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烧月光[破镜重圆]》祝亭

10、第 10 章

　　那天之后，许月薇以为再也不会见到江时砚了。

　　未曾想很快又见面了，在宋瑾姝的相册中，重逢十九岁的他。

　　这天咖啡店有小韩和周煦照顾，她们得了空，瑾姝约她来家里做客。

　　一间二层loft，采光好，装修简洁，摆了很多粉粉蓝蓝的装饰，放眼望去，没有男人居住过的痕迹。

　　在这样的环境中，经年的过往仿佛都消弭了，她们就像没有分开过的两株并肩的绿植，从未向外探出过草芽。

　　许月薇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一本B5的相册，里面是宋瑾姝这些年的精彩时刻，她还保留着洗照片的习惯。

　　虽然很多照片她都发给她看过了，但相片的质感又不同，她一边津津有味地翻，一边听瑾姝叽叽喳喳地讲，顺便许下未来再去做某事的约定。

　　当许月薇翻到压在底下的最后一本相册，霎时一愣。

　　第一页，满屏的游乐园氛围照里，中间有一张三人合照，是她们，和江时砚。

　　那是高中毕业后的暑假，记得本来约好的是四人约会，宋瑾姝说要叫当时的暧昧对象来，可惜被那人放了鸽子，就变成了有点尴尬的三人约会，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瑾姝和他都觉得自己是那个Steve。

　　思绪匆匆闪回了过去，不过片刻，又降落回现实的土壤上。

　　“你居然还留着这些照片。”

　　许月薇抬头对宋瑾姝笑了笑。

　　宋瑾姝瞧她表情如常，放下心来：“啊……这本都是高中的时候，你往后翻。”

　　许月薇却没听见似的，视线仍锁在那张照片上，他们三人站在摩天轮下面，请路人帮忙拍了张合照。

　　特别呆的合影，许月薇站在中间抱着只园里买的玩偶，宋瑾姝在旁边挽着她比剪刀手，江时砚站在她另一侧，双手背在后面，身体稍稍往她这边靠。

　　宋瑾姝指着江时砚那张扑克脸：“哇这个鸟人摆臭脸，给我，我要把这张换到角落去。”

　　“没有，他其实笑了。”
　　扬了那么几个像素点的笑。

　　感受到身边人的无语，许月薇赶紧说：“我只是陈述事实。”

　　宋瑾姝的目光往照片中三人后面的摩天轮上飘，唇角一扬，不怀好意地忆起了往昔：“我记得你们去坐摩天轮，我恐高，就在下面等。我一直盯着你们那个座舱看，到顶点的时候……”

　　说到这里，她半捂住嘴，似乎对一大把年纪还说这些话感到害羞，
　　“我猜你们是不是在接吻哈哈哈！小说不都那么写。但是你下来之后双眼亮晶晶的，说风景好好看，还给我看了你拍的我，虽然糊得看不清五官……”

　　许月薇静静地听着，随着她的描述，拼凑成名为过去这幅画中的一颗像素点瞬间膨胀无数倍，一下把观画的人吞噬了进去。
　　慢慢地，唇角也不知不觉扬了上去。

　　“那时候手机拍照功能就是挺一般吧。”她插话。

　　“你听我说完！”

　　宋瑾姝翘起二郎腿，
　　“后来一起整理照片的时候，我看到他拍的在摩天轮的你，正面的、背面的、笑的、惊讶的，都是单人照，也没张合影，连续好多张都是，看来也没时间接吻。我当时想，你们也没我想得那么浪漫嘛。”

　　“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接吻了没啊，我当时真的好奇得要死。”

　　许月薇摇头：“就是拥抱了一下。”

　　得到了年少时好奇的答案，宋瑾姝难得露出了怅然的表情，叹口气：“挺好的。我是不是也没告诉你，我的初吻是在摩天轮上。”
　　她点点照片，“我跟我初恋也去坐了，可是他吻技好烂，一点都不美好。”

