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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觉得你们看不完   天天跟 ...

  •   天天跟着教习的师傅学习,昨日布下的女工还未完成,但我此时是万万顾不上了。
      今日是七夕,女子们难得松快的日子,别人家的姑娘或多或少都能得些空,即便白日不行,夜里拜织女乞巧总是不能落下的。
      可我却不行。
      为此我与母亲赌了半日的气,将做到一半的抹额扔在一边,上头还留着绣了一半的荷花——这花是我最近迷上的。
      我要出去,这还得怪我那个不着调的大哥。他天天出去疯跑,依父亲的话说就是每日汇些狐朋狗友出去惹是生非,可我却不这么认为。
      他每次回来都给我讲些外头的趣闻,给我讲城东边的莲塘开花了,说那荷花如何如何好看,香气如何如何好闻给我急得悄悄跺脚。
      我也想看莲塘!我去求了母亲,她说路途太远叫我不要去。城东离家里能有多远?比大哥去的塞外还远吗?我不信,我就要去!现在不行,那就等到能出门的时候再去。
      终于熬啊熬,熬到七夕这天,结果母亲还是不肯松口,赌气也不行。大哥悄悄凑到我身边。
      “母亲不让去,你便不去了?你院里那墙还不到我下巴,下头踩个矮凳就能过去,何必废这口舌?”
      我一惊“这如何使得?那有闺阁女子翻墙跑出去的?叫其他家见了我不知要被如何责罚。”
      大哥拍拍双手“不叫人发现,不就成了?夜里人又多,你带个帷帽将脸一遮,谁知道你是谁?——城里见过你的有几个?”
      我被说动了。
      我大哥就是不羁,什么野路子都能想到,我院里的矮墙好翻,府里的墙却不好糊弄,大哥带着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去,累的趴在墙头上呼呼喘气。
      “笨死你算了,下次再不带你出门。”
      我一喜“还有下次?”
      大哥冲我眨眨眼“例都破了,还在乎一次两次?”
      我乐得咯咯笑,华灯初上,我趴在府中最偏僻的墙头上,因为第一次干坏事兴奋的眼睛冒光。
      大哥问我要去哪里玩,告诉我城中如今正热闹,好些闷在屋子里的公子小姐们都出来玩,跑去放花灯。
      “荷花灯,很漂亮,跟家中池子里那些不一样,你不是特别喜欢荷花?”
      我摇摇头“看些假花有什么意思,我想去城东莲塘。”
      大哥皱皱眉“大晚上去哪里做什么?你要去游湖?”
      我点点头,许是瞧我出来一趟不容易,大哥还是放弃了去望月楼的打算——那地方是个酒楼,点心非常不错,大哥常带给我吃。
      “走吧,傻姑娘。”
      我忙屁颠屁颠跟上。
      总是在大哥口中听说这莲塘,到底比不上亲自来看,可能因为今日是七夕,塘中竟然有不少船,点着灯撑着酒桌。有一船中聚集不少女子,靠近的时候还能听见里头叽叽喳喳的嬉笑声。
      大哥瞧着人家赏夜景品美酒连连点头“风雅,风雅啊!”
      我知他想些什么,率先一步上了租来的画舫“大哥既然喜欢不如也去买些吃食美酒来,小妹我不添乱,就在画舫上等着大哥啦。”
      大哥露出个果然懂我的表情来“你在这儿等着,船夫待会才来,别松开这绳子,不然你就顺着水流漂走啦。”
      我嫌弃他唠叨,叫他快去快回,自己转身进了船舱。
      夜里凉风习习,月牙虽小却足够明亮,我趴在画舫窗边将双手探出去感受这难得的自由,如果叫母亲来看,她绝对要皱着眉说我坐没坐相,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不过现在四下无人,我恨不得躺地上扑腾两下松快松快。
      谁都不要来打扰我!
      我正抬着头看月亮,忽然画舫震了一下,我一个趔趄脑袋撞了下窗框。
      怎么回事?外头似乎有人在惊呼,我探头往在瞧。
      “呀!怎地撞上了!”
      “哎呦,对不住,对不住,各位客官,小的没瞧见前头有船,客官没事吧?”
      “这船上没人?怎的没点灯?”
