他对相如澜感恩、忠诚、爱慕、奉献一切,他所有的作品署名除了本名外,都会加上Lan。
官方采访,江檀会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为了纪念他的成名作。
圈子里,大家心照不宣,江檀爱相如澜爱到愿意共享作品。
大学同窗,知名画家与顶级书画经纪人,千里马与伯乐,十六年的感情,神仙眷侣,不外如是。
相如澜被江檀抱上桌,在撕开的画旁跟他做-爱。
他们的性一直都很频繁,从大学时期第一次在画室偷尝禁果,江檀从未减弱对相如澜身体的狂热痴迷。
相如澜是个骨子里非常传统的人,江檀想要,哪怕他觉得疲倦,也从不拒绝,他认为那是另一半的本分和应尽的义务。
这么多年,相如澜已经习惯了江檀随时随地的发情,江檀的手抚过他的大腿,他的身体记忆般地已迫不及待想要打开迎接。
“宝贝,你真敏感。”
江檀剥了相如澜的西裤,那条定制西裤里面是一条透黑的吊带袜,女式的,江檀喜欢,上面有玫瑰花纹,妖冶地攀爬。
相如澜在做-爱的时候总是很安静,他从前是个很容易害羞的男孩子。
那时候江檀追他,总喜欢说些撩拨的话,相如澜面红耳赤,文静地冲江檀笑,那双丹凤眼风情羞涩,让江檀也只知道笑了。
初恋的美好镌刻在心,江檀也并没有变,当然,他已不再年轻,可他相貌没有变丑,身材没有走样,体力如初,气质都还带着一两分少年的阳光清爽,三十多岁的男人,这样已是极品。
相如澜低低地喘,他想他真的应该知足。
身体感觉到熟悉的爽快,他们配合默契,相如澜抬起一条腿,好让江檀能更畅快地掠夺。
江檀吻他的唇,相如澜手撑在身后,在激烈的摇晃中目光游移,他看到那一团陌生的红,炽热燃烧。
“放松点,别夹那么紧,”江檀咬他的耳朵,喘得激烈,“老公还没爽够呢。”
最后,相如澜翻身趴在桌上,吊带袜被撕破了一边,坠在腿边不停地晃。
手指在大理石桌面找不到支点,胡乱地抓,相如澜整个人都被江檀钉死,像即将被做成标本的蝶,无力地颤,终于溺水般抓到什么,‘撕拉’一声,是那幅画的包装纸,被他死死捏在手心,触感尖锐又刺痛。
助理轻轻敲门,相如澜回过神,手指轻刮了两下掌心,“请进。”
“电话已经打过去了,没人接,我给他短信留了言,需要我去学校找人吗?”
那个穷学生名叫闻铮,昨天江檀去美院闲逛,发现了他那幅《锻》,是交给系里的期末作品,江檀随手包装,让他的助手上来取走。
江檀也没想到相如澜会真看中这幅画,管系里要了闻铮的联系方式,又叮嘱相如澜,“现在的学生都很精明,要拿住他得讲策略,先晾他几天,别让他以为自己奇货可居。”
相如澜没听,到了海潮,立刻就让助理去联系。
“你去忙你的吧,既然给他留言了,相信他看到会联系你。”
助理应声出去。
相如澜看着桌上那副《锻》,心头微颤。
粗大的手掌攥着锤,烧红的铁块火星四溅,这是幅有热度的画。
相如澜蓦然想起昨夜跟江檀在这幅画旁激烈做-爱,脸颊轻轻飞红,感到某种羞耻。
这幅画不算多么精美成熟,但已展现出某种潜力,相如澜从笔触中摸见灵魂,不过作为主展品来说,完全不够格。
当年江檀的成名作《澜》尺寸占满整面墙,那诡谲神秘的蓝,似夜空,似深海,似宇宙,人站在那幅画面前,会生出被未知吞噬的恐惧感,那才足够震撼人心。
对于这个闻铮,相如澜想见,又不是那么想见,极矛盾的心情。
画家不会每一幅作品都在巅峰,更多时候都是妙手偶得,也许这幅《锻》中展现出的只是灵光乍现,下一幅作品很差也说不准。
希望落空的滋味,这两年,相如澜已经品尝得足够多。
相如澜拉开抽屉,拿出里面新画廊的设计图。
他跟江檀没有法律上的婚姻关系,海潮把《澜》拍回来的那一年,江檀求了婚,相如澜同意。
国内不承认同性婚姻,他们想去国外结婚,律师在分析了他们的情况后,认为他们画家和书画经纪人的关系,万一出现意外,后续会很麻烦,给他们列了厚度极为可怕的婚前协议。
当天晚上回到家,相如澜开始迟疑,江檀却很坚决。
“我的本来就是你的。”
“难道你害怕我们会分开吗?”
“如澜,别傻了,律师就是想赚笔律师费,我们才不需要签那么多协议,就这样去结婚。”
江檀这样说,有他的底气。
那时他们已经在一起八年,江檀已然成名,他的画作代理权都在相如澜手中,他所有的资产也全都交给相如澜打理。
他的画价值上千万,但他手里只有一张相如澜给他办的副卡,他安之若素,要求那张副卡后四位数字定制为相如澜的生日。
浪漫的江檀以爱为荣,他说他会爱他到死。
而现实的相如澜说:“江檀,我爱你,所以我不能不在制度上保障你的退路。”
最后江檀妥协,他们没有结婚,只是保持同居的恋爱关系,他们是彼此的紧急联络人,能在对方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这和婚姻没什么区别。
如果真的要分开,相如澜翻动新画廊的设计图,他不会让江檀在这段关系里遭受任何经济上的损失。
那个闻铮或许以为自己遇到诈骗,一直到傍晚,助理都未收到回复。
相如澜批准她明天去学校找人,“注意低调,我不希望在他的画成名之前,他这个人先被推到风口浪尖。”
助理跟随相如澜多年,当然明白相如澜的意图,“老师放心,我会保护好他。”
艺术品商人在艺术圈里的生态位很矛盾,铜臭味和高雅艺术格格不入。
相如澜在圈子里最擅长玩弄炒作,当年为了推江檀,他先跑到国外,请国外的批评家对江檀的作品口诛笔伐。
批评家们可比那些真正的大亨收藏家好接近多了,收钱骂街,谁不乐意?
