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烧月光[破镜重圆]》祝亭

7、第 7 章

　　许月薇来咖啡店帮工后，每天都穿平底鞋，今天也不例外。

　　她个子不算矮，但半垂着头，眼前站着的、正好帮她拦下了日照的男人就比她高了一个头。

　　阴影好像有了重量，沉沉地敷上来。
　　和肩头压上来的外套一起，让她呼吸不畅。

　　许月薇偏头对周煦道了声谢，一对视上，不禁笑了笑。

　　最近周煦几乎每天都来，有时是上午或下午的大半天，有时是晚上，她也整天泡在店里，相处时间长了，越来越能读懂他的表情了。

　　比如现在，他略显凌乱的碎盖刘海下，双眼眨了又眨，就像在说——
　　这人谁啊？瞅我干嘛？

　　不等她说什么，周煦嘴快，问出来了：“熟人？还是客人？”

　　许月薇倏然落下眼皮，顿了顿，又撑着向前睁开，光影闪烁的眸子里，倒映着江时砚平静舒缓的眉眼。

　　她看着他，话却是对周煦说的：“是客人。”

　　口罩下的唇周皮肤被呼出的热气蒸出了些许水汽，许月薇一点也不觉得冷。

　　平静的对视中，又想起来一件小事。

　　某次闲聊时，她颇为遗憾地畅想如果他真当了歌星的世界线。

　　江时砚正在给吉他换弦，头也不抬地说：“嗯，然后被无良经纪人忽悠着去拍吻戏和床戏，还有潜规则……”

　　许月薇：“停停停！闭嘴！”

　　江时砚笑了：“还憧憬吗？”

　　她也被他带着往消极的方向想：“最坏的事情，应该是我被你的极端粉丝找上门来，死亡威胁之类的吧？”
　　她从床上一下坐起来，代入了这个if线中：“你可千万要把我藏好啊！”

　　没想到数年后，江时砚处在娱乐圈编外人士的位置上，女方却是圈内人，比他名气更大，根本不需要他的这种保护了。

　　平起平坐的关系，双方应该都很舒服吧？

　　许月薇偏开视线，滑向他一侧的肩膀，那附近的大衣被撑得没什么褶皱，可以想见里面的肉.体一定结实壮阔。

　　他已经是男人的模样了，让她想象不到被这双臂膀搂住的感觉。

　　愣神中，她手中捏着的的传单被人轻松抽走了一张。

　　那是最上面的一张，纸面光滑偏硬，留有她沾着手汗的一枚指印。

　　江时砚捏着传单一角，抖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几眼，悠悠问了句：“第二杯半价能存着吗？”

　　“当然不能。”
　　周煦像听见笑话似的，带着笑意的气声随着“当”字一起发了出来。

　　许月薇条件反射地轻轻踹了他一下。

　　虽然周煦比她还早来两天，但在待人接物上还透着一股未经培训的天真。
　　许月薇拿他当后辈，论阅历，也确实如此。

　　轻轻踢一下碰一下，周煦就会吃瘪似的收敛，屡试不爽。

　　江时砚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半掀着眼瞥向男生，口罩遮住了他半张脸，只见卧蚕细微地向上挤了挤。

　　可那严肃的不悦一晃而过，他扬了扬眼尾，笑得温和又挑衅：“知道了。”

　　他拉开门，大步迈了进去。

　　许月薇像个圆规，身子不自觉朝他拧时，听见耳畔悠悠飘来一句：“这个人不会是……”

　　她不禁屏住了呼吸。

　　可周煦接着说，“刚失恋吧？”

　　“……不要随便揣测客人。”

　　许月薇绕过周煦，拉开尚未闭合的玻璃门。

　　“哎等等。”周煦跟在后面帮她撑住玻璃门，“我来接待这人吧。”

　　一只脚踏入店里，轻柔的钢琴曲松缓了许月薇紧绷的神经。

　　她半回身对着周煦，就着二人此刻的姿势，把手里的传单塞进了周煦手里，有着大人对孩子般的游刃有余。

　　“你来发这个，发完了再进来。”

　　周煦一只手推着门，另一只手被传单塞满，没能捉住她。

　　门在他们之间合上了。

　　江时砚挑了最靠里的9号桌坐下，就在吧台夹角处，那扇staff only的门旁边。

　　“要来点什么？”她递过去菜单，忍不住补充道，“其实我都给你助理拍照发过去了。”

　　菜单是宋瑾姝手绘的，有点像上世纪初的装饰画，线条细腻，色彩柔和，是她的得意之作。
　　每当有客人发出赞叹，她就会在背地里暗暗翘鼻子。

　　真希望瑾姝能快点回来。

　　江时砚扫了眼：“有什么推荐的？”

　　“卖得最好的就是生椰拿铁。”
　　她把桌上立牌印着第二杯半价广告的那一面朝向他，轻轻地磕在桌面上。

　　“我不喝拿铁，你明知道。”他推回去，“不过我知道你喜欢，你想跟我凑半价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许月薇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

　　“你平时会跟刚才那小孩凑吗，”他手臂支在桌上，双眼似笑非笑，“还是那天晚上那位？”

　　午后，店里临街的那面玻璃墙折射下来大片的光，靠窗的桌面、地面上漫着水波一样的光影。

　　只有临着角落的两张桌子躲在稀松平常的室内灯光下，这一刻竖起结界般安静、凝固。

　　许月薇确实知道他不喝拿铁，还知道他假笑的时候，卧蚕微微向上挤，显得眼型有些狭长，像肉食性动物压迫着猎物一般危险。

　　吃醋的时候是发神经的前兆，床.上的时候是发狠的前兆，不过二者究其本质没什么区别。

　　她很不解，为什么他还会对她露出这种表情。

　　她摆弄了一下立牌，使它回正，淡淡说：“我已经不喜欢了。”

