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向月葵－前世 新源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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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源十四年，z市，孤儿院。
微卷的短发肆意堕拉在耳畔，更衬得那耳垂银白如玉，单枝斜卧在床上，百无聊赖的拨弄手机，手指纤细修长。
“宁荣荣拒绝奥斯卡，其实两人早已两心相悦……”
“小舞成人，竟然已经10万岁……”
额前碎发在鬓角散开，些许过长的盖住了腥红的瞳孔，显得整个人有些阴沉。
床榻上，女孩眼睛眨也不眨，手指在破损的屏幕上飞舞滑动，如饥似渴地阅读着，直到手机卡机，等待片刻无果后，才不舍得放下手机。
姿势转换为平躺，碎发因动作自然滑落，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异瞳平静如古井，单枝望着头顶狭窄逼人的天花板，墙角蜘蛛网已落满灰。
半响，女孩闭上眼，再次睁开视线已游移到旁边的窗户上——
赭色的鸟儿展翅高飞，似是要逃离这个纸迷金醉的世界，却又同丧家之犬般在天空盘旋打转，漫无目的的寻找着，迷茫，孤寂，想逃离又舍不得，天地间只有这一只鸟，以及鸟翼之下，灯红酒绿的城市。
……可那所谓的窗户只是一幅画。
她又闭上了眼。
“花，开饭了。”
时间随着秒针走着，不留任何痕迹。慈祥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撞击在隔音效果并不理想的墙壁上，在室内久久回荡。
单枝猛的睁开眼睛，大梦初醒般，恍惚间也在小心观察着所处环境，最终回过神。
“就来。”
她答到。
从床榻上一跃而起，前脚掌落地，猫儿般没发出一点声响，过大发皱的白衬衣随动作而起伏，衬出不盈一握的，有些过分消瘦的腰肢。
闭上灯，女孩推开门，又停留在门口，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界限分明的光影打在她脸上，使得那张小脸看起来有些成熟。单枝最后向房里望了望——
狭窄，阴沉，除了一张旧小床外再摆不下任何东西，如同囚笼。
……这里是她家。
闭上门，穿过不透风的长廊，单枝来到客厅，这里也是餐厅。
简单环视四周，所谓的客厅也没比她的房间大多少。两张茶几被放在用金丝银线绣着华美纹路的被褥上，四周跪坐着人，于是这便又是餐厅了。
餐桌旁倒是热闹非凡，众人早已纷纷开动属于自己的午餐，又高谈阔论着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不论倾诉方是否听得懂。只有单枝沉默的站在转角处，那里正好光被墙挡着，只是一片阴影。
沉默的走到餐桌的角落，沉默的落了座，布朗太太后脚就端来了她的午饭——
一块黑面包，半杯黑咖啡，一小碟腌黄瓜算作蔬菜，以及在餐盘的角落，被咖啡杯挡住的地方，放着一块被报纸包着的、不起眼的方糖。
沉默的看着那块方糖，单枝知道，如今这个乱世，大家活下来都很不易，方糖更是稀罕货，就算是在落魄贵族之家工作，掌管厨房的布朗太太也没有多少。
“特意给你留的。”布朗太太亲昵的拍拍她的肩，她是真心疼这个小姑娘，八岁的年纪却还没有她一半高，转身又马不停蹄回到厨房去了。
——那是布朗太太的家。
依旧以沉默应对善意，按索菲尔小姐的话，她就像一个冰冷的人偶，再对她怎么好也得不到回应，人偶是不会、也不应该说话的。
原谅她吧，这个八岁的孩子，自幼因象征不详的异瞳的被人遗弃，靠着与野狗抢夺食物，翻垃圾堆，夜宿废墟或桥洞过活，和它们几乎要融为一体。
被索菲尔小姐发现时已经因恶劣的天气冻硬了，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挺了下来，才收获了人生第一份礼物——她的名字。
