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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色 Sier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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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开始在六月。
Riverside的夏天一贯是这样的,斑驳的锈迹攀在窗边的白色信箱上,铁红色的斑纹从档口延展到游标,虬枝般盘旋着,像是将要把其余的白色吞噬殆尽。一股铁锈味无端地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血砸在砖白色的路面。在坠落下的一瞬铺平开来,边缘的圆钝轮廓像是触角,鲜红地吸附在地面。
和刚才吐司上的草莓果酱一样,Sierra不合时宜地想到。
她掏出一方淡蓝色的手帕来,将脸上的血迹抹去。清晨的阳光已经带上了炙热的温度,天空中淡蓝和鱼肚白交融着,不见一片云。邻居的草坪刚刚修剪过,青草的气味混着肉桂消散在风中,晨报缠着一圈细细的红色皮筋,被邮差丢在栅栏边。
一如往常。
Sierra向车站走去。
“早上好。”敲击着方向盘女士说到,麻绳辫落在肩头,发梢染成了粉红色。
“早。”Sierra打了个哈欠,“新颖的发型,Mrs.Grace。”
“谢了。”驾驶座上的人从手机中抬起头来,掀起眼皮看向她。“纹身不错。”Mrs.Grace用镶着水钻的指甲指着自己的鼻子。
“什么?”干涸的触感从指腹间传递,一片暗红。
“你总是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Mrs.Grace笑了起来,“快点坐好,你负担不起我将要损失的薪水。”
Sierra向后仰去,堪堪抓住侧边的扶手,车子启动了。她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后方迈去,在窗边的逼仄角落坐下来。
树木和房屋跑动着,连带着水泥路,汇成绿色和灰色的虚影。
灰色。
灰色。
她想起昨晚,想起昨晚的梦,想起昨晚梦中的灰色。
起先一切正常,她梦到自己和妈妈在外婆家的那段日子。阁楼的老旧屋顶上挂着一只岌岌可危的灯泡,映出一片暖黄的光;鹅黄色的窗帘似乎总是半闭着的,横在屋内与屋外间;空气中永远弥漫葡萄酒和老式空调机的味道。
Sierra一贯是很喜欢外婆的。暑假,当爸爸回到Baldur叔叔新西兰的酒庄去看望祖父时,当医院的排班表上整个周末都没有妈妈的名字时——无疑是很罕见的,妈妈会带着她,坐早上七点的第一趟大巴,穿越半个Riverside,来到外婆家所在的那条街上。
外婆总是穿着鲜艳的颜色:有时是橙色的毛毡大衣,有时是青色的罩衫,有时是粉红色的毛衣。她不习惯把衣服穿得那样齐整,毛衣的边沿露出还未熨平的衬衫一角;银白的头发随意挽着,有时散落出两三缕轻巧的碎发,应着双耳的珍珠耳环。
拉开门,外婆笑了起来。她用中文问到:“吃饭了吗?”
回应的人是妈妈:“吃过了。”
两人都笑了起来,弯起眼,露出如出一辙的酒窝。
须臾之间,妈妈和外婆的身影消散,暖黄的光晕被黑暗替代。
只是梦,Sierra意识到。
旷野间只有风声,吹起万顷无根的草,并不明亮的月光洒在上面,像是软软的水波。天是无际的黑,不见星光,无由来地让人觉得平静。
风过间,长草挡住了视野。
风渐渐小了下来,一个影子出现在草坪中。乱糟糟的长卷发落在脑后,随着风的轨迹起伏。黑影垂着脑袋,令人觉得有些——可怜。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黑影转过头来,被月光打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轻纱,叫人看不清面孔与神情,只有一双灰色的眼睛无比明亮。
Sierra向后退了一步,却被脚下泥土的坚硬凸起绊倒,栽进了草丛中。她能感受到无尽的灰色想她扑来,把她的身体紧紧地裹挟在其中,先是小腿,一路向上延伸,最后是眼眶,视野中的一小片天空也被遮掩。她几乎无法呼吸,喉咙中的粘腻让她想要干呕。她想撕开这层灰色,徒劳地挥动手臂,却动弹不得——
闹钟准时在七点过五分响起。
她睁开眼,望向纯白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