      我一惊,撞船了?撞得还是我的?忙推门往外走却见岸上烛光晃晃,还未来得及出声,画舫已然窜了出去。
      我冲着撞过来的船喊了两声,指望船上人能听见拉我一把,谁知那船上人一听竟划地更远了。
      这下难办了,眼看着离岸边越来越远,总不能脱了衣服游回去,我又不会游水。
      我忙跑到船板上四处张望,盼着能有个离得近的船将我载回去——这都什么事啊!
      可惜事与愿违,周围一条船也没有,别说是画舫,便是乌蓬小船也没一条。我捡起一旁摆着的竹篙举起来拍了下水面,借着月光似乎瞧见有一朵开的正好的荷花叫我拍掉了花瓣,心疼的我一把将竹篙重新丢开。
      “哎呦!对不住,怎的将你打伤了!”
      “姑娘如此怜花惜花,倒比些随性采摘的凡夫俗子好出许多。”
      我实在没想到附近竟然有人,一下跌坐在地上往侧边瞧去,果然见一白衣男子歪着头靠坐在一画舫边缘。
      奇了怪了,方才可没见附近有这么一条画舫,瞧着大小竟与自己这条不相上下,只是船上并未点灯火。
      哼,大哥之前还说这条是附近最大最漂亮的一条,果然是在骗人。
      我看这公子笑容和煦使人如沐春风便抖着胆子向人求救。
      “这位公子”我起身福了福身“小女方才不慎将缆绳弄断,现如今船上无船夫不知要飘向何处,可否请公子叫船上船夫送小女回岸边,小女感激不尽。”
      那公子笑了一声唰地展开手中扇子“姑娘,我若是将船夫交与你,我这条画舫不就漂走了?”
      此话说得有理,我总不好再次讨要船夫,谁知那男子又松了口。
      “我瞧姑娘与这画舫有缘,不如登上这条画舫,我们一同上岸?”
      不与外男独处,女夫子和母亲强调过无数遍,我犹豫再三,这人说我与画舫有缘,并非与他有缘,想来倒是在意女子名节,是个君子。遑论如今不上画舫,四下无人可就真的漂走了。
      “如此便多谢了。”
      两条画舫靠近,船夫本事不错,距离不大不小稳当得很,我一步便能跨过去。
      只是还未站稳便被吓了一跳,这人身后竟然还站着个人,因为穿着黑衣,画舫上又未点灯,我方才竟然没有发现。
      女子当处变不惊仪态端庄,我稳了稳心神。
      “公子何不点灯?”
      那白衣公子悠哉悠哉晃了两下扇子“点灯作甚?就着月色赏花岂不美哉?”
      主人兴致我不好打断,便专心致志看起荷花来,若碰巧遇到株高的我一定会伸手摸一下,反正我带着帷帽,谁也认不出我是谁。
      “姑娘如此喜爱荷花,可是常来此处游玩?”那白衣男子不知又从哪里摸出个酒壶来将塞子一拔便要往嘴里倒。
      “不曾,是我大哥告诉我此处荷花漂亮,赶巧今日七夕便出来看看。”
      那黑衣男子猛的伸手将他手中酒壶夺去。
      “不可饮酒。”
      “啧!就一口嘛,你没听人姑娘说吗?今天可是七夕,值得小酌一杯。”
      那黑衣男子仍旧只是一句话“不可饮酒。”
      那摇着扇子的公子无奈叹口气不再执着拿回酒壶,转而问我“姑娘方才说什么?万分抱歉,这人看得太严,我连一口酒也喝不到。”
      我到有些新奇,依着二人穿着分明像是主仆,可听这语气却不像是仆从能对主人说出来的话。
      “我方才说,不曾常来此处,是大哥告诉我这里荷花开的好。”
      “嗯,确实,十里八乡,应该数这里的莲塘最漂亮,这地方好像还是朝廷建的,是什么时候来着?”
      那黑衣男子将酒壶往腰间一别“四十年前,太始年间。”
      “哦对,唉已经四十年了。”
      那黑衣男子似乎也跟着叹了口气。挨着人坐下了。
      我摸了摸下巴觉得哪里不对劲。
      “四十年前?四十年前兵荒马乱,外敌入侵国库空虚,内忧外患,怎么还费时费力建个莲塘?”
      “呦?”那白衣公子惊奇地看着我“姑娘还知道四十年前的事?”