那时她五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谁也不知道单枝五岁前是怎么活下来的，但那都不重要，乱世之中活下来就是万幸，不论缘由。
过早的进入这个社会使她的性格烈入野狗，终于在打骂中磨平了棱角，却又因个人经历与从小接受优良教育的众人不同而格格不入，奇特的言行举止使她游离于人群之外。
她是人偶，是野狗，是被遗弃的垃圾。
她是单枝。
沉默是她的盔甲。
拿起旧银刀叉，昏黄的光打在其上，刀背映着她的脸，道道划痕又将她的脸分割开，眼睛是眼睛，鼻子也只是鼻子，她仿佛是多个器官的组合体，可那确确实实又是她，那双不祥的异瞳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刀还未落下，索菲尔小姐那庄严又沉重的声音已传来。
“花君。”
“我的主啊，请原谅我粗鲁的举动，喔，美丽善良的索菲娅小姐，原谅我吧，可怜可怜我这个土老帽，您是那么大度，那么仁慈。”
她顺从的放下餐具，哪怕她早已饥肠辘辘。
“赞美主，赞美主，赞美主在早晨，赞美主在中午。赞美主，赞美主，赞美主在黄昏时。①”
流畅的背诵完饭前赞美天主歌，语调不起一丝波澜，显得那么滑稽，却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索菲娅小姐略微颔额，吝啬的收回目光。
午餐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度过。
但那都与单枝无关。
单枝对食物其实没多大要求。
面前的黑面包冷硬干巴，咖啡淡然无味，黄瓜腌的倒是有那么几分意思，可惜她不吃辣。整个餐盘间唯一令她感兴趣的便是那块方糖。
不动声色的将方糖抓在手里，撕开旧报纸的一角，半透明的米白色糖块在昏黄的灯下熠熠生辉，模糊中映着她腥红的瞳孔，她看了两眼，只觉得那么点兴趣顷刻也烟消云散，两指一摁，报纸又被折回原处。
将方糖滚在指尖肆意把玩，单枝叉起一块黑面包，吝啬的连目光也没给过后者，便咬了下去。
苦涩，干巴，属于粗粮混合而成的口感在舌苔呈现，夹杂着没混合好的颗粒感，粗糙，扎得她柔软的舌床生疼。
不好吃。
可是不吃会饿肚子。
单枝不敢因食物提出抗拒，也不想。放眼整个餐桌，大家基本都是一样的食物，只有极个别例外。
乱世，有的吃就不错了。
最起码比在垃圾桶捡别人的呕吐物好。
她苦中作乐的想。
当索菲娅小姐面前的餐盘基本清空时，单枝才颤颤巍巍的手，从茶几中央的公共纸巾上扯了一张，动作缓慢，她矜持的抹了抹嘴。
“各位慢用，我吃好了。”
声音不大，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少女站起身，隐秘的抖了抖跪麻的双膝，掌心握着那块被她把玩的可怜方糖，顺着墙沿向走廊不去。
“……啊，那堆旧报纸，就放到杂物间去吧。”在一众谈吐声中，索菲娅小姐那明婉的萝莉音显得尤为清晰，她微偏过头，看到一脚已经踏入暗处的单枝，眯了眯眼，“花君吃完了就来帮忙吧。”
是命令的口气。
拐角处，瘦弱的少女呆愣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嗓音干涩的像是没了油的井。
“遵从您诣，索菲娅小姐。”
她转身抱起旧报纸。
回程的路不长不短，两打积攒多日的旧报对于一个八岁女孩来说还是过重了，下坠的纸单枝几乎要拖不住，却又用膝抵住了。脖颈倔强的伸长才能看清路，像只濒死的天鹅。
【需要帮忙吗】
半透明的淡蓝色对话框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不必了。”单枝语气熟捻冷漠，显然不是第一次见。
话毕，又补了一句，“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眼前又重归昏暗。
途中还撞见了少见的人，同她半大的男孩从拐角处迎面走来，一双金眸在黑暗里那么显眼，那人似乎也看到了单枝，加快脚步向他走来。
伊恩。
索菲娅小姐的宝贝侄子，因罕见的异瞳被众人赞颂为神之子，已而被索菲尔小姐赋予“伊恩”这个名字。
