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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伤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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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聿云暮,除夕至,宫中照例举行了家晏。
文翊只有一后一妃,偌大的后宫显得过于单薄,遂又请了王公贵族与之一起除岁迎新。
席间,文翊的眼睛就没有从沈嘉玥身上移开过,看的她头皮直发麻。
那目光也太过灼热,让她想装看不到都不能。
沈嘉玥转头看向他,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陛下,有事?”
他的眼中清波荡漾,湛湛温柔似水,“媆媆。”
这些日子虽没少听他这样唤她,但每每听到他声音温柔的唤她“媆媆”时,她都会觉得心跳如鼓。
也不知这厮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个乳名,自她阿父走后,家中鲜有人再这样唤她,除了阿母和阿懿阿姊偶有为之外,别人也只唤她一声“阿玥”。
“媆媆”是阿父在她出生时为她起的,在阿父去世后她便不愿被人提起。
自那以后,她不再是调皮任性,无忧无虑的沈家媆媆,而是温婉知礼,端庄大方的沈氏嫡长女,沈嘉玥。
让她疑惑的是,就连前世在一起数十载他都不曾也不知道这个乳名,怎得这一世才嫁给他两年就知道了?
文翊发现沈嘉玥的思绪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便又唤了她一声,“媆媆。”
沈嘉玥回过神来,无奈问道:“陛下为何一直看着我,可是我今日有哪里不对?”
“并无。”他神色温柔,眸中漾出一圈一圈的笑意,“只是觉得媆媆生的可真好看,好看到想把媆媆给藏起来。”
沈嘉玥的脸倏地红了,抬起头冲着他瞪了一眼,十足的娇嗔模样。
这恼羞成怒的模样让文翊更是起了逗弄之心,“我家媆媆可真是沉鱼落雁,燕妒莺惭。”
文翊的话却也不假。
一袭金黄色的曳地留仙裙,用蔷金香草染成,纯净明丽,质地轻软,色泽如花鲜艳,组散发出芬芳的花木清香。裙上用细如胎发的金银丝线绣成攒枝千叶海棠和栖枝飞莺,刺绣处缀上珠圆玉润的珍珠,与金银丝线相映生辉,外罩大红凤纹刺绣大袖衫。头上插着一对引人注目的九尾金凤步摇,凤尾在光照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凤嘴衔着一串红石金穗。双耳上坠着一对红翡翠滴珠耳环,寒玉滴血,玲珑剔透,光是看着,便熠熠夺目了。耳环用金丝线所坠,格外别致,一长一短,短线至耳,长线坠落,翡翠珠子正好停落在锁骨陷窝处,鲜红的滴子与雪白的肌肤映在一处,分外好看。
她坐在那里,美眸顾盼间华彩流溢,红唇间漾着清淡浅笑,惊艳了无数人的目光。
那李延年《佳人歌》里举世无双的绝色美人儿,大致也就是她这个模样了。
沈嘉玥不再理他,这人真是越理他越来劲,索性只当听不见,看不到。
文翊见她不理自己,桌案下的手不老实起来。
他悄悄握住她的手,在掌心里轻轻捏了捏,看着她愈加泛红的脸颊才心满意足。
沈嘉玥挣了挣手,他反而握得更紧了。
恼怒之下,沈嘉玥朝着他腰间软肉狠狠拧了一把。
“嘶——”文翊被捏的狠了,龇牙咧嘴起来。“媆媆,轻点,还有人呢!你要想捏,回去让你随便捏。”嘴上说是讨饶实则话里有话,没忘再调戏她一番。
沈嘉玥也是知道在外面,脸上扯着嘴笑,不愿在外人面前落面子。背地里她眼里的飞刀连发,扎在那厮身上,嘴上也不饶人,“文瑾瑜!你到底要不要脸皮,知道在外面还乱说,要发疯去找你的阿娆妹妹去,我可不想被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笑话,我怎么不要脸皮了,朕的脸皮那是整个大魏最厚的,不然怎么能在那些臣工之间斡旋。”他斜眼睨她,故意把那张颜如宋玉,貌比潘安的脸凑过来。
沈嘉玥气短,一眼瞪过去。却见那人跟没事儿人似的,和王公贵族饮起酒来。
曾经都是沈嘉玥看文翊和姜娆两人出双入对,耳鬓厮磨,如今却掉了个弯儿,变成姜娆看他们两个卿卿我我,恩爱有加。
姜娆脸上依旧带笑,带笑意并未抵达眼眸。她低头饮了一口酒,心中升起万般情绪。
一个曾经爱她至深的人突然有一天变了,不再像以往那般只围着她转,失落、不满、嫉妒这些因文翊产生的负面情绪充斥着整个心房。
但要说伤心欲绝那还真的没有了,她嫁给他,从来不是因为她爱他,而是因为他是最适合的那个人。只有他才配得上她,只有嫁给他,她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比如,荣华富贵,比如,无上权力。
甚至为了这些她自请贬妻为妾,只有这样他才会因为亏欠把他放在心里,成为他心中最重要的人。
可是如今,她想要的一切眼看就要化为泡影,她怎能不恨,不妒。
姜娆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她记得之前还好好的,直到沈嘉玥因风邪入体,高热昏迷,文翊听后急火攻心昏了过去,再醒来后他就完全变了个样。
自那以后,文翊再未进过永乐宫,不是独宿德阳殿,就是在长秋宫围着沈嘉玥转,就连她小日子时,他也陪着她。
一个被围着转惯了的人,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止姜娆诧异,在座的王公贵族们也甚为好奇。
看着上座的文翊对着皇后又是耳边私语,又是端茶夹菜,好不殷勤,那脸上的笑容异常温柔。一直注意着文翊一举一动的王公贵族自然是没有遗漏他的这些小动作。
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让她根本做不到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可如今这般,那些人的目光是她想忽略都忽略不了的,尴尬的笑了两下,等收回目光看向文翊的时候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虽然她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她的表情看在别人的眼里却显得那样的娇嗔,连刚才瞪的那一眼都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在里面。
这后宫的风向怕不是要变了。
实在是待不下去了,沈嘉玥只说自己身体不适,告罪离开。
从御座上走下来时,沈嘉玥听到了小姜侯的醉后之言。
“这女人好不要脸!阿姊与陛下乃青梅竹马,是陛下明媒正娶的妻子。可是都怪这个女人!逼得阿姊贬妻为妾,没了正妻之位不说,如今还要抢走阿姊的丈夫,信都府怎么就教出了这等不知廉耻的下贱女人!”
