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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09 未熟的青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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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思雨和戴源约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竹漾跟着温思雨来到一间甜品店,装修风格偏复古风,卡其色的墙壁挂着色彩浓烈的油画,玻璃柜子里摆放的蛋糕精致漂亮,音乐舒缓动听,很有格调。
店面不算宽阔,里边坐满了人,但不妨一眼就能看到戴源,因为他的样貌实在太出挑。
戴源早早就等着了,看到她们俩,举起手打了个招呼,灿烂地笑了笑。
竹漾和温思雨坐一起,戴源坐在她俩对面。桃木色的方桌上,一盆虎皮兰绿意盎然,厚实叶片上的条纹深浅相间。
除了竹漾,两人都是外向活泼的性子,十分聊得来,虽然才认识几天,气氛却一点都不尴尬。
竹漾吃着又甜又涩的柚子酪,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们聊天,没有想要加入话题的心情,被提及自己也只是淡淡地敷衍几句,没一会儿,她便觉得有点儿无聊。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戴源有意无意地看向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让她感到如芒在背,很不舒服。
她悄悄在手机给温思雨发了个消息,说自己要走了。
温思雨看到消息后,见她着实没兴致,也就不再强求,回了个OK。竹漾便一秒也不想待下去,站起来随便扯了个借口,拎起包包推门离开。
在这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她莫名感到烦闷不已,风似乎都变得狂躁了起来,将她的发丝糊在脸上,怎么也拨不开。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讨厌戴源。
甜品吃得有些腻,竹漾便去了最近的一间便利店买水喝。
便利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男生背对着她蹲着,似乎在整理新到的货物,身上一件印着便利店logo的淡蓝色衬衫,想来是店员。她在货架旁转悠了一圈,没找到有常温的矿泉水,于是走到男生旁问:“你好,有没有常温的矿泉水?”
店员正在把纸箱里的饮料一瓶一瓶地摆进冷藏柜里,玻璃柜门开着,粘着水雾朦胧一片,遮住了他的脸。
竹漾只能透过这片朦胧看到他的轮廓。
闻言,他的手顿了一下,将纸箱里最后一瓶茉莉清茶放好,然后低声道:“有的,我给你找。”
然而转身还没迈出一步,便听见了身后女孩子温软的、带着些许疑惑和惊讶的声音:“纪熄年?”
纪熄年回头,就见竹漾帮他把那道雾气蒙蒙的玻璃柜门关上了,干净的眼睛弯了弯:“还真是你。”
没有了任何东西的遮挡,竹漾一愣,因为,她看见他的脸上又增添了几处伤口,看血迹凝固程度,应该是不久前受的伤。比上一次的更严重,他脸侧有一道长长的伤痕,切口平整,像是……刀伤。
“嗯。”
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带着惯有的冷漠。
竹漾不怎么在意他的态度,她在意的是他脸上为什么又有伤。
她忽然想起昨晚温思雨跟她讲,纪熄年这个人总是跟外校的人打架。
是上回的那几个混混吗?
她带着探究的目光太灼人,他不知道说什么,又转身继续去帮她找水。
竹漾本来只打算买水,此时她却突然想买点儿其他的什么。她在货架上搜寻了一番,看见了一排绿色的小蛋糕,青提味儿的,她拿了一块,发现纪熄年已经帮她找好水了,走了过去。
纪熄年熟练地接过那块蛋糕扫单,神色依旧淡淡的。
竹漾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纪熄年,你是在这里兼职吗?”
“嗯。”
“你脸上的伤……是他们又来找你了吗?”
他一顿,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女孩子的眼睛圆圆的,清澈而又明亮,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湖,纯净至极,眼尾柔和地向下垂着,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担心和忧虑。
“不是,我不小心摔的。”
“?”竹漾睁大眼,不太相信,“摔的?”
“嗯。”见她一副担忧的样子,纪熄年补充了一句,“很快就会好的。”
“……是吗?”这明显就是假话,竹漾看他不愿意多说,也很知趣地没再追问,只是微微拧着眉,细声细气地说:“那你记得给伤口包扎一下,不然很容易感染的。”
“好。”
竹漾低低地嗯了一声,付了钱,然后将那块绿色的青提小蛋糕放在柜台上:“这个给你。”
说完也不管纪熄年愿不愿意收下,便拿起矿泉水急匆匆地离开。
纪熄年看着这块蛋糕,愣了愣,心里微微掀起波澜,只一秒,又归于平静。
又是这样。
没人知道,刚才他心底涌起的那股酸涩如同一颗未熟的青提。
—
竹漾回家的一路,心事重重。
温思雨说他经常打架,而且他打架还很厉害,难道他是坏学生吗?可是,她觉得一点也不像。
他家境不好吗,为什么会在读书期间去兼职?
“姑娘,你知道胡秾巷怎么走吗?”