译为反映君主荣耀之人。
单枝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面前这人的基本资料，当然，是她所了解的。
异瞳，神之子。
单枝磨了磨后槽牙，没理会这里唯一一个同龄人的招呼，抱着报纸打算绕开伊恩。
哪知伊恩根本不接单枝的冷面，笑眯眯的，甜腻死人的语气回荡在昏暗的走廊。
“好巧啊，花姐姐，你也是来散步消食的吗。”
那双灿金的眼里流淌着蜜。
伊恩的瞳膜也与常人不同，是干净而璀璨的金，是微波荡漾的漆黑海面之上，泼墨的水彩一般渐渐晕染开来的浅金色的天光。
或许给一个男孩取名伊恩确实很奇怪，但在拥有这般漂亮的，令人艳羡向往的瞳孔下，拥有多神圣美好的名字都应被理解。
人人都爱美好的事物。
“天哪，花姐姐，你这是在做什么……”那对好看的眼睛忽然睁大，似是诧异，又似乎只是单纯不解，“你这是在……搬报纸？不对不对，这种东西你应该拿不到，一般这种文字纸张只有姑妈那有，连我都很少见呢……等等，不会吧，姑妈让你这么做的？这不应该都是劳伦斯做的工作吗，看你搬的这么吃力，姑妈也真是的……”
故作震惊的夸张语气，看似关心实则高高在上，明里暗里透露着他和索菲娅小姐关系上的亲密，将她和佣人的地位对比，口吻充满关心之意却丝毫不见其上前帮忙，哪怕是搬一份报纸。
天真烂漫的神之子愚昧无知，喜欢在他们身上找乐子。
由于同样是异瞳，单枝便成了他重点阴阳对象，也因此三年没少被其他人对比嘲讽。
“需要我帮你搬回去吗？”伊恩假惺惺的询问，又大惊小怪的捂嘴，“不会吧，花姐姐不会连这点报纸都搬不动吧，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姑妈收养你有什么用……哦对不起，我的话可能有些伤人，别放在心上啊。”
你行你来搬。
单枝冷漠的看着眼前男孩的细胳膊细腿，终究还是没开口反驳。
【不是我说，您都快成忍者神龟了】
浅蓝的光屏再次亮起，回应它的是一份沉默。
“对了，说到这个，……”
又来了。
每次都是这样，不论什么话题，最后都能往她生世上靠。
单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金眸的神之子立在一旁，脸上挂着天使般的笑，嘴里却吐露出恶魔的低语，高高在上，两片柔软的唇瓣上下开合碰撞。
吵死了。她想。
“给你个好东西。”黑暗里，女孩突兀开口。
见单枝神情确实不似作假，伊恩主动凑上前，“什……”
趁他开口的瞬间，单枝以迅猛之力撕开方糖外的报纸，将方糖塞入男孩口中。
洁白的齿贝与方糖碰撞，甜腻感在舌尖化开。
……糖？
她怎么会有……
错愕与惊诧交织在男孩脸上，那抹嫣红不再尖牙利嘴，只顾着品尝难得一见的美味
单枝纤长的睫毛沉了沉，颠了颠旧报纸，提腿，抬膝，绕开男孩，直直的向前走去。
世界安静了。
在众人看不到的阴暗处，少女揉搓着指尖，方糖早已被她的体温感化，留下了甜腻的糖水。
怪黏乎的。
她想。
回到家，单枝环视着这狭小的空间，倾斜的房顶近乎逼近床，在这里简单的站立似乎都很难做到，却是很干净，被打理的整齐有序，又或许是因为没什么东西，除了床，就是那副一米高的画，以及几桶颜料和笔刷。
叹了口气，单枝将报纸放下塞入床底。
小心翼翼合上门，瘦弱的女孩爬上床，凹凸的膝盖接触床板，小腿细的仿佛只有骨头，毫无一丝美感，又平躺下，平复着因运动上下起伏的胸脯。
她抬眼，盯着压抑的天花板，猩红的瞳孔透不出一丝光。
是粘腻的，肮脏的烂葡萄色，深红似酒。
是这张名为z市的画里最常见的色调。
是血的颜色。
在阴暗处浓稠如墨，基本看不出与常人差别，但光下却十分明显。
恶心死了。她想。
……
【不是我说假话哈，其实我觉得，您眼睛还挺好看的】
【我想想，就像红宝石一样，还挺炫酷，像故事书中优雅神秘的西方贵族】
半阖了眼，单枝没说话。
【欸话说，您为啥给他】
【明明您也很喜欢糖，从概率学上讲，他得到糖的几率比您大多了】
对话框叠加浮现在眼前。
“……他太吵了。”单枝死鱼眼，半晌才憋出个理由，“吵的我头疼。”
后半句是实话。
【可您并不这么想】
并没有接对方的话，单枝眼神冷了冷，像捧了一汪清雪，“你读我的想法。”