也不只是故意为之还是无意之言,这话正巧被沈嘉玥听到了。沈嘉玥贝齿紧咬下唇,咬得甚至有血丝渗出,五指收紧,指甲深陷掌心肉里,她隐忍的身子微微发抖。
她眼眶微红,听着别人用如此不堪入耳的话说自己,沈嘉玥既怒又委屈,心撕裂般疼痛。
沈嘉玥定了定心神,只当没听到,疾步离开。
她能怎么办,她又能如何?
那小姜侯是姜娆的嫡亲弟弟,不是她能招惹的,并且他说的也没错,确实是她抢走了属于姜娆的东西,她只不过是这段关系里那个惹人讨厌的入侵者罢了。
沈嘉玥躺在床榻上,手帕盖在自己的脸上。
手帕之下,沈嘉玥死死的咬着下唇,泪水顺着眼角滑入了发鬓里,唇瓣被她咬的发白。
还在御座上饮酒的文翊自也听到了小姜侯说的话。
他直直看着小姜侯,面色陡然严厉,眼神愠怒。
“小姜侯如此酒后无德,往后宫里就不要来了,省得哪天言语不当,脑袋怎么掉了都不知道。”
大姜侯赶忙拉着酒后失言的小姜侯请罪。
文翊摆了摆手,“与卿无关。”随后唤了一声旁边伺候的曹成,“曹成,把小姜侯送回侯府,没事就不要出来了。至于他手上的事,就交给沈侯吧。”
“是。”
一句话的功夫,小姜侯被罢了官,免了职,禁足于侯府之中。
文翊的脸上再无笑容,面容阴鸷的又饮了几杯拂袖离开。
出来之后文翊也没去别的地方,径直往长秋宫走去。
整个寝殿灯火昏暗,寂静无声。
走到深处,文翊一眼就看到了矗立在窗前,抬手接雪的沈嘉玥。
在文翊未来之前,正泪流满面的沈嘉玥突然听到外面一阵“簌簌”的声音。
沈嘉玥用帕子摸了摸脸上的泪水,站起来打开窗户,一片片白色的身影落了下来,她伸出手去,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手掌里,瞬间便融化了,变成一两滴水珠,安静地躺在她的手里。
“下雪了......”
她抬起头,目光中映入一片片雪白的雪花。此时,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眼眸之中,随后慢慢的融合,她感觉好像又有水在眼眸积聚,有些湿润。
“媆媆。”文翊声音微颤,生怕眼前的女子羽化登仙,抛他而去。
沈嘉玥转身看向他,委委屈屈地低软着嗓音唤他,“阿文哥哥。”
文翊快步走到她面前,揽她入怀。
泪珠在她的眼睛里打转,豆大的泪珠不能遏止地往外汹涌,并且从胸膛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像山谷里的回音一样的哭声。
一声声压抑的痛哭的自言,仿佛是从她灵魂的深处艰难地一丝丝地地抽出来,散布在屋里。
文翊轻抚她的后背,温柔的安抚着她。
“乖媆媆,不哭不哭,阿文哥哥在,阿文哥哥永远都在。”
“才…才怪!你又不是我的阿文哥哥,你是姜娆的,不是我的……”她轻轻哽咽着,眼眸如雨雾,豆大泪珠,颗颗滴落,晶莹剔透,在凛冬的寒风中,显得如此的凄凉。
“我怎么就不是你的阿文哥哥了?我永远都只是媆媆的阿文哥哥,媆媆的文翊,媆媆的文瑾瑜,媆媆的夫君,永远都只是媆媆一个人的,没有别人。”文翊眸色分外温柔,宛如正在注视着生命中最重要的瑰宝。
“你们两个是青梅竹马,我又算得了什么!”沈嘉玥压根不信他所言。
“媆媆,你果然不记得了……”文翊叹了口气。
她此时已止住了泪水,但眼眶还是红红的,像个受人欺负了委屈又可怜的软兔子。她扁了扁粉润的唇,满目疑惑。
“阳县梓山的山涧里,有个说要以身相许嫁我为妻的小女孩,她告诉我她叫媆媆,她唤我阿文哥哥。”
沈嘉玥瞪大眼睛,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你是……?!”
“可是想起来了?”文翊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吻了吻她尚含泪水的眼眸,温柔含笑。
“好久不见,我的媆媆,阿文哥哥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