      “我大哥告诉我的。”
      “你大哥见多识广想必去过不少地方。”
      听到有人这么夸我大哥,我都替他高兴,要知道在家里父亲从来都是骂他不务正业的。
      “是啊,我大哥去过西域,去过南边群山,去过北境还出过海呢!”
      “北境?”那黑衣男子语气里带着些疑惑问我“你大哥还去过北境?”
      “应该是,他跟着马队去的,半月前才回来,听说那里都是草原,公子也曾去过吗?”
      那白衣公子笑眯眯“去过去过,怎么可能没去过,那可是他家呢。”
      我更惊讶了,听大哥说,北境大多都是牧民长得结实与中原人相比粗犷许多,但瞧着黑衣男子虽然人高马大但面容白净,不像是大哥说的那般。
      果然还是应该自己看看才可信。
      “听说北境草原风景漂亮,连天都比中原大,我若是有机会也想跟着大哥去看看。”
      “你一小姑娘,跑去外族太危险。”
      “北境,早就归降了,怎么会是外族?”
      我瞧这话一出,那两人都怔愣了一瞬,心下不由一惊,难不成是我说错了?可是北境确实归降了啊?
      那白衣男子低头笑了笑“原来如此。”
      我不知他在笑什么又为何带了些苦涩,正想出声询问,可那白衣男子又重新带着和煦笑容抬起头来“与姑娘一叙万分有幸,既然姑娘与某同爱荷花,不如将此物赠与姑娘,算是结个善缘。”
      哎呦,送东西给我,这倒让我有些惊讶,只见他将别在黑衣男子腰间酒壶上的穗子解下来放在扇面上,对着我推了过来。
      一个穗子,鲜红的颜色,被人巧妙地编成了一朵莲花,下头坠着个同色珠子,看起来漂亮极了。
      那个闺阁女子不喜欢这种东西?这东西既不贵重又无特殊含义,收下应当也无妨。
      我将那穗子捏在手里,向二人道了谢,借着月光去瞧,果然绳结复杂玲珑小巧。
      收了礼总还要还的,可那黑衣男子却拒绝了。
      “不必。”
      我说这很不好意思必定是要回礼的,那黑衣男子憋了半天转头去瞧另一人。我心道这人怎么这么不善言辞,要回我话还得另请他人。
      我估计这么想的不止我一个,因为那白衣男子接到眼神后戏谑地笑了笑。
      “姑娘,若姑娘想回礼,不如帮我们个忙,不是大事,请姑娘代我们往河中放盏莲灯,如何?”
      这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况且今日往河中放灯的又岂止我一个?
      “愿意代劳,不过覆洋河离此处应当不远,就在城中我家附近,二位公子若是想放灯,何不亲自前去?”
      那白衣男子笑了笑却并未回答我的疑问。
      “听说覆洋河直通外海,我二人一直都想去看看,结果这么久了,也从没实现过。”
      那人又叹口气“我们当然也想亲自前去,可惜时间不够,等再过一会到了时辰就得回去了,所以才想请姑娘代劳。”
      我也悄声叹口气,这人恐怕跟自己一样被家里管教极严,所以才有这个愿望吧,难怪听说大哥去过很多地方的时候会那样夸赞。
      我欣然接受。见我答应,那白衣男子站起身,可能是打算进船舱,可是还没站稳,船底一晃,那人便向身侧倒去。
      “哎呀!”我徒劳地在对面伸出双手,可我怎么能去扶呢?
      不过那人却并未倒下,而是被一直站在身旁的黑衣男子一把搂住。
      我心道好险,若是栽进水里可就不妙了。只是我一手还抚着胸口,却见那黑衣男子竟然转手一把将人抱起转头往仓内走去。
      我抚着胸口的手又重新捂住嘴巴。
      这是在做什么?我今年已然十六,爹娘已经开始张罗我的婚事,对着感情之事已经有些朦胧见解,大哥告诉我,只有喜欢才可以抱对方。
      难不成这二人互相喜欢?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忙出声阻拦。
      “等下。”
      我的出声果然有用,那二人转头看向我,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结结巴巴问。
      “二位打算在莲灯上写些什么呢?”