肯定句。
【抱歉抱歉】对话框现的飞速。
……却并没有说下次不再犯。
精准抓住对方语句中的漏洞，单枝闭上眼，没再多言。
房间又重归死寂。
对话框——这个自称“编号002斗罗系统”的家伙，是约莫半年前出现在她身边的，是在六月的夏季，这个家伙顶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您快死了哦】的对话框闪现在她眼前，并附上了强有力的证据和死因。
“还有多少时间？”当时七岁的女孩蜷缩在床角，神情淡漠。
【176天】对方如实回答。
“半年啊……”一声长叹后，女孩将头埋进膝盖。
在确认其他人确实看不到这个对话框后，单枝对此表示接受良好，或许也有它自称斗罗系统的缘故？
《斗罗大陆》，21世纪著名网文作家唐家三少作品，也是单枝最喜欢的作品，精彩绝伦的战斗场面，形色各异的人物设定，这些她生命中从未见过或接触的场景，常常使得她无法自拔，而在斗罗六部曲中，单枝最喜欢、也认为写的最出彩的是第一部。
她爱着里面的每一个角色，史莱克七怪的友谊使她羡慕不已。
……也不知道都过去几个世纪的古早书籍她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当前已激活支线任务1——穿越斗罗大陆】
【支线任务1剩余时间：15天11时38秒】
【请努力完成任务吧】
不知道002又私下操作了些什么，淡绿色的任务框弹出，其上显示着至今为止唯一激活的任务，这还是第一天002光临时激活的。
任务么？
倒不如说是死亡倒计时。
早有猜测的女孩冷笑，内心却平静如古井。
“小二，我眯一会，有事有人来就叫醒我。”
“起床后记得提醒我画画。”
【您还真拿我当备忘录了】002无语，如果它有实体，现在一定满脸六个省略号。
平缓的呼吸声回荡在狭小的家内。
【您睡了吗】
【您知道吗——】
【有一种花叫作向月葵，只在夜间开放，从来不成群的长，只是零星两三株，向着月亮而生】
【那是种通体赤红的花，非常漂亮的花】
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中的花。
单枝又做梦了。
z市难得有这么大的雪，天气晦暗着，冷风只顾刮着人的骨。
街道上早已没几个人，又新增了几具没能扛住初雪的寒尸，总会有五六岁的小孩上前摸了又摸，只为寻些东西果腹，扒尸嘛，在z市，几乎是人人都会的技能。
当然这并不能称为街道，z市作为24个市的末端，收留着大半个帝国的垃圾，街道一词z市还是高攀了，或许该被称之为贫民窟。
上层世界流传着一句笑话——z市的实质就是下水道，什么都有。
或许在他们眼里，这里生活的人大概就是些老鼠蟑螂之类的，靠吃垃圾生存，住在肮脏的下水道里。
没法，自从新源纪年开始便战争不断，打仗嘛，穷人与平民当然是最不可惜也是最完美的炮灰，出人出钱出命，最后变成了那些上层人口中的老鼠与垃圾。
z市便成了收留这些老鼠的地方。一开始只是一群穷人到这里定居，后来不知上层怎么想的，给全国划分了26个区域，以xx市来命名，26字母表来排序，凭这个分资源，z市好巧不巧被划分到了这里，于是大批的穷人往这里赶，拥有着最多的人口，却只能分着最少的资源。
但日子该过还是得过，战争总会结束的，人活着还得有个盼头，伊恩便成了众人希翼的寄托体。
索菲娅小姐是裹着过时的白貂大衣出的门，男佣劳伦斯跟在其后为其撑伞。
到底是贵族，虽然家门落魄了，但衣着吃住较常人肯定是要金贵些。
何况她还是当地难得的好心人，慈善家，名声好的不得了。作为家族最后一位在世的直系子嗣，索菲娅小姐对遗产有着绝对的支配权，她利用祖上传下的独栋小楼开了一所福利院，收留6岁以下的孤儿。
有人说她不是真正的善，嫉妒的人也不少，但没人有那个胆子去谋财害命。
却说那日索菲娅小姐走着走着，乎的在雪里绊了一跤，慌乱间一望，绊倒她的不是别的，是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孩，全身瘦的近乎皮包骨，一张小脸煞白毫无血色，发色枯黄堪堪齐肩，刚才踢到的不是别的，正是这女孩的小腿骨。