　　这时，门又被人推开，进来了一桌客人，吧台后正忙着磨咖啡的小韩帮忙迎了声客。

　　“欢迎光临～”

　　许月薇果断转身向那桌新客人走去，另拿了张菜单：“您好，可以扫码下单，也可以叫我。”

　　要是再多来些客人就好了，但也不能太多，万一有人把他认出来了，毕竟他也算公众人物……

　　许月薇胡思乱想着。

　　她背对着9号桌，却依然能感受到那个方向射来的目光。
　　像要失重一样，她浑身有些虚软，迫切地需要一个确定的支点。

　　店里人不多，小韩做好了咖啡可以自己上餐，许月薇不再往角落看，走到柜台后取蛋糕。

　　把一碟巴斯克蛋糕给新客人端上后，她一转身，电光石火之间，眼前被冲过来的人堵住了全部视野，白黑黄三色配色的制服围裙像座长了脚的山，直直撞了上来。

　　来不及反应，许月薇闭上眼睛。

　　周煦不愧是体育生，刹车的反应速度快极了，运动鞋牢牢抓地，惯性使然往前窜了窜，他下意识张开手臂护住跟前的人。

　　于是这场山崩地裂，转危为安成了一个特殊的拥抱。
　　在所有人面前上演。

　　许月薇在他怀里睁开眼，先感受到的，是男生身上土壤一般清新的味道。

　　这才符合她记忆中的、跟少年拥抱的感觉。

　　许月薇硬生生克制住了，没有扭头去看9号桌的方向，先抬头，看见周煦仰着脖子躲开她的视线，脸一下涨红，跟初次见面暗搓搓撩人的男生不像是一个人了。

　　她盯着他泛红的耳根，没有着急推开他，眨了一下眼：
　　“还不放开我吗？”

　　周煦唰一下后退，右手摸上后脖颈，难得羞赧起来。

　　“……不不不不好意思！”

　　下一秒，又猛地甩开右手，几个大跨步跑去后厨，迈到洗手池旁，哗哗冲水。

　　印着咖啡店logo的门帘甩起又落下，又被人掀开，许月薇走进来。

　　水池太矮，她看见周煦窝着上半截身子，先用左手搓洗右手，又弯下腰，手捧着水一下一下往脖子上撩，丝毫不介意自来水的冰凉。

　　她问怎么了，周煦的大嗓门破开水流声传来：“我忘记这只手被狗舔过了！靠！”

　　“……啊？”

　　周煦拧好水龙头，直起身，抽了几张纸擦着脖子，有些心虚：“就是，有狗舔我，我回来洗手……”

　　“……你是说，有一只狗跑过来要传单，然后你给它的时候，不小心被它舔了一下手？”

　　周煦僵着脖子，死也不承认自己刚才逗路人的金毛摸鱼：“不是，我是德……”
　　他本来想说德鲁伊体质，又怕她听不懂，改了口，“我是迪士尼公主体质，净招小动物，我发誓，是狗先主动的！”

　　大型犬的口水太多了，只舔了一下，他的手心就黏糊糊的全是恶心的液体，他还得装不介意，目送主人牵狗走后，才火急火燎冲来洗手。

　　许月薇扑哧笑了：“可别叫宋老板知道，小心她捉到把柄扣你工资。”

　　这时吧台后的机器响起来新订单提醒，接着一下，又是一下，接连不断了。
　　仿佛是一声声催促，叫她从里面出来。

　　许月薇撩开门帘走出来，发现新订单全来自9号桌，点了许多杯口味不同的咖啡，其中还有一杯单独的生椰拿铁，特意没要第二杯半价。

　　小韩脱口而出一声“妈呀”，去向江时砚确认是否下错了，得到否定的答案，她回来撸起袖子：“来大活了。”

　　许月薇才有一丝丝相信了，他说怕他们送不了的那句话。

　　周煦洗完手又出去发传单了，许月薇帮小韩打下手，一桌客人离店，她又去擦桌子。

　　即使感到角落处的视线，也心无旁骛，好像擦桌子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她活得舒服就好，与他怎么看她又有什么关系。
　　可越这么想，她越觉得自己还是在意，顿时有些挫败。

　　“姐姐！”

　　太过于专注，当她被周煦从身后叫了一声时，吓得浑身抖了一下。

　　回过头，周煦手里拿着一支淡粉色的玫瑰，外面裹着一层透明塑料纸，折痕有种冰封的质感。

　　许月薇愣愣地看着他。

　　周煦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举着那朵粉色玫瑰花，伸直胳膊递到她面前：“给。”

　　刚才服务过的女客人们发出小声的起哄：“哦～要告白吗？”

　　店里所有目光都朝他们集中过来。

　　这回没忍住，她不禁瞥向9号桌的方向。

　　视线隔空相撞，江时砚先落下来，在桌上摆着的几杯做好的饮品里，选了唯一的那杯生椰拿铁，拽下口罩，盯着她仰头喝了一口。

　　又像挑衅，又像在看热闹，隔岸观火。

　　许月薇便不再犹豫，接过花：“谢谢，我最喜欢玫瑰了。”

　　起哄声中，江时砚压低的长眉轻轻抬了抬，带动眼皮往上掀。

　　看到她把花放在鼻下嗅了嗅，露出个清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