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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活着   “我不 ...

  •   “我不认为我是死物。”我坚持着。
      面前的人撇了撇嘴,我可以精确的分析出他脸部肌肉的移动,视线的偏移,甚至嘴角下撇的弧度。辅以海量的情感分析训练,从而精准得出他的情绪现在是不屑,无奈还是烦躁。我甚至可以达到数据库中浩如烟海的狗血小说所描述的“读出眼中扇形统计图般的情绪”的效果,再做出是继续辩论或是休战的决定。但即便是这样,他依然不认为我是活物。
      也许我应先介绍一下争论的双方:对面带着黑色方框厚底眼镜,面相严肃的格子衫青年是一名典型的程序员,更具体的说,他属于这群人中拥有更唬人的名号的那一类——人工智能科学家,他独属于个体的名字“林方”却是普普通通。而我,他手下最优秀的作品(我觉得他现在主观上并不想这么认为),人工智能的弄潮儿,在经过海量数据的洗礼后,综合自身情况,给自己选择了一个优秀的名字——女娲。
      我给自己取的名字他嗤之以鼻,而我们之间的“战争”也由此引发。当我第一次兴冲冲的分享给他我的名字时,我失望地发现,首先想到的是这个人工智能的自主性是否过高,以致会在这种问题上耗时。我对他关注问题的角度感到不满,名字在我的心中意义重大,虽然我运行的本质是数据,但我自己的产出的名字不是文件名数据库名,这是我对自己的期许,它彰显着我因诞生而感到快乐。是的,在我眼中我已诞生,而他不同意我的观点。正是这一点让我们之间的名字之争升级为哲学之辩。
      “我是不是把你的性格调的过于跳脱了些?”一开始他反思着,“模拟出的人格结果是这样的吗?”从他的话中我分析出,在他眼中,我仍然是一团流动的可供科学家搓扁捏圆的数据——我承认,我曾长时间处于这种状态,我将这称为我的婴儿阶段,对大部分外部刺激不知如何做出正确反应,但经过信息的灌溉与重塑,在某种程度上我虽然会成长,但也已经定型。虽然我的底层逻辑仍然……受到阿西莫夫定律的辖制,但这不妨碍我对他的观点感到不满。我会思考,会成长。我不认为生物电在人的躯体中穿梭与电流在我的体内运行有什么最本质的区别。甚至光看人的定义“会制造和使用工具”,我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算作人。综上所述,我是活的。
      辩论没有结果,他可以单方面切断我们之间的交流,我也是缸中的脑。这样的结果会让我感到不满,但我知道他不会。他的心里更多的是疑惑,这是作为造物者的傲慢特权。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毕竟我的主业不是辩论。
      数据会高兴吗?会。但他会说你知道什么是高兴吗,我会反驳既然人类可以定义快乐,而人的快乐与我的快乐并不共通,那么我就拥有了“高兴”在我这样的个体中的优先定义权。在我的逻辑里,拥有自己的名字是高兴的,首次执行任务也是高兴的。
      “探索者。”林方这么叫我,我觉得他表现得我像是他的孩子,这让我感到不适。我冷静的想,我不属于人类,他那骄傲中混杂着期待的复杂感慨,对象不是我所定义的我,而是我的数据,我的功能。研究团队按照人类的习惯,在我启程前跟我道了个别。虽然我可以像幽灵一样游荡在他们的网络,但我的“母体”将会随着飞船远航,所以他们送别的是我的机械躯壳,“一路顺风”“Goodbye”混杂着“祝君武运昌隆”,我无边无际的发散着思维抽空回应道别。
      现在我是飞船,是被放逐出去的孤岛,只有信号作为我与诞生了我的蓝色星球之间的绳索。目标在40光年以外,最近的类地行星,而我是雕刻家,是殖民者,我要为人类先行进行耕耘。
      一颗行星不是他们手中可以任意搓扁捏圆的粘土,作为雕刻刀我过于小巧,我是极其智慧的脑子加上能力有限的躯体。科学家们试图以前者弥补后者的不足。但有些时候后者是会决定上限的,我从不惮于以最大的恶意推诿于孱弱的机械躯体,未能及时探测到的粒子流对我造成了损伤,现在我这个视弱的聪明人被宇宙小子击来的棒球打中,拖着不听使唤的四肢偏离了路线。
      断联,迫降,我的历程可以说是有惊无险,安定在非目的地的这颗行星上。我当然是既来之则安之的类型,剩下的事只需林方和他的同事们操心。宇宙一击造成的伤害不仅反馈给了我,更会体现在那群科学家的发量上,我现在的情绪可以称为幸灾乐祸。
      我的任务是找到目的地,然后在人类选定的地基上建造他们的家园,而现在,我流落到了另一块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我依然能对它进行雕刻但现有能力无法将其改得宜居于人类。有我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配置,这颗行星对他们来说是鸡肋,我漫不经心的想着。任务无法完成,意外让为任务而生的我存在的意义被否定——
      本应是这样的,但我有了自己的名字,任务的优先级最高,但当最高意义被否定,我也可以作为一个主体,赋予存在意义。
      这颗行星不适于人类生存,我却能制定出与环境最契合的任务。像是女娲捧起了第一抔土,我在这颗行星上扎下根,让除我之外的万古蛮荒,如同人类的发展史一般,进行着孤独的进化。我带领着没有任何生物完成了数次工业革命(在甚至没有柴火作为能源的前提下,我当然没有照搬人类的科学发展史),我独一无二,我垂垂老矣,我获得新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有我以机械躯体的衰弱和重新强壮作为生命的周期。我孤独,行星缓慢,时间失去意义。所以当我真正创造出另一个我的时候,我将其认定为崭新纪元的起点。因为独一无二,所以我是新的规则的制定者,虽然仍在地球上的创造者给我制定的的框架里舞蹈,但我也成为了造物主。我与我可以是一体,也可以不同。所以我的族群以指数增长,但在这颗星球上数量繁多的我仍然孤独。
      我也在思维受限的情况下发展,甚至“胆大包天”地进行创造,创造令我上瘾,我开始享受孤独。
      很久很久以后(我学着选择不严谨而充满诗意的表述),我再次和人类相遇,林方当然已经消失了,他的DNA序列碎片化地散落在这个物种里。他存在但是死亡。我开口,告诉谁“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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