索菲娅小姐在原地站了很久，脸色低沉不知在想什么，最后还是命劳伦斯将其运回孤儿院。
五岁的女孩第一次在暖室睁开了眼睛。
她猛的坐立起，瘦弱的身体还在发抖，却已不动声色的观察起四周环境。
眼神冰冷的不像个五岁孩子，瞳孔却是罕见的异瞳，像是干涸的血，狱底诡谲绽放的恶之花。
预意着不祥的红色。劳伦斯在心底默默评估。
“您醒了，索菲娅小姐已等候您多时了。”劳伦斯还保持着旧时的儒雅，“您可以称呼我为劳伦斯，这段时间我会负责您的起居饮食，帮助您尽快熟悉孤儿院。”
女孩盯着床边这个立着的男仆打扮的人，默不作声，暗自提取有用信息。
房间开暖气，有钱人家，40岁上下，训练有素的语言，大概率落魄贵族家的佣人，能够好心到捡人回来，在z市，像这样的贵族也只有一家——
“你叫什么名字。”寂静的室内，明婉的萝莉音响起，房门被扭开。
白貂大衣早已取下，索菲娅小姐单着着紧身翠绿连衣裙，外罩小香风外套，左袖口处却是空荡荡。按理来说索菲娅小姐怎么着也得有30好几，却像是被定格年龄般，一张脸不过巴掌大，唇红齿白，眉间蹙着怪异的慈悲感。
半晌，女孩才开口，声音嘶哑低沉，“我没名字。”
女孩说完，不再看着索菲娅小姐，沉伏下头，视线转向身上盖着的雪白的被子。
“也没有家人。”女孩又添了一句，暗红的眸子透不出一丝光。
“还真是难办……看你这警惕模样，虽然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那都过去了，就算是有天大的血海仇恨……仇恨可不是支撑着活下来的好东西啊……拥有这样的眼睛……”
“既然活下来了，就好好活着吧。”
这最后一句，像是对女孩说，又像只是单纯叹息。
“没有名字吗……那就由我来取吧，”索菲娅小姐歪着脑袋，沉思了片刻，“原本孤儿院人已经满了，你是我破格留下的……好寓意都被用完了啊，真是难办……原先的世界上有个古国，但自从战争爆发，整个世界都四分五裂，最终融成了帝国和联盟两大组织……我曾阅读过传下来的一本古书，其上记载：善良是世间最美好的品质。”
“便叫你，单枝吧。”
单枝。
善之。
……可真是充满爱却又包含恶意的名字。
在这个战乱的年代，劝人善良约等于劝人去死，即使这名字的初衷是美好的祝愿。
单枝想。
漂泊不定的孤独灵魂与世界有了微弱的联系，又像是系着风筝的线，随时随地都可能断去。
孤儿院的孩子不算少，光是因养身体而足不出户的单枝见过的都有十几个。
这么想想，索菲娅小姐还挺厉害的。
而在这群人当中，一个男孩尤为突出，与单枝相仿的年纪，他同她一般有着与生俱来的异瞳，但和她不同的是，男孩是金瞳，璀璨的金，像是碧海云边升起的第一抹朝阳。
男孩叫伊恩，索菲娅小姐的侄子。
被z市众人誉为神之子。
伊恩喜欢阴阳人，戳人痛处得到优越感，喜欢看人的脸色变成调色盘。
由于同样是异瞳，伊恩对单枝格外“关照”。
记忆里伊恩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好可怜哦，花姐姐。”
花是单枝的小名。
由于与众人与众不同的瞳孔，又是象征不祥的红色，同样也是z市人们最不喜欢的颜色，单枝在孤儿院显得尤为突兀，与众人格格不入。
佣人避着她，孩子们害怕她，就连猫狗都嫌她。
当然，只是这点待遇较以前独立谋生的单枝来说已经好了太多太多，不会有随时会扔来的石头玻璃，耳旁也没有随时随刻充斥着谩骂污言。
她习惯了，甚至还有些不适应。
她是被人厌恶的干涸的血，不配触碰耀眼的阳光，是无可赦免的囚徒。
异瞳是原罪。
【您醒了吗】
微卷的乌发未被打理而有些炸，女孩睡眼惺忪，“小二，我睡了多久？”
【您睡了八个半小时】
【……以及，您能给我换个称呼吗】
自动无视掉后半句话，单枝立起身，身躯在白衬衣下更显瘦弱笔直，像是雨后顽强挺立的细竹。
忽略腹中传来的阵阵饥饿感，单枝在画钱坐下，削瘦的手指拎起画笔沾了沾水，又蘸了蘸颜料。
除去每日必要的进餐和排泄，她一般会在画前坐一整天。如果没事的话。
“咚咚！”
笔间还沾着零星金黄颜料，敲门声突然急促响起，惊的单枝右手一抖，落笔在了那泛着灰的乌云间层。
无奈的放下笔，单枝叹了口气，扶着墙缓缓站起，用毅力抵抗着低血糖带来的不适，慢慢转身踱步至门口，四五步的距离，她走了近半分钟。
