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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休祲   银色的 ...

  •   银色的弯月割裂了夜空,晦暗冷淡的月光如细碎的流沙在御花园里流淌,楸树冠如华盖,在黑暗中森然如猛兽奇鬼,伸出狰狞的爪牙。
      纳兰铮漫不经心地穿过纹路相交的拼花石子路,清冷的夜风吹散他身上的酒气,却缠入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他脚步一顿,那血腥气确实很淡,但如果一个人从六岁开始就跟着父亲穿梭在战火中,那点微薄的气味已经足够让他确认那是受伤后的血气。
      他曾经在很多士兵的身上闻到过这个气味,那气味无疑总是伴随着呻吟、伤痛、甚至死亡,从炙热逐渐变得冰凉,像是随着人的生气的消逝慢慢凝滞成更为沉重僵硬的东西,后来,他在父亲的身上闻到了它,而它也同样无情地在金铁相交声中带走了他的父亲。
      皇宫的血气则是掩在脂粉芬芳之下,浓厚而腐旧,像屠宰场经年流淌的鲜血,一层层重叠最终无法洗刷干净,如阴魂不散的冤魂终日发出无人听见的、永不停息的号哭。远处宴会上的丝竹声仍遥遥地响着,纳兰铮只能隐隐看到宫里烛火通明,朦胧如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沿着小径又走了几步,却看到地上有几截断掉的树枝和长长的黑色血迹,那血迹带着暗沉的光,能看出伤者挣扎爬行的痕迹,一直延伸到灌木伸出。
      纳兰铮蹲下身,耐心地拨开了那些长满了锋利小刺的枝条,灌木丛里竟躺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年龄尚小,已经能瞧出生得资质丰艳,肌骨莹润,手腕处却被粗暴地割开,糊满了黑色浓稠的血。
      奇怪,这小姑娘怎么看也是娇生惯养的出来的主,不像是受了伤却躺在御花园里无人过问的人啊。纳兰铮心里微微纳罕,他不欲多管闲事,刚要离开,却感到衣衫被人抓住,他低头,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似女孩面容那般绮丽丰美,瞳孔漆黑如墨般沉静孤冷,定定地瞧着他,面色泠白,唇朱胜血——恰似墓中殉葬的瓷作的美人,带着诡异而致命的吸引力——
      “求你,救我。”
      “救我!”
      “救我——”
      纳兰铮猛地睁开了眼睛,甜腻的香气从香炉中袅袅升起,怀里的美人温顺地蹭了蹭他肩膀,修长白腻的手指充满暗示地抚过他结实的小腹,听到她的君主发出低沉的闷哼声,心里暗暗得意,那人缓缓开口,嗓音微哑,带着未醒的倦意,“孤方才……做了个梦。”
      “圣人怕是梦到了哪家的小姐吧?连梦里都喊那人的名字……”赵妍故作生气地嗔怪着,乌黑的长发略遮住她的脸,掩去了她有些忐忑的目光。
      纳兰铮只是垂下头笑笑,伸手拿过搁置一旁的烟枪,微微张开唇,赤红温润的玛瑙烟嘴便被卷入口中,浓厚的金丝熏的味道在殿里弥散开,“何故,言此?”
      赵妍隔着那冥冥的烟雾,小心地抬了抬眼珠,咬着唇,声音软软的,“因为——因为圣人一直在喊一个名字嘛。”
      “圣人,柳长安——是谁?”
      纳兰铮并未回答她的话,只是轻轻张开唇,吐出迷蒙浓烈的烟雾,赵妍冒出了些冷汗,她有些后悔,也许是纳兰铮近日的宠爱给了她些错觉——但不该,不该这样问的。
      “何人种出相思草,依人欲化……”纳兰铮又低头含住烟嘴,“……情丝袅……孤很是喜欢这句。”
      “烟草药气甚烈,能御霜露风雨之寒,避山蛊鬼神之气——”
      “魏延宁。”
      魏延宁弯着腰,低眉应声,“圣人。”
      “将上月进贡的金丝熏送到赵婕妤宫里去,赵婕妤近日怕是得了风寒,先歇上一月罢。”纳兰铮淡漠地移开视线,望向殿里明明灭灭的烛火,赵妍只觉慌了神,嘴里呐呐着,“圣人……臣妾……”
      “娘娘,圣人近日忙于政务,心神疲惫,还是莫要……”魏延宁略微向赵妍一俯身,她的指尖狠狠掐入掌心,却也只能顺从地让宫女替她更衣。
      待赵妍离开,纳兰铮突然唤了一声,“魏延宁。”
      “奴才在。”魏延宁极恭敬地垂下头。
      “孤最近……总是做梦。”纳兰铮微盍双目,烟草暖融融的香气丝丝缕缕盈在唇齿间,极具侵略感的五官隐在烟雾中,倒是削去了几分戾气,“去将国师唤来,孤,有事相问。”
      他缓缓起身,宫女忙上前为他披上龙纹织金玄色袍,鎏金龙纹脚踏祥云,日月星辰出于左右,奢华至极。
      纳兰铮渐渐听到一阵铃铛声,“当——当——”不急不慢,声音近了,那是一个修瘦苍白的青年,身着茶色织金鹤纹道袍,腰间系有醒狮银铃和卐字锦囊,国师本人宣称,那是他老师羽化前遗留给他的仙缘,可驱邪避害,可逢凶化吉,善用者亦可羽化登仙——当然,这要看天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得道成仙的资格嘛。纳兰铮倒不大放心上,对他来说,若不是古来安邦定国的君主大都供着这种吉祥物,他才懒得听楼明镜神神叨叨的狂妄之语,如果那铃铛真有用——那楼明镜当年从大梁狼狈出逃到他北陵又是为何?
