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费里德（四十三） ...
-
大雨滂沱，敲门声急切得仿若索命。
女人小心地捋好围裙，挂在出门内侧的钩子上，再三确认围裙不会因为风吹草动掉下后，她走向客厅。
房子有条不成文的规矩，物归原位。
至于“原位”出自谁人规定，这不是这栋房子里的女人们该深究的事情。
厨房、客厅、大门相隔不过十来步，她的心却揪了起来。见门外是女儿，她先是松了口气，而后注意到女孩滴水的校服，又赶紧拉她进来。
莱娜感到手腕处的力量像铁钳，她顺着交错的手腕往上看，铁钳上又包了好看的碎花料子。
“莱娜，你上哪儿去了？为什么全身都湿透了？”塔瓦娜拽着她往客厅走，“你先把书包放在墙角，你爸爸不喜欢客厅被弄得一团糟……”
莱娜贴着墙放下书包，哑白的瓷砖洇出一摊水。她说，“回来路上突然下雨了，我没带伞。”
“……我就早上出门买了趟菜，你怎么会连雨伞都忘记？”塔瓦娜喋喋不休，“等等！先别坐下，我给你拿毛巾。”
莱娜的动作一滞，屁股悬在餐椅上方，姿势有点滑稽。
餐桌，餐椅，沙发，地毯，瓷砖，床，所有属于这个家的物品都被打上奥列弗先生的烙印，而塔瓦娜和莱娜则需要小心翼翼，在外人面前维护自己“妻子”和“女儿”的身份，让“这两个人其实只是奥列弗房子的住客”这一事实暴露得慢些。
她因为这样的想法忍不住笑了。
多么可笑，只有德莱克·奥列弗先生拥有家的完整使用权，而莱娜·奥列弗，奥列弗先生的亲女儿，现在却因为滴水的衣服畏缩在墙角。
莱娜对此早已习惯，至于塔瓦娜，这个外姓女人就更不用提了。
她没有任何左右这栋房子，以及房子内任何摆设的权利。
因为她是位没有经济来源的家庭主妇。
在奥列弗家中，经济权等于话语权，没有收入来源的塔瓦娜只能用做家务和照料丈夫女儿换取这栋房子的借住权。
是的，房产证的首页甚至没有她的署名。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扫地，拖地，蹲下身擦干净每一个会落灰的角落，准备一家子的饭菜，用小量杯谨慎地倒洗衣液，保养柜子里昂贵的真丝衣物以确保它们能在合适的场合撑起奥列弗的面子。
“莱娜，也许你不愿意听，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些事情……”塔瓦娜擦拭着女儿的卷发，她神色犹豫，透亮的瓷砖正好倒映出这一幕。
“你说吧，妈妈。”莱娜说。
塔瓦娜缓缓地吸了口气，希望女儿没有看出她的不对劲，“你爸爸昨晚和我商量了一下，我们决定让你转专业。”
她小声地说，“莱娜，异种生物学对你来说还是过于危险……亲爱的，你只是个女孩，我们家唯一的孩子，我们决不能接受你的意外。”
房子将雨声完美地隔绝在外，整个客厅只剩毛巾和头发的摩擦声，以及塔瓦娜手臂挥动的风声。
不管是哪种声音，都柔软至极。
“妈妈，我不会转专业。”莱娜的声音和冬天街道上的铁柱子一样，又冷又硬。
“不要和你爸爸对着干，莱娜，你需要份安全的工作。”塔瓦娜垂着眼，“世界上有那么多就读这个专业的孩子，不缺我们家的一个孩子。世界需要异种科学家，需要舍己为人的英雄，可莱娜，我们也需要你。你是我们的女儿。”
“妈妈。”莱娜顿了一下，回头望向塔瓦娜。
女人的神色躲闪。
“妈妈，我和你说过我有多喜欢这个学科方向。”
“是的……”女人低下头。
“妈妈，究竟是你们需要我，还是爸爸不希望他的投资品早早夭折？”莱娜死死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不忍。
可惜，塔瓦娜别过了脸。和记忆中的母亲重合，她的表情再一次从女儿的视线中消失。
“他是你爸爸。”塔瓦娜无力地说，“也是我的丈夫。你不要说这些让他伤心的话。”
“那你呢？”莱娜抓着她的手腕，猛地拉高她的袖口，“你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所有物，他没有打你的权利！”
塔瓦娜脸色苍白，像是被女儿戳中渗血的伤口，咬着唇，“莱娜，我不能离开他。你也最好考虑一下转专业，你爸爸提前了解过，你们学校只要绩点达标，就能转到合适的专业。”
她的唇颤抖起来，机械地重复，“他是你爸爸。”
“可你也是我妈妈啊！”莱娜大吼，声音哽咽，她的双眼浸满泪水，“为什么你不支持我，不愿意做我的后盾？妈妈，我向来偏向你，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在爸爸和我之间偏向我一次呢？妈妈，哪怕是一次也好啊！”
“不要说这样让人伤心的话……”塔瓦娜的泪水从眼角滚落，“莱娜，我一直都和你站在一起。”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