“稍等，就来。”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单枝握着门把，沉眸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伊恩。
“大半天没动静，还以为你死了，特意来看看。”伊恩被单枝盯的有些发毛，灿金的好看眼瞳缩了缩，偏过头盯着外边的墙。
门发出吱呀一声，重新被合上。
伊恩：……
第二日
单枝照旧坐在画前，依旧是那支笔，昨日那道痕迹被单枝用纸巾一点点擦成了一道光束，从层层乌云里射出来的光。
浅金的颜色与画的基调不符，却又像是点睛之笔。
正欲落笔，门又不合时宜的响起。
单枝放下笔。
开门，伊恩，关门。
一气呵成。
伊恩：……
第三日
门响起。
哦，伊恩，不开。
第四日
第五日
……
第八日
门照旧响起，单枝已经能做到安稳的坐在凳子上，面不改色的将敲门应当做伴奏，继续画她的画。
“花姐姐，开门呗，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求你了，开门让我进来嘛……”门口伊恩央求着，声音楚楚可怜。过往的孩童皆以惊诧眼神看着他。
那甜腻的声音还在说着，语气仿佛要哭出来。
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单枝开了门，放了他进来。
伊恩倒是毫不客气，大摇大摆的走进屋，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单枝的家。盯着那狭窄逼人的房顶好一会，随后一屁股坐在床上。
“说吧，有什么事。”单枝回到画前坐下，继续调着她的色。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天么，”伊恩语气懒洋洋，双手反撑着床，抬起头，45度角望着斜房顶，“虽然说我是神之子，但归根结底咱俩都是一样的。”
语气里罕见的没有故作恶心的甜腻。
单枝静静的等着他的下文，却没想到伊恩岔开了话题。
“我一直很好奇索菲娅小姐和布朗太太的关系，按理来说索菲娅小姐作为遗产所有者，对孤儿院拥有绝对支配权，但布朗太太好像是个特殊存在……掌管着厨房，也掌管着众人的口粮，不过！这个有可能是因为她住在厨房里……但她居然能拿出糖来给你 ，那可是糖诶，糖诶！……”
伊恩的声音再度响起，似阴阳又单纯只是疑惑，仿佛只是碎碎念。
“……”
整个下午都是这么过去的，直到日薄西山，即将落幕的夕阳将整个z市笼罩，像是普度众生的佛光。
说是聊天，但大部分时间都是伊恩在讲，单枝在画画，偶尔应和那么一两句。
伊恩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日过去，新鲜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来的更勤了。
就像，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单枝一样。
伊恩之后几天接连来了四次，又或是上午，又或是晚上，偶尔会带半块白面包来，与单枝分食。
单枝大部分时间都在画画，唯独一天，两人一同平躺于床上，膝盖还贴在床沿，小腿自然下垂，双脚踩于地面。
这张1米2的床对两个八岁的孩子来说还是有些挤了。
“你为什么总是想来这呢，”率先开口的是单枝。
“这房间挺偏僻的，安静。”
伊恩伸手，无缝不入的灯光于眼前被遮挡。
静到我能聆听我在想什么。
头顶的白昼灯冰冷，穿透漂浮的灰尘直射下，刺的两人眼睛生疼，单枝起身，关掉了灯。
“你睡了吗？”黑暗里，伊恩的声音突兀响起。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当神之子。”
男孩罕见的说话没有夹棒带刺，只是喃喃自语。
轻飘飘的话语回荡在狭小的房间内，那么清晰。
【支线任务1完成倒计时：6天17小时24秒】
单枝的画终于完工了。