      那白衣男子将头靠在黑衣男子肩膀想了想。
      “什么也不必写,只悄悄告诉它,让它漂远点就成了。”
      他们说完便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不能独处一室,这是我的底线,其实共乘一船都有些不应该,但我还是好奇,这两人什么来头,还未出声询问,从那里头便传出个声音。
      “姑娘,快回去吧,你大哥想必找你找急了。”
      找我找急了那就更应该赶紧将我送上岸才好,怎么他们到进去了,留我一人在外头是何意?
      我打算找船尾的船夫,请他稍微撑快点,不想刚走出一步,脚下船板忽地一晃,我没站稳便向水中倒去。
      “哎呀!!”
      我忙扑腾一下,却觉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
      “姑娘,姑娘,哎呦怎么躺在岸边树下?这深更半夜的多危险啊。”
      这是个老婆婆的声音,我一睁眼,便见一位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提着灯照我。
      我吓了一跳,那是肯定的,能不被吓一跳吗?我方才明明还在船上,有一黑一白两位公子送我上岸,怎的一晃眼就不见了。
      我忙站起身四处去瞧,可怎么也瞧不见那画舫。
      “老人家,您方才见着一条画舫了吗?”
      那老人神色怪异的看了我一眼。
      “什么画舫?从没看见。”
      我急了,我还有好些问题没问清呢?
      “老人家,那您有没有见两位公子?一人着黑衣,一人着白衣,就从画舫上下来的,那画舫可大了,您——”
      “哎呦!这好日子,说什么一黑一白的,多晦气啊。”
      我知晓他是将这两人听成了什么黑白无常,上了年纪的大多对此有忌讳,便没有再追问。
      许是方才打断我说话,老人家过意不去,又重新接起话茬。
      “唉,画舫拢共就几条,最大的是被个穿紫色长衫的公子租走的,其余几条也没见什么一黑一白两人来租的,姑娘怕是做了个梦罢,夜里凉,快快回去。”
      她说完转身提着灯往回走,我心下一惊,这紫色衣服的是大哥,按着老婆婆的意思,大哥租的的确是最大的画舫,那之前的两位乘的又是谁的画舫?他们去哪里了?
      我向来是个刨根问底的性子,女夫子常因着我吵闹究其原因头疼不已。我听这意思,这老婆婆知道的不少,便跟在她身后试探着去问。
      “老人家,这莲塘是您在管着?”
      “嗯,我老婆子从莲塘建成就管着,到如今也有三四十年了。”
      我一听便知自己问对人了,之前在画舫上我便问过那两位公子,为何四十年前兵荒马乱还要劳心劳力建个莲塘,谁知当时被那白衣男子带着话头跑了,事后想起再问已然找不到人。
      我按着原话重新问了一遍,那老婆婆见我非要问个清楚只生硬地抛下一句“不知道”便匆匆往前走去。
      这老婆婆四十年前就管着莲塘,如今怎么着也要有六十岁,眼神大抵不太好,大晚上提着个晃晃悠悠的风灯,眼看着就要栽到地上,我忙上前去扶。
      我力气不大,不然当时翻院墙也不会那么费劲,这一下撞进我怀里我根本站不稳,往后撤了两步便坐到了地上。
      “哎呦!”
      我心道许是今日不该出来,我揉了揉摔疼的胳膊,抬眼去瞧那老婆婆,她这样一把年纪,若是摔伤了到不好。
      谁知那婆婆正瘫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个东西,凑到风灯旁看了一会儿竟然脸色大惊!
      “你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我一看,这正是之前那二位公子送我的酒穗子。
      “这是别人送我的,就是我之前问的那两个公子,您认识这物件?”
      她肯定认识,不然也不会是这个表情,我心道这两人果然大有来头,寄希望于老婆婆能说出点什么。
      那老婆婆盯着我看了半晌再次叹了口气。
      “缘分呐。”
      说着便撑着地面缓缓爬起来。
      我知道她这是要回答我方才的问题了,便也跟着站起,走到她身侧。
      我二人就这么提着风灯缓慢往回走。沿着岸边有微风吹来,似乎比上画舫之前稍微大些,老婆婆的声音就混在这风里,断断续续。
      “我从二十来岁就被派到此处管着这莲塘,到如今也有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还能再活几天?现如今太始帝已驾崩知道内情的人越来越少,我老婆子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记得这里发生的一切,没想到竟还有个丫头片子跑来追问。”
      我知道这丫头片子说的就是我,不由得一噎。
      “您要说的,难道与朝廷有关?”