莱娜忍不可忍，一把扯回和毛巾牵连着的发尾，“妈妈，我已经进了挑战赛，你知道这个世界级的专项赛事有多难进吗？我在学校报名，历经大半年，从十五万名报名者中脱颖而出，和其余九十九名选手共同进入费里德的实验区。”
她几乎破音，整个人剧烈地抖起来，“妈妈，妈妈，你不是最知道我天资平庸的人么？学校里的所有人都说我只是运气好，可这大半年，我不仅要平衡学业，还要额外花费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刷挑战赛的榜单。我不停地刷题，不停地请教老师……”
莱娜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妈妈，我知道你每晚经过我房间时都会停下站会儿。妈妈，你忘记你在我小时候说，你的梦想是成为一个会做面包的诗人了吗？站在我亮着灯的房间门口的时候，你有没有，哪怕是一点点也好，你有没有想起你埋葬在过去的梦想？”
“莱娜，我亲爱的孩子……”塔瓦娜回过脸，眼里隐隐闪着泪花，“我从未觉得你是个资质平庸的人，对不起……我不是位称职的母亲……对不起……”
“不管你们怎么说……不，也许我该这样说：不管爸爸想怎么操控我的人生，他都不会如愿以偿。”莱娜看不得母亲眼里的悲伤，扭过头。
她退后几步，大声喊，“我不要做爸爸的提线木偶，这也是我选择异种生物学的原因。爸爸的手伸不到这个随时面临死亡的领域！”
“他就应该一直待在圣弗罗，玩那些权贵的恶臭游戏！”
她砰的一声带上门。
别墅门口的碎石小道纯白蜿蜒，奥列弗好排场，花园光是布景都花销上百万。雨大得她几乎看不清三五米外的场景，她冲出花园，迎面驶来一辆黑色轿车。
苍穹乌云密布，不时划过几道惊雷，闪电照亮女孩的脸庞，她对车牌再熟悉不过，在犹豫停下向爸爸解释为什么自己像个疯子和干脆迎着大雨逃跑的选项里，她选择了后者。
只一秒，她离开大门处的外檐，冲进大雨。
雨点又大又密，像是要把她的脑袋砸出窟窿。她迎着雨叽哩哇啦哭起来，等哭得差不多发泄完情绪，又觉得自己的哭声像全世界最菜鸟的小提琴手发出的锯木头声音，遂噤声。
小学的秃头体育老师说，跑步有助于缓解不良情绪，于是她放开手脚在大雨里奔跑。这一幕简直像疯人院里被关久的抚慰犬终于得以逃脱，整个画面看起来狼狈又可笑。
半木结构的房屋经由雨水冲刷，灰白的泥墙颜色渐深，昨日还鲜艳夺目的八角梅被大雨蹂躏，枝条贴着墙面往下垂。
在这样一个不堪的下雨天，莱娜撞见了出来透气的艾希。
品学兼优，德才兼备的艾希·埃文斯·费舍尔。前两天，父亲还把她和自己对比。
艾希在德莱克·奥列弗口中是典型的“别人家孩子”，相比之下，莱娜就成了衬托天之骄子的“绿叶”。
“哎呦！”莱娜倒在地上捂着屁股，看清来人身份后更是恼火得一塌糊涂，“你撞我干什么！”
“抱歉，你没事吧？”艾希伸出手，看起来也被横冲直撞的“人形导弹”伤得不轻，胸前和小腹处湿了一片。
“有事！我有事！”莱娜见她的伞斜过来，下意识想躲，这样一进一退的结局就是，莱娜头顶又被伞尖的雨水浇成了落汤鸡。
她怒不可遏，“我当然有事！你难道没看见我的膝盖因为你破了块皮吗？你的眼睛是装饰吗？我现在疼得走不了路，你到底在这个鬼天气出来瞎逛什么！”
“对不起，药店就在前面，我带你去。”女孩将伞倾斜，挡住莱娜那侧的雨。
“……”
两人共撑一把伞，噼里啪啦的雨声让莱娜的心也跳得飞快，倒不是因为见到了品学兼优德才兼备的学生会会长，或者所谓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莱娜单纯因为做了坏事而感到刺激。
她往艾希干净的亚麻袖子上抹了泥巴水。她故意的。
如果那些人只说艾希是个漂亮全能的天才，莱娜无可厚非。可那些人总将她们放在一起比较，只因为她们是前后邻居，又是从同一所初中和高中毕业。
完美的艾希沾上肮脏的泥巴水，这让莱娜心里涌上一阵快感。可很快，随之而来的羞耻感让她无地自容，脸蛋也跟着红一阵白一阵。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艾希替她处理完伤口，手里还攥着创口贴和消毒水。
“我没事……”莱娜嘟囔，转而提高声量问她，“倒是你，为什么大雨天出门？你不嫌雨大啊？”
艾希的下一句话加深了莱娜的愧疚。
她轻描淡写地说，“哦，今天是我生日。”
生日？莱娜惊得嘴巴变形为大大的“O”型。你的生日？你的生日难道不是应该在家或酒店大肆操办，然后你举起斟到三分满的高脚杯，换上甜甜的笑容装模作样地说一句“谢谢大家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我的生日party”吗？