在国外受批判,对国内也是关注,更何况江檀的作品那样惊艳,再请国内的鉴赏家们反驳打嘴仗,一时之间,江檀代表中国油画卷入舆论。
相如澜就是用这样的手段为江檀打响了最初的名声。
后面这招大家都已偷师,这两年先去国外烧香的画家也不少,只是效果没江檀当年那么好,说到底还是画得不如他。
而现在,海潮已是圈子里知名的画廊,相如澜也不必再费尽心思为谁炒作,只要他说一句,他认为这个人有潜力,这个人的身价就会马上暴涨。
相如澜却不想那么做,他尊重艺术,发自内心,当年是为了帮江檀,那不一样。
昨天刚做完咨询,相如澜就又想再去,他电话过去,“卓老师,很抱歉,你今天还有时间吗?”
卓柯寻说‘有’,欢迎相如澜过去。
婚姻咨询在国内并不算热门行业,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大家要么忍,要么滚,把家里那点事掰开揉碎说给陌生人听,大多数人都做不到。
相如澜原本也不想,只他实在已忍到极限,又不愿就这样和江檀分开。
“他是无辜的。”
相如澜背靠在沙发里,他今天比昨天更疲惫,卓柯寻留意到他的脸色,浮着淡淡的粉,这真是个美丽的男人。
“他还是很爱我,可我已经不爱他了,每次跟他做完,我都觉得很累,我像是在跟陌生人做-爱,卓老师,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卓柯寻看到他脸上的脆弱,他先说:“你可以叫我的名字,”然后再说,“在婚姻生活中,没有谁是完全无辜的,也没有谁是彻底有罪的。”
相如澜几乎快要落泪。
“我想分开,是不是很没道理?”
经过几次咨询,卓柯寻已很明确,在婚姻当中起到关键因素的钱与性,都不是来访者想要离婚的理由,他只是因为,他不爱了。
至于为什么不再爱对方,这一点,卓柯寻尚未挖掘成功,“你在努力,你想挽救这段关系,你已做得很好。”
相如澜摇头,“我是在自救。”
“如果你真的还想维系这段关系,又想在这段关系里过得更舒服,你可以尝试跟你太太沟通,首先在性方面,感觉不好,你可以拒绝。”
“什么理由呢?”
“你不想,这就是理由。”
相如澜咬了下唇,“我不想让他不开心。”
“那么你还是爱她的。”
“爱与爱是有区别的,我希望他过得好,过得比任何人都好,他已经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可我不想再跟他继续婚姻生活。”
“这很正常,也许,你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趋向于亲情,相先生,这在婚姻当中,同样是很坚实美好的关系。”
“是这样吗?”
相如澜神情迷茫,他当然知道,激情易逝,爱人变亲人,这在婚姻当中很常见,可是亲人之间要怎么接吻做-爱?
昨天晚上,他几乎一整夜都在失眠,那种强烈的空虚感快要将他溺毙,同床异梦,好可怕。
“而且这样对他很不公平。”
“你的意思是你太太依然爱你如初。”
“我很奇怪吧?”
相如澜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他是个那么好的爱人,可我却不爱他了。”
卓柯寻看到他眼中有泪,抽了纸巾递过去,相如澜轻轻说了声谢谢,他擦拭眼泪,带着一种忧愁自责的脆弱。
作为婚姻咨询师,卓柯寻应当中立,可他看到相如澜这样痛苦,还是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
“在婚姻里追求爱情并不奇怪,相先生,”卓柯寻说,“浪漫无罪。”
又是一次四十分钟的咨询,问题没有解决,但总算释放了些许压力。
卓柯寻坚持:“下次还是带上太太一块儿来吧。”
相如澜也还是说:“我会考虑。”
私下调查来访者是违规的,卓柯寻手指输入名字,迟迟没有按下搜索键,按下去,那就是潘多拉魔盒被打开,他是个专业的从业者,不该犯这样的错误。
卓柯寻深吸口气,在搜索框里删除了相如澜的名字。
椅子向后滑了半步,卓柯寻又挪回去,手指啪啪啪打出三个字,干脆利落地按下搜索键,没有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搜索界面迅速跳出信息。
画廊海潮。
车驶入地面车位,相如澜没有回家,还是回了海潮。
下车,锁车门,相如澜带着些许放松和更深的疲惫,问题没有解决,他今晚也还是要回家,脚步异常拖沓沉重。
海潮的墙壁用了荧光材料,到了夜晚会散发柔和的乳色光芒,月光下,宛若水波荡漾,拉长了一条梦境般孤独的影子。
“您好。”
脚步在台阶处停住,相如澜回头。
背包的男孩穿着件深色T恤,牛仔裤陈旧褪色,他个子很高,神情内敛而谨慎,一双眼在黑夜中像是某种专注的动物,静默地望着相如澜。
他还未开口自我介绍,相如澜已在心中确定。
他就是闻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