      为何要牵扯上太始帝?被派来看管莲塘,难不成这里真的是归朝廷管的?
      那老婆婆没回答我的问题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原是宫里头刘太妃的洒扫宫女,宫女满了二十五就能放出宫去。洒扫,不是个吃香的差事,我日日盼着能安安稳稳的出宫,却没想到太始三年,刘太妃薨逝,我们合宫的宫女太监都被散去了各宫别院。”
      刘太妃薨逝,在当初传的沸沸扬扬,民间都说是十一王爷勾结外族谋反被斩首,太始帝为斩草除根才秘密处决了十一王爷的生母刘太妃。
      民间不得议论朝廷,可是天高皇帝远,总有些流言蜚语传出来。
      我又有了猜测“难道是与当年十一王爷谋反有关?”
      谁知老婆婆摇了摇头。
      “你知道,镇北侯府吗?”
      知道,镇北侯,萧钰,一代忠臣,这还是我大哥告诉我的。他常念叨萧侯爷如何年少有为驻守北境,如何平定叛乱助我国威。
      说句实话,他这些年东奔西跑大概也是为了效仿当年侯爷四处征战的样子。
      “这又跟镇北侯有什么关系。”
      “镇北侯,就是当年镇北侯平定的十一王爷谋反啊。”
      我一惊,倒是忘了这事,当年十一王爷谋反勾结北境外族,正是镇北侯提前发现活捉了十一王爷送到太始帝前面的,十一王爷与镇北侯一同长大情谊深厚,想当初因着平定谋反一事举国称赞镇北侯铁面无私。
      “唉,我要给你讲的密辛,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忙竖起了耳朵,仔细听这老婆婆的后话。
      “镇北侯当初押送十一王爷入京,众人夹道欢迎,却见那押送的囚车中除了乱臣贼子十一王爷还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这少年,你恐也听说过。”
      四十多年前,十七八岁的少年,我不明白为什么老婆婆要这么说。
      “是谁?”
      “北境质子,伊勒德。”
      “是他?伊勒德当年跟随罪犯入大梁成为质子,北境因此与大梁相安无事多年,后来伊勒德起兵直指京城斩太始帝,随后一路南下逃亡,镇北侯从边关赶来率领众官员佣立新皇后便马不停蹄南下捉拿伊勒德,再后来,因为中了伊勒德的埋伏与其同归于尽,一代忠臣良将就此陨落。哼,伊勒德算得上是我朝名人了。”
      我不喜欢这人,因为大哥老是在我耳边念叨伊勒德如何心狠手辣,如何搅乱朝政,最重要的是,他害死了镇北侯。
      老婆婆听我说完一大段话,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啊,真算得上,是我朝名人了。”
      “但这跟这莲塘有什么关系?”
      那老婆婆急了“你这小娃娃莫要着急,听我老婆子细细道来。”
      我忙缩头认真听。
      “我之前说,刘太妃薨逝,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被分去了别处,我这个快到了年岁的宫女便被提前放出宫,送到了质子府当丫鬟。而我所侍奉的,就是你口中那名人,伊勒德。”
      “我,算是进过宫,一入质子府便当了总领丫鬟,平日里照顾着伊勒德的衣食起居,日子过得也算安稳。只是时间久了,难免发现不对劲。”
      那老婆婆说着,脸上竟带了些莫名的笑意。
      “少年么,血气方刚,或许是偷偷跑出去会见了哪个女子,每日里魂不守舍茶饭不思,往外跑的日子越来越多。我大他许多岁,知晓他不过是被迫卷进来的孩子罢了,知道他有心仪之人时也乐的替他高兴。”
      “这是好事,听您这么说,伊勒德年少时还没那些野心?”
      “没有,他能有什么野心?能吃能睡,只是天天冷着个脸,不怎么说话罢了。”
      “那他为什么会变成后来的样子?”
      “哼,是啊,怎么会呢?”
      那老婆婆避重就轻的描述给我急得差点抓耳挠腮,迫于闺阁女子的教养才忍住没动。
      “伊勒德这样魂不守舍的日子持续了很久,我也曾旁敲侧击询问他那女子是何人,不如带来瞧瞧,可他一直不肯,起初我以为是他害羞,直到有一日,我以为他不在房中便推门去放新衣,却见伊勒德抱着个男子靠在桌案上。”
      我心下一惊意识到了不对劲,抱着,难不成这两人互相喜欢?