你怎么穿着这么件烂衣服在雨天瞎逛！难道你抛下宴会的人想当追求自由的雅典娜女神？好了好了，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不会管你的。你已经受尽宠爱，别想从我这个可怜的倒霉蛋身上索取什么。
哪怕是一针一线，我也不会给你的。
莱娜无声地盯着她，像只应激的小动物。
艾希收拾好袋子，递给她，“我父母离异，我跟了妈妈。她常年出门在外，我们很少见面。至于为什么出门瞎逛，我只是觉得生日不该待在家里，所以出来走走……”
“给你造成麻烦了。”艾希说话口音纯正，声线温柔，是个人都要忍不住说“没事没事”了。
可莱娜心中积怨已久，淡淡回了句，“哦，那确实该出门转转。”
两人的谈话点到为止，艾希走之后，莱娜听见柜台里的店员突然谈论起她。
“刚刚那个就是3区的住户，长得跟明星似的，肤白貌美大长腿，听说读书还是全校第一。”
“我要有这么个女儿，死也瞑目了！”
“谁说不是呢！”
莱娜刚消停的心情又翻腾起来。她冷冷地想，要是知道艾希在学校高冷得要命还没朋友，看你们还想不想要她当女儿。
两周后，莱娜的生日到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和艾希一比，她才是学校的小透明，连一个朋友也没有。
艾希起码还有捧着她拍马屁的那帮人。
校门口卖冰淇淋的老人笑嘻嘻问候她，“莱娜，你生日是不是今天？”
“您怎么知道的？”莱娜平静如水的脸上浮现一丝惊讶。
“你这孩子不记事啊！”老头哈哈大笑，“昨日你在这儿等冰淇淋的时候，不是和电话那头说这件事吗？应该是和你家里人在说话对不对，你说‘明天的生日不过也没关系，你们先忙吧’。”
说完，老头把双球冰淇淋举到她面前，“一个桑葚口味，一个树莓口味，算我今天送你的！别客气，女孩！”
莱娜心中感动，“……谢谢，不过我还是把钱付给您吧。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就是退休后无聊才来摆摊，你不用担心。”老头安慰她，抬头眯起老花眼看看校门口，“那不是你朋友嘛！今天你们还是一起走？”
校门口熙熙攘攘，四周还伴随着窸窣的谈论声，莱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哪位大人物驾到，没好气地说，“那不是我朋友。谢谢您的冰淇淋，我先走了。”
老头在身后笑得乐不可支，莱娜脸上一阵羞赧。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和艾希有任何关系，但艾希却不这样想。艾希每天都准时准点出现在校门口，跟在莱娜身后一起回家。
她们的家的确在同一片目的地。
莱娜甚至没有抗拒的正当理由。
“莱娜！”艾希追上来。
莱娜没有停下脚步，“什么事？”
“听说你父亲出差了。”
“……”
“你母亲是不是也不在家？”
莱娜一头黑线，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好学生，多关心关心你自己的成绩排行榜吧！
她言辞不善地问，“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艾希比她矮半个头，快步和她并肩走。
“你到底想做什么？”莱娜有点恼火，看着对方秀丽的卷发更是来气。
同样是卷发，怎么人家就是古典波浪卷大小姐，她活得像个凌乱的卷毛狗。
“如果你只是想嘲讽我是个没人一起过生日的人，那你真是想多了。”莱娜抱着胸，居高临下看着她，“不仅今年的生日，我每年的生日都没有人一起庆祝。现在是基金会工作的旺季，他们总是不在家。你满意了吗？”
“等……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艾希抓住她的胳膊，意识到越界后又赶紧松开，“我并没有嘲讽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生日应该有个蛋糕……我让厨师做了个蛋糕，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去我家？”
艾希的眼睛亮晶晶的，和她在演讲台上严肃的神情全然不同，“我想和你做朋友。莱娜，我一直都这样想。”
莱娜吓得一趔趄，连说三个“你”，目瞪口呆得像是街角突然有个人蹦出来给她送上一曲《Wedding March》，问她以后无论贫穷还是富裕是否都愿意和自己结成夫妻。
莱娜被这样正式的交友邀请吓傻了。
隔了半分钟，她才闷声说，“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费里德（四十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