　　合上相册，她们去小阳台支了个家用炭炉，上面铺了层烧烤支架，泡了壶花茶，烤橘子吃，用拍立得美美拍照。

　　宋瑾姝穿着长毛绒的外套，怕引火上身似的，双手把衣服捂得牢牢的，许月薇穿着单薄毛衣，围巾向后甩着，拿夹子给橘子翻面。

　　炭火暖融融地熏着指尖，蔓延向手掌、手腕，她将脸凑近，热气如云扑面。

　　让她想起那个发生在闷热座舱中的拥抱。

　　座舱不稳，随移动时角度的改变而摇晃，许月薇有点害怕，坐在位置上不敢站起来。

　　江时砚却从对面一下坐在她旁边，受力不均的座舱跷跷板一样往她这边倾斜，她吓得叫了一声，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身上的薄汗，起伏的呼吸，宽得正好够她依偎的肩。
　　构成了她对与异性拥抱的所有认知。

　　继而，又想起那个和周煦误打误撞的“拥抱”，对比之下，那种青春的感觉又没有了。
　　只是有点后悔，她当时应该去看9号桌的方向的。

　　“哎，翻一下橘子！”

　　宋瑾姝的声音唤她回神，许月薇直接夹下来一只，稍晾了一会，一分为二，递给她一半。

　　橘子烤的过程翻动得频繁，没有焦掉，镀上不均匀的黑色花斑，尝了一口，只是热的橘子味，不苦也不算甜。

　　许月薇居然有些喜欢这个味道，又拿了两颗摆在烤盘上，认真翻动着。

　　她突然沉闷起来，脸上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宋瑾姝试探着：“你怎么了？”

　　许月薇愣了一下：“没怎么啊。”

　　“我还以为你被我问得生气了。”
　　宋瑾姝舒了口气，一如既往地有话直说：“这些年只跟你线上聊天，都对真人陌生了。”

　　“……可能我确实变了点吧。”

　　在广阳的几年，也不是没有想过发展新的恋情，可惜心动不受理智的控制。

　　有一回，在一个公园的平凡午后，一个戴渔夫帽、举着相机的年轻男人忽然背着光出现在她眼前，问她能不能做他的模特。

　　随后自然而然的，与他发展为朋友关系，又察觉到对方隐约的试探。

　　那是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男生，在传统出版行业做图书编辑，工作稳定，性格浪漫热情又不失细腻，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他约她去看电影、逛博物馆，她都没拒绝。

　　却在他的手握上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挣脱开来。

　　他脸上由讶然过渡到羞愤，许月薇淡然又坚定地用眼神划清着界线。

　　最后，他说：“你好冷漠啊。”

　　冷漠吗。
　　从来没人用这个词形容她，不过仔细想想，或许它可以替代以前大人口中的“乖巧”。

　　但是，从乖巧到冷漠之间，还有一段金灿灿的时间，她热烈得像一罐刚熬好的麦芽糖。
　　冷凝后，才变得僵硬。

　　说不想回到过去，都是骗人的话。
　　可想不想和敢不敢是两码事。

　　炭火炙烤出细小的噼啪声，似乎在诉说着积年陈怨，无心的人听不见。

　　沉默的空档，许月薇看了眼手机。

　　出乎意料的，又收到了来自那个潘得彼的消息：
　　【许老师，您对做手替有兴趣吗？《关山》那边急缺一个手替，要求会弹古琴，报酬还挺高的。】

　　《关山》就是那部正在拍摄的古装电影。

　　许月薇咬着橘子，汁水在嘴里横流，微微拧眉揣摩着这句话背后到底是谁的意思。毕竟上回，点单的人可是中途突然换了。

　　这时敲门声响起，两人都吓了一跳，宋瑾姝穿过客厅去开门，谨慎地问了句“谁啊”。

　　“外卖。”

　　宋瑾姝把门开了一条缝，一团花束塞满视野，她的嘴长成圆形，彻底打开门，接过花。

　　白粉紫色系，玫瑰围在绣球周围，白色秋英和紫罗兰等小花做点缀，审美漂亮得不像她男友挑的，再说今天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宋瑾姝狐疑地往阳台走，许月薇收起手机冲她笑：“谁送的呀？”

　　“不知道，可能送错了吧。”

　　“看看贺卡上写没写名，是不是暗地里的追求者啊？”

　　宋瑾姝绷着笑看了眼她，单手翻开合着的卡片，上面只有四个字：【你可以的】。

　　刚才回家的路上，她顺口说了句：“这房子是我爸妈给交的首付，让我自己挣钱还房贷，不过恐怕有点困难。且来且珍惜，保不准明年我就卖了。”