      “那伊勒德抱着的人是谁?”
      那老婆婆停下脚步望着风灯中明灭的烛火,似乎是在叹息,我从这语气中几乎能听出满溢的绝望。
      “镇北侯,萧钰。”
      “老天爷,您在说笑吧?”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砸地昏了头,谁不知道伊勒德是被镇北侯压入大梁成为毫无自由的质子的?谁不知道最后是伊勒德设计杀死了镇北侯?他们二人或许能喜欢任何一个人,却绝不会喜欢对方。
      “我也不愿意相信,苍天知道我当时的慌乱。镇北侯走后,伊勒德一句话也没说,我陪着他坐了半日,直到天完全黑了,我知道不能再这样坐下去便起身点灯,可是伊勒德却先我一步,他拽着我的胳膊跪下来,求我。”
      “他说:别说出去,求您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我虽然不明白这两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走到这一步,但我知道,这事绝不能说出去。
      因为当年是镇北侯带回的伊勒德,后来镇北侯又重新回到边关,若是被人知晓他与北境质子有染,他和伊勒德都活不下去。
      “所以后来这件事败露了,伊勒德才会变成那样吗?”
      谁知老婆婆又摇了摇头。
      “不,这事被遮掩的很好,我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此事,包括他们二人。”
      “我以为,伊勒德只是走了岔路,或许日子久了,新鲜劲一过,二人还会桥归桥路归路。可是我想的太好了。”
      这接二连三的转折给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忍不住追问。
      “难道有人告密?或是太始帝知晓了此事?所以伊勒德才会去弑君?可是说不通啊?他为何要连着镇北侯一起算计?”
      老婆婆又摇了摇头“这与此事无关,而是因为一个人。”
      “谁?”
      “十一王爷的幼子,高瑞民。”
      “十一王爷叛乱因叛乱被抓,他的姬妾子嗣应当都赐死或是发配充军了吧?这个高瑞民是?”
      “因太过年幼,太始帝留了他一命,也正是这个决定,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十一王爷被抓时,高瑞民也才十岁,按理说,年满八岁便要充军或是斩首,可是太始帝却只是叫人将他贬入贱籍驱逐出京。此后再不问其生死。”
      我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不合规矩。”
      “是不合规矩,但皇帝的话谁敢忤逆?自此以后五年间相安无事,可是突有一日,质子府外有人求见,我那日出府进宫,回来路上正巧碰见求见之人,正是那做了五年庶人的高瑞民,只是后来改了姓氏,叫张瑞民。我在宫中当差时见过他,他也一眼便认出我来,央求我带他去见伊勒德。我见他焦急,怕耽误了要事,便由着小门将他引了进来。”
      我知晓这个高瑞民,或许应该称他为张瑞民,应当在这个故事中起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便凑近老婆婆,一手提着风灯,一手扶着她。若按着大哥的说法,我这个行为应该算得上是狗腿。
      “这个张瑞民说出了一些事?”
      “不错,一件大事。”
      “我现在回想,或许当日不该放他进去,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结果。那孩子跪在地上,竟然向我们告发了当朝天子。”
      我心下一惊,我猜到这件事会让我大吃一惊,却没料到是当头一棒。“太始帝?为什么?”
      “他告诉我们,他的父亲十一王爷与伊勒德所在的北境谋反一事根本就是被陷害,而一手设计此事的人,正是他的亲伯父。镇北侯,不过是被框去的棋子罢了。”
      “当年镇北侯与远在北方封地的十一王爷都不愿意出兵征讨北境,是因为北境一直以来与大梁友好,缴纳岁供又及时,可惜太始帝铁了心要征讨北境,又忌惮镇北侯手中兵权,为此才想出的计谋。”
      “挑拨离间,反目成仇。他有证据吗?”
      “没有,但是已经不需要证据了,因为那年发生了件大事。”
      我沉默了,也叹了口气“太始帝收回镇北侯虎符,命其进攻北境,务必收服北境全境一寸不留,对吧。”
      这次老婆婆终于点了点头。
      事情很明了了,难怪说不需要证据,因为太始帝的作为就是最好的证据,从镇北侯手中收回兵权,打压风头正盛的十一王爷,出兵征讨北境。
      我不知为何,胸口有些泛酸。
      “所以,他们是怎么做的?”