一道苍老而沉缓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竹漾定了定神,一个佝偻着背,两鬓斑白的阿婆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脚穿着破旧的老式布鞋站在她的面前,脸上皱纹沟壑犹如太阳下裂开的土地,饱含风霜。
阿婆说话带着点不知哪个地方的口音,想来是异乡人。
“胡秾巷吗?”竹漾想了想,好像就在这附近,于是给阿婆指了路,“就在前面第二个路口右拐,然后一直直走就是了。”
“姑娘,你能带我去吗?我是刚从外地来的,我要去我儿子家,但他忙,只跟我说了个地址,我不知道怎么走。”阿婆攥着布料粗糙的衣摆,眼神里带着乡下人初到城市的慌乱与不知所措。
竹漾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她笑了笑:“当然可以,阿婆,我帮您拎吧。”
阿婆忙把沉甸甸的麻袋紧紧攥在手里,皱巴巴的脸绽开笑容:“不用不用,不重的。”
最后,竹漾还是帮着她扯了一个角,好分担一点重量。然而没走几步,就听见似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竹漾!”
她循声回头。
是纪熄年。
纪熄年大步走了过来,不知因为什么事情,他的表情冷若冰霜,声线低低的:“我跟你一起去。”
竹漾被他突如其来的做法弄蒙了:“啊?你……”
“不是要去胡秾巷么?我正好也要去那里。”他乌沉的眼睛盯着阿婆。
“嗯。”竹漾轻轻点头,觉得很奇怪,怎么回事,他刚才不是还在上班吗?还有,他怎么知道她要去胡秾巷?难道他刚刚一直跟在她身后吗?
阿婆的手一抖,麻袋倒在地上,又连忙扶起来,尴尬地朝竹漾笑笑。
三人缓缓而行,纪熄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身后,一路无言。到了转角,要穿过一条窄窄的小道,小道光线昏暗,水泥墙面阻挡掉了大片的阳光。
阿婆突然摸了摸口袋,“哎呦”了一声:“我的钱,我的钱不见了!”
“您先别急,多少钱啊?会不会是掉了?”竹漾说。
阿婆焦急道:“两百二十七块钱,用红布裹着的,应该是掉路上了。姑娘,那可是我身上所有的钱啊。”
她慢吞吞地转过身子,带着乞求意味般地对纪熄年说:“小伙子啊,你能去帮我找找吗?”
纪熄年冷漠地拒绝:“不能。”
似是没想到他拒绝得如此干脆,阿婆一怔,随即为难道:“我这腿脚不便的,怕还没找着就被别人捡了去。”
他不以为然,冷冰冰地说:“那不正好?现在好心人这么多,你只需在家乖乖等着警察的电话,钱不就回来了?”
“我不会用你们年轻人的手机,我没有电活。”
“有监控,会查出来你是谁的。”
“我是乡下来的!不是这里人。”
他懒懒掀起眼皮:“那又怎样?”
阿婆被噎得说不出话,隐隐带了点火气:“你这人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竹漾见状,忙道:“阿婆,我去找吧,您在这等我。”
她对纪熄年微微一笑,轻声道:“我去就好,你陪阿婆在这等我。”
而在这时,阿婆抓住了她的手腕:“哎,姑娘。”
竹漾看着阿婆闪躲的眼神,疑惑道:“怎么了?”
阿婆害怕地看了一眼一旁人高腿长的纪熄年,凑到竹漾耳边低声说:“这小伙子看起来不像善茬,让我心里直犯怵……”
竹漾听后,认真地说:“他不是坏人,他只是面冷心善,他人很好的。”
纪熄年微微一怔,若无其事地扭头看向别处。
“放心吧,他是好人。”竹漾说着将阿婆握着她手腕的那只粗糙的手拿下来。还没迈出脚步,手腕又被重新抓住:“姑娘……”
三番五次被劝阻,竹漾隐隐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她看向纪熄年,他漆黑的眼珠子朝某个方向轻轻一瞟,竹漾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窄道尽头的路口漏出了一小节银灰色的车尾,据车型像是辆面包车。
她瞬间明白了些什么。
竹漾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老太婆,似乎从那苍老可怜的眼神里看见了一丝狡黠。
而下一秒,纪熄年不由分说地扯下阿婆的手,然后拉起竹漾的手:“走,我陪你一起去找。”
他回头轻飘飘地撂下一句:“你就一个人在这等着吧。”
阿婆气得七窍生烟,可是这大街人来人往,她不好发作。
竹漾沉默地跟着他走。
大朵的白云在天空缓缓流淌,耳边是微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响,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纪熄年牵着她,如同牵着一头乖顺的小羔羊。
由于内心的恐惧与不安,竹漾紧紧地回握着他的手,她不敢想象,如果没有纪熄年的出现,现在的她会是怎样的下场。
反应过来时,纪熄年先松的手,他有些无措地将手插进兜里,竹漾跟了上来:“纪熄年,你一开始怎么发现的?”
他喉结滚了滚,不知从何说。
半晌,他低声答:“看面相。”
她呆呆地啊了声,有些纳闷:“那个阿婆看上去不像坏的。”
纪熄年微微抿唇:“不是这样看的。”
“那是怎样看?”她好奇。
“有点难,以后有机会教你。”
“噢。”
“竹漾。”
“嗯?”她抬头,便像是要掉进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沼泽。
他想问,她为什么断定他是好人。
组织好的言语在心腹里徘徊不前,最终,他还是没问出口。
“以后别这样轻易地相信别人了,很危险。”
竹漾点头,眼眸干净而又认真:“好。谢谢你,纪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