　　许月薇当时没说什么。

　　“乔迁礼。”她笑盈盈地张开手臂。

　　宋瑾姝扑过去抱住了她：“讨厌，这么煽情。”

　　“不喜欢我就退了——”
　　“喜欢！”

　　宋瑾姝脑袋埋在她颈边蹭了蹭：“你真好。”

　　宋瑾姝把花束放到电视机柜上，又凑到沙发上跟许月薇挤脑袋：“看什么呢？”

　　许月薇明正大地摊开手机给她看：“有个合作邀约。”

　　“这么好？那你干嘛这副表情，快答应人家啊。”

　　“嗯……怎么说呢。”

　　许月薇眼眸轻轻往边上撇，宋瑾姝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边往她身上挤边挠她的痒：“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快坦白从宽！”

　　许月薇笑一下肚子紧一下，伸手推她的脸颊。

　　而某个颠簸的瞬间，她悬在亮起的屏幕上方的拇指蜻蜓点水地触了一下。

　　许月薇赶紧拨开两人快要缠在一起的头发，腰一挺坐直了，一看，一个线条小狗发送飞吻的表情包出现在了对话框里。

　　“哦莫，骚瑞。”宋瑾姝也赶紧坐好了。

　　许月薇长按表情包后拇指抬起的同时，对面又发来消息：【？】

　　既然他看见了，她就没撤回，打字解释：【抱歉，误触了，我马上撤回。】

　　潘得彼：【不用，很可爱^^】

　　可她已经撤回了。
　　……有点尴尬。

　　潘德比发来了个小熊抱着粉心的表情包。

　　屏幕映照着两张呆愣愣的脸，两秒后，宋瑾姝转向她，语出惊人：“你跟这个人真的没有奸情吗？”

　　“怎么可能啊，他可是……”许月薇脖子一缩，还是坦白了，“江时砚的助理。

　　“……啊？？？”

　　许月薇这才把遇见江时砚的事告诉她：“……说起来，那晚去酒吧的时候多亏有你男朋友在。”

　　宋瑾殊表情变换精彩纷呈，憋出一句：“靠，我要是也去就好了！”

　　说话时，潘得彼又发来消息：
　　【是在考虑吗？没有经验没关系，当过一次之后，以后有这种机会，就有人脉资源了^^】

　　“财星啊。”宋瑾姝摸着下巴，“怎么这么好心，有诈吧？”

　　潘得彼：【原定的手替突然受伤了，剧组急要，就来问我们认不认识手好看的古琴师，我就想到您了。不方便的话您直说就好，我再问问别人。】
　　又发了个卖萌的表情。

　　原来是救火性质的。

　　许月薇用胳膊拐了一下宋瑾姝：“你觉得呢？”

　　“我的话就同意咯，赚钱是第一原则。”

　　许月薇点点头，在心里补充：去拍戏的地方，应该也碰不到他吧。

　　为了摸个底，她回：【不好意思，想问一下，这件事是江老师让您来问我的吗？】

　　潘得彼：【那倒没有，要是这种小事都问他，他该嫌我烦了（憨笑）】

　　许月薇：【我想试试，但是可以拜托您别跟他说吗？】

　　潘得彼：【好的哦，可是我也不能最终确定，得麻烦您拍段弹琴的视频，需要把手部拍清晰，不要加任何后期，您看今天能发我吗？】

　　许月薇回复好的，收拾东西跟宋瑾姝告了别：“那我先回家了，明天见。”

　　*
　　车子一路驶过热闹的大街，许月薇没有分心去看一幕幕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刚修好的车，开起来格外注意安全。

　　走到半路，天忽然开始下雨。

　　越下越大，雨刮器的频率赶不上雨线织下来的速度，好在离小区已经不算太远。

　　进入地下停车场的隧道，因注意路况而紧张的神经骤然放松，许月薇沉了口气，向左打方向盘，快开到车位时，又猛地踩下刹车——
　　只见一辆陌生的白车正稳稳停在她的车位上。

　　惊讶过后，她走下车，绕到那辆白车的前窗附近，找到挪车电话拨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男人：“喂？哪位？”

　　“你好，你的车停在我的车位上了。”

　　对面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发出了然的一声：“啊，你是……稍等。”

　　他似乎将手机交给了旁边的人，两秒后，熟悉的女声传来：“姐，是我，那个…车是我男朋友的，不好意思啊。”