      “我不知道,我在听完那孩子的话后惊地差点晕过去。伊勒德自此以后愈发沉默寡言,后来他找到我,说要放我出府,我没有答应。其实这么多年,我也想了很久,却不知道究竟是谁错了,也不知为何会成为这个局面。”
      她不知道为何会成为这个局面,我却明白,天子励精图治想要扩大疆土,臣子胸怀大义不愿四处杀戮,北境无妄之灾无奈卑躬屈膝。
      可是若说谁错了,我不知道。
      或许在明白真相后,伊勒德痛苦万分,能吃能睡的他日渐消瘦茶饭不思,谋划良久,终于在镇北侯被派去攻打北境时起兵造反。
      他会很痛苦,会很纠结吗?明知道自己喜爱之人是铮铮铁骨,明知一旦动手,他与镇北侯便是势不两立必有一死,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一定是很痛苦,很纠结吧。
      “所以南下,不过是为了顺利引着镇北侯出关,伊勒德想带着他离开大梁,是吗?”
      老婆婆轻轻擦了擦眼角。
      “或许吧,可是他们还是没说开,或许镇北侯死的时候仍旧以为伊勒德背叛了自己。”
      我低下头,有些如释重负。
      “没有。”
      “什么?”
      我重新抬起头来。
      “他们没有耿耿于怀,是说开了的,镇北侯知道伊勒德的苦衷,所谓的同归于尽,或许是二人深思熟虑后最好的结局吧。”
      我将那酒穗子举起来,对着月光仔细地看,忽然有阵风袭来,将面前的莲塘吹起涟漪,带着一阵清香的微风扑向我的面庞,手中的穗子时不时扫过我的脸颊。
      他们在看着吗?
      我不知对着那穗子瞧了多久,只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我。
      “小妹!小妹!”
      是大哥,他正焦急的往这处跑。
      “哎呀,小妹!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可吓坏我了。”
      我将穗子收起来,小声说了句抱歉。大哥一愣忙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怪我怪我!是大哥不该让你一个人待着,深更半夜,小妹不知怕成什么样了。”
      最后一句是调侃,我听出来了,作势要打他,他忙往旁边一闪。
      我问他“大哥,这片莲塘闹鬼吗?”
      大哥一惊神色担忧。
      “怎么,你碰到什么东西了?”
      我摇摇头“没有,只是听说,所以非常好奇。”
      “好像是有的,听说有时候塘中会飘出一个黑漆漆的画舫,过一段时间又消失,不过今天塘中人多,那东西啊一定不敢出来,小妹放心。”
      难怪之前我想寻求那装船之人的帮助,他们却飞快地溜走了。我不由得好笑,若是大哥知道,他口中这闹鬼莲塘正是朝廷修建的用来遮掩镇北侯和伊勒德的殉情之地呢?
      这下头,应该就有他二人的尸骨吧?我忽地想起了什么。
      “大哥,我要去放花灯!”
      “哎呦,小姑娘怎么想起来一出是一出的?不划船了?我这点心都买好了。”
      “船要划,点心也要吃,不过那得等放完花灯再说。”
      大哥拗不过我,只好陪着我又走回覆洋河边。
      我跳了一只荷花灯,是所有灯里面最漂亮的一盏,卖灯的小贩将笔递给我。
      “姑娘又什么愿望可以写下来,若是不知怎么写,咱们还能代劳呐。”
      我摇了摇头。
      “不用。”
      大哥很是稀奇。
      “你不写愿望,为什么还要放花灯?”
      “嘘,你别说话,我有事要交代。”
      于是我便在大哥堪称疑惑的目光里低头轻轻对荷花灯说了句话。
      “请带着他们的愿望,漂远一点吧。”
      然后将他放进覆洋河中。
      “你对着荷花灯说什么悄悄话?”
      “哎呀你不懂!”
      “嘿!好姑娘!下次别央我带你出来玩。”
      “我错了!大哥!我错了,你什么都懂,你知道的最多了!”
      我和大哥嬉笑着往回走,那盏莲灯顺着相反的方向漂下去。我内心暗暗祈祷。
      牛郎啊,织女啊,我不求爱情,我求这盏荷灯能漂远点,再远点,一直到他们想要的地方去。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觉得你们看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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