      若不是……若不是近日怪梦扰人清净,他也不至于把这人请过来。
      “圣人。”楼明镜正欲抬手稽拜,纳兰铮只是挥了挥手,“国师免礼。孤曾闻,六爻可卜吉凶,愿国师为孤排六爻。”
      “诺。”楼明镜躬身,从腰侧锦囊取出三枚铜币,那铜币早已失去原有的金属光泽,像是被时光镀上了一层温厚的色彩。
      “圣人,请掷铜币。”纳兰铮垂眸看了看那三枚圆形方孔铜币,随意地掷起,殿里极静,唯有铜币与紫檀虬龙纹长桌的撞击声,让人想起金戈铁马、兵器相交的铮鸣声。掷过六次后,楼明镜持笔画爻,不久搁下笔,“圣人,是革卦。”
      “何解?”
      “革卦,由下离上兑组成,象征“变革”。上卦“兑”为泽,下卦“离”为火……”
      “停。”纳兰铮略一盍眼,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谁要听你掉书袋子了?直言便可。”
      “这说明,圣人所忧之事亟待变化,己日乃孚,元亨。”楼明镜笑得高深莫测。
      “你算的,可有把握?”纳兰铮瞥过一眼,转了转手上的浮雕龙纹饰瓷扳指。
      “臣非通天之人,不敢妄下断语。”楼明镜笑了一下,“不过,臣在大梁明德寺曾遇到过一女孩,那真真是天资聪颖,颇具悟性,圣人也许认识她——”
      “哦?不知孤与明德寺有何渊源?”纳兰铮托起一旁的曜变建盏,几如凝滞的黑色映着清亮的茶汤,如盛了一盏雪白的霜。刚送至唇边,纳兰铮却皱了皱眉,“……碧螺春?”
      “圣人不喜碧螺春?这可是中原久负盛名的茶。”楼明镜摇了摇杯中清澈明净的茶汤,看水面漾起乳白色的沫,语气中带上些怀念“那女孩……是大梁永泰公主宴然,当年随孝德太后庙中祈福,臣曾让公主为我排六爻,卜吉凶。”
      “如何?”经年的战争早已将纳兰铮雕刻成一把沾满血腥的剑,狰狞狭长的伤疤纵横交错,伏在他虬结的筋肉上,如阴冷粘腻的黑蛇绞在精悍的躯体上,一直蔓延到颈处,随他的呼吸而起伏,戾气横生。而此刻,那双冰凉如翡翠的碧色眼睛却带上了点兴味,兴味冲淡了眼底积蕴的凶气,倒显出些玩世不恭的傲慢。
      “唉,永泰公主为我卜出归妹卦。但臣当时过于骄矜自傲,自以为师承仙人,有神佑之泽,并未听公主的劝告,一意孤行——”楼明镜摇摇头,苍白的指关节抵在唇边,露出一个遗憾的笑,“之后圣人便知道了,臣为大梁天子排六爻,天子问臣,十年之后,太子如何?”
      “臣排出了离卦。圣人应知离卦的九四——焚如,死如,弃如。天子震怒,命左右侍从押臣入牢,曰:妖言惑众,三日后凌迟。在狱中时,臣忽然想起公主为臣排的归妹卦,那时,公主当时说——”
      “征,凶。无攸利。恐楼大人近日行事不妥,有性命之忧,倘若已身陷囹圄,东北方有生机。大人近日应谨慎行事。”晏然朝楼明镜福一福身,如石榴花般鲜艳的唇张张合合,沉静清亮的眼瞳如玉石般闪着凌冽的火光。楼明镜只是漫不经心地答了声是,却未听到,少女喃喃着,“……东北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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