　　“……你男朋友？”许月薇皱皱眉，“他怎么会来我家？”

　　“我单位不是在你家附近吗，之前下班老来蹭饭，都把大姨吃穷了。”

　　齐书妍的解释带了调侃意味，似乎在与旁边的人说笑。

　　“正好我对象单位发了超市的购物卡，我们就想下班顺道给大姨送来，相当于补个餐费了。之前他的车录过车牌，外面又下大雨，我就让他直接开进来了，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早。”

　　许月薇沉默片刻，一句“我跟妈说了晚饭前会回来”堵在喉咙间，说不出口。

　　她不在家的时候，齐书妍毕竟照顾了叶婉枝，作为回报，叶婉枝会给她包红包、买首饰衣服，但这些交易都跟自己没关系。

　　在她自己的立场上，这个表妹确实帮了大忙，她不能对人不客气。

　　许月薇于是放松了语气：“这样啊，没事。”

　　齐书妍：“你稍等等，我马上叫他把车开出去。”

　　随后，许月薇听见了一阵厨房特有的热闹的噪声，猜想他们正在做饭。

　　“不用了，妈身边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你们吃吧。”

　　齐书妍还想再说些什么，许月薇掐断她的话头，
　　“正好我是推了朋友的邀请回来的。”

　　“哦，那行，外面雨大，你开车小心点。”

　　“嗯。”

　　挂断电话，许月薇回到自己车上，倒车，驶离地下车库。

　　下午吃了乱七八糟的水果零食，她现在一点也不饿，坐在餐桌上艰难咀嚼的样子想来很倒胃口，还不如让其乐融融的人眼不见为净。

　　车子缓缓通过道闸杆，她没有原路返回去往宋瑾姝家。

　　而是顺着车流的方向，驶入更繁华的路段，径直着奔向琴馆。

　　二十多分钟后。

　　许月薇站在房门紧闭的建筑前，无奈地闭上双眼。

　　不是没有想到这个时间琴馆早就歇业，却忘了她手上的那副钥匙收在家里了——车子送去修前，她将车内的物品都拿走了。

　　明知进不去，却还是握着扶手晃了几下门才死心。

　　雨声劈在头顶一方小小的遮雨棚上，许月薇浅叹一口气转过身来，却难以像刚才一样冒雨跑过短短两三米的距离。

　　冰凉的潮意覆在发顶附近的头皮上，令人丧失勇气和乐观。

　　她无处可去了。

　　华灯初上，不算早也不算晚的时间节点，许月薇拨通了宋瑾姝的电话，希望她也还空着肚子。
　　可是希望落空了。

　　“你不陪我吃饭，我就来找我对象了。”
　　宋瑾姝装作恶狠狠的，又轻笑，“我们在等叫号呢，商场里好多人啊……怎么，想我了？”

　　“……我耳环掉了一个，想问问是不是掉你家了。”

　　“没有吧，我记得你出门的时候还在耳朵上呢。”

　　“那我再找找，你们吃好，拜拜。”

　　四周又只剩雨的声音，空气也被洇湿，渗入毛孔与百骸。

　　在广阳待的几年，她在雨夜里搬过家，在急诊厅打过半夜的点滴。
　　都不觉得有什么。

　　不知为什么，回到雾桥，一切都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会莫名怅然的情绪，她打开手机相册，开始翻看以往录过的演奏视频。

　　可惜为了追求视觉效果，那些视频大多会把她全身妆造拍进去，少部分不露脸的，镜头主体也多是琴身。
　　而她那个好久没登过的账号……都加了滤镜，也修了音。

　　今天的范围实在有点大，晚上七点是今天，十一点也是今天。

　　想了想，许月薇给潘得彼发消息：
　　【不好意思，视频晚点发你好吗？我现在在外面，暂时回不了家。】

　　等待了一会儿，突兀的来电声击碎雨幕，在她的心里骤然注入一丝忐忑。

　　没时间多想，许月薇接起微信电话：“…喂？”

　　耳边静悄悄的，她拿远手机，正计时的数字一秒秒变大，电话是通着的。

　　又放回耳边“喂”了一声，电话那边出了声，男人的声音氤氲在湿润雨幕里：
　　“还真是在外面啊。”

　　许月薇猛地把手机拿远，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怎么是江时砚？

　　屏幕苍白的光照在雨幕里，男人那张阴魂不散的脸仿若又浮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