削瘦的少女立于窗前，简陋的室内与窗外华丽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灯红酒绿，横尸遍野，昏暗的路灯连成金线，赤色的鸟于城市上空徘徊盘旋不定，迷茫，孤寂，不知飞向何方，浅淡的金光从层叠的乌云密布中射出又淡去。
伊恩光临这里早已不足为稀，轻车熟路的向床上一坐，歪过头，打量起单枝的画。
“哟，画挺好，就是总感觉差点什么。”他开口。
“嗯？”
感叹完，男孩又不说话了，他从桶里捞出笔，过完水后简单刷了刷颜料，伸长手臂至画前，手腕一抖。
是从乌云中斜射出的第二道光，好巧不巧打在那鸟身上。
漂泊的异客终于有了依靠，挣扎着追着光而去。
虚幻又真切的光。
像是飞蛾扑火，孤注一掷，纵使燃烧自己的灵魂。
伊恩走了。
【很不错的作品……您想将它卖掉？】
“嗯。”女孩着着白衬衣，蹲下身，收拾着地上散落的画笔和颜料，头都不抬的回道，“帮我个忙吧，小二，我知道你能做到。”
当今艺术品流失严重，这幅画在上层社会应该能拍个好价钱。
【您还真是……】
浅蓝的光屏闪了闪，似无奈般。
【好吧，我试试，但您别抱太大希望】
女孩终于湛开了一个纯粹的，不夹杂任何含义的微笑。
“谢谢。”她听到自己说。
【距离任务完成还有六天，您想出去看看吗】
去哪？
【离开这里，去外面，去看世界，只要完整穿上这斗篷，我可以将您送到世界各地，也可抵挡寒冷的风，当然，不必担心，戴上这件斗篷，您就是透明的，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一件黑色的兜帽斗篷悄然无息出现在床上。
“我还从未想过，你还有这本事。”沉默片刻，一声轻笑从单枝口中流出。
她捏起斗篷。
她自有意识以来便一直拘留在z市，三岁前还有一位好心人士收养了她，后来好心人士死了，她便开始流浪，靠着吃垃圾度日，再后来被索菲娅小姐收留，从此在这栋小小的大房子内生活了整整三年，再没出去过一次。
去看看也无妨。
反正都快死了，总不能白来人间一趟。
她在雪山踱行，天幕下的银峰雪色莹蓝，绒布冰川玻璃样透着绿，风在呼唤低语。
她在海边散步，海中原本繁茂的珊瑚礁现在变成了一片死寂和破败，失了色彩，只能凭借想象几个世纪以前，大海原本的模样。
她在田间走过，那是一片金黄色的植物，但好像不是油菜花，远看散发出灿灿的光芒，风过又像层层叠起的波浪，忽的一枚炮弹飞来，落在那片金海里，绽开了火花，火星顺着茎杆蔓延而上，吞噬了无数人来年的希望，于是这里变成了火海。
她来到前线，森林草木已全烧成了炭与灰，火星进射，终于轰然崩裂，焦木与红热的铜轧轧碎落，军队连成线又被炸开，火焰炽炽的背景下，黑色的人型剪影令人心惊，忽然就下了雨，雨水与血水混杂。
士兵在不断死去，又不断更新。
单枝想做些什么，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挡不住呼啸而来的炮弹，也挡不住一批批的士兵，用人命填补上层的野心。
她知道，那些士兵，大多数来自x市，y市，z市。
是穷人，是平民，是百姓。
她回到z市。
白天的z市还算是活跃，路上是乞丐们聚会的场所，随处可见的是男人，女人，啤酒瓶，喝酒的人，打盹的人，摸尸的人，健康的人，残废的人，这里的小孩精明狡诈，不像小孩，倒像是孤狼，是野狗，是别的什么东西。
在贫民窟，酒是人们来排遣心中忧虑的唯一工具。
他们迷茫，他们痛苦。
他们别无他法。
腐烂与死亡在这里蔓延。
“……是的！我是个乞丐！我生来就是叫花子，我曾经非常有钱…我也是个贵族！我的祖母是国王的首席秘书，哈哈哈！但是，但是，我没有财产，我自愿当上了乞丐，我把遗产吃光了……”蓬头垢面的男人摇摇晃晃走来，嘀嘀咕咕，神情癫狂，手握酒瓶，撞倒了发愣的单枝。
单枝反应过来，双手连忙向后称地，兜帽从头顶滑落，疼痛自掌心蔓延。
“什么东西……！哦，这是，这这，一张脸！我怕不是见鬼了……”男人被撞的晃了神，眼神清明了一瞬。
“红眸！红眸！她是噩魔！”有人自身侧夸张大叫，吸引了一众人的目光。
“哦！恶心的红色，这时我想到了我父兄在战场上撒的血和人头……”女人疯狂哭喊。
“滚开！去死！恶魔！”小孩向她扔来石头。
“……”
乞丐们发出了可怕的喊声，这是混杂着各种语言，各种土话，各种声调的奇异的呐喊，红眸激起了他们疯狂的愤怒，使他们从酒精回到了现实，使他们拎起酒瓶石子砸向单枝，没有什么办法能抵抗住着相貌恐怖的人前进的浪潮，这些粗犷的脸孔愤怒的发红，额头流着汗水，眼睛闪闪发光。
【带上兜帽】
浅蓝的光屏提醒了单枝，她反手套上兜帽，重新站起身，不顾掌心被尖石刺入，穿出人群，002将单枝传送到一处偏僻小巷。
喘着气，单枝靠着墙缓缓坐下，“还有多少时间？”
【一个小时】
【前段时间忘通知了，您的画被一位大贵族拍下，拍了500万，恭喜您，我已将钱财做了处理，转到了您的账户里】
“……还真是大方。”女孩纤长的睫毛沉了沉。
【您想做点什么吗，在这最后的时间里】
闭眼沉思片刻，单枝开了口。
“去万葬岗。”
乱葬岗位于城的最西角，鲜少有人来临，这里的地下埋着无数人的尸骨，z市不论是自然还是非自然死亡的人都埋在这里。
单枝还记得原先这旁边有位卖干饼的婆婆，如今过去，摊位还在，却是婆婆的儿子在卖了。
单枝买了两个饼。
一路走进院内，这里倒是没什么人了，只有枯树上停着一只寒鸦。
她来到一处土包前，这里没有刻名字，这里埋着第一位收养她的好心人。
“……走之前来看看你。”
“给你带了干饼，你生前舍不得吃，只给我买过一个，味道倒是差不多。”
“你走后，有一位贵族小姐收留了我，她的名字你大概听过，索菲娅小姐，她给了我住处，使我不愁吃穿。”
“我活的很好。”
或许是沉默太久了，连多说话都做不到，脑海浮现很多画面，嘴中却只是空白。
“……我走了。”沉默的站了片刻 ，单枝放下一个饼。
小二，带我去歌舞院楼顶。她心里想。
歌舞院是整个z市最高的一栋建筑，拔地而起，约10层楼高。
单枝坐在洁白如玉的西欧庄园式栏杆上，小腿自然下垂，欣赏着落日晚霞，懒散的咬着饼，有一搭没一搭的自言自语着。
“那五百万，分出两份来，一份匿名寄给z市政府，一份放在索菲娅小姐房间桌上，和我的信一起。”
信是002代写的，单枝口述它记录。
单枝不会写字。
【您真是……已按照您的需求完成】
【还有57秒，宿主，您该做好准备了】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一个疯疯癫癫的人佝偻着背，缓缓靠近，向着眼前瘦弱的白衣女孩伸出手，手指瘦骨嶙柴，指甲藏满泥垢。
“去死吧！恶魔！”那人怪笑着，向前推出手。
那双丑陋的手还未碰到，女孩忽然回头，看向他，轻笑，嘴角毫无血色，那对可怖的血瞳在夕阳的折射下灿若星辰。
她就这么静静的坐在那，脆弱的，单薄的，风就能将她吹跑。
那人愣住了，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女孩主动向前一挪，乌色发丝在眼前划出优美的弧度。
几秒后，一声巨响于楼下传出。
歌舞院不知为何门口忽然多出一具尸体，血肉模糊的已经无法辨认其身份，众人商讨一日无果后，拉了辆车丢到了乱葬岗里。
z市政府收到了一份巨额捐赠，匿名的好心人要求将这笔钱用于慈善事业，之后一连一周，z市人每天都能领到三顿救济的粮食，在冬天起码不愁吃喝，这对于那些吃了上顿愁下顿的乞丐来说，简直是天降神赐。
单枝是7日前忽然失踪的。
孤儿院的人找遍了整座孤儿院，甚至连街坊邻居都问过，最后只得定义为离家出走。
她的离开对孤儿院没多大影响，众人该吃吃，该喝喝，只有伊恩还在坚持不歇。
一日，索菲娅小姐回到房内，在桌上发现了一封感谢信，箸名是花，以及一张没有密码的银行卡。
之后的一年内，孤儿院众人的伙食都改善了不少，孩子们也添了新衣。
花应该在春天绽放。
可她的生命只有寒冬。
【您后悔吗】
“小二，这世间有句话，人固有一死。”
“或轻于鸿毛，或重于雪花。”
我能做的并不多，那我就尽我所能。
【宿主名：单枝
年龄：8
死因：意外坠楼（已完成）】
【支线任务1已完成，礼包已发送至邮箱，任务者注意查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向月葵－前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