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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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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色逐渐暗了下去,四周安静得让人心惊。
十三突然翻窗进了屋。
“小姐快走!姓荣的来下毒了!”
这没前没后的一句话,让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果然如此。
我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所谓的情深,终究抵不过他的利益。
今日,我又让十三去盯着我的夫君,荣毅。
荣毅与婆婆争吵,吵的就是这杀妻再娶的算计。
婆婆说我这妻无人知晓,死了倒也干净,不用再怕被拖累。她要赶着好日子,把徐娇与金孙一起迎进家门。
荣毅为我争妾位,最终让婆婆一句话堵了嘴。
“如果那贱婢非要把事闹大呢?”
我这贱婢,高低也是个官家女。反而是她那称心的儿媳,不过是个商家小姐。
但喜恶这事,还真与人身份地位无关。
原本,十三忠心,不肯细说他们这龌龊的对话。
可他拗不过我,最后皱着眉头说得仔细。
他边说,边留意着我的神情。
可我能有什么表情呢?
无非就是心死了,没什么力气喜怒罢了。
我坐在桌旁,思绪有些飘忽。
爹爹逢人就夸他的女儿如何不输男子。
可我离了我爹爹的庇护,过得着实不怎样。
恨吗?
其实也不然。
爹爹刚过世时,我恨过,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可如今,倒是淡了。
时间缓缓而过。
我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取出爹爹给的锦囊。
锦囊里平平无奇。
一封信、一瓶药而已。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展开了信。
不过第一眼,我的眼眶便迅速滚烫了起来。
“我儿,莫怕。”
我忍着眼泪看着,时不时抬高一下头,生怕泪珠落下弄脏了信。
我的爹爹,他什么都猜到了!
我将药瓶捏在了手心。
好半晌,我转头看向十三。
“去把药换了吧。”
十三接过药瓶,退了下去。
天彻底地黑了。
许久未见的荣毅,果然带着美酒佳肴,过来了。
他一进门,就让小厮将菜肴摆上。
一碗晶莹剔透的银耳粥,端端正正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盯着那粥看,看得荣毅的脸色有点沉。
但见我没开口说话,荣毅的神色也渐渐放松了起来。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任由沉默蔓延。
过了会,荣毅推了推那碗银耳粥,笑着看向了我。
“趁热喝了吧。”
我拿着勺子,轻轻搅动着粥里的银耳。
荣毅看着我的动作,不错一眼。
我停了动作,抬头看向他。
“夫君,我的婚书我想自己收着。”
他这才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了婚书。
我接过婚书,低头,忍不住笑了声。
婚书被我揣入了衣襟最里面,任谁来都抢不走。
银耳粥的热气散尽。
我一勺一勺吃下肚,满腹冰凉。
不一会,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撕心裂肺。
昏迷前,我看向了我的夫君。
那最后一眼中,我看到了他脸上的疼惜。
真真好笑得紧!
再次醒来时,我在客栈房间里。
衣裳已全换了。
而那紧贴着我肌肤的婚书,则安安静静地放在床边的矮柜上。
十三推门而入,一眼对上了我的眼。
他略显狼狈地退出房门,可下一秒又推开门闪身进了房。
隔着老远的距离,他朝我这边拱了拱手。
我仰面躺着,抬手遮住了眉眼。
十三望着我,好一会后突然慌乱起来。
“衣裳、衣裳是请人换的。是个姑娘!”
得,他紧张得声音都哑了。
我捂着眼,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十三更无措了。
他忽然拔出佩剑,抬手就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小姐……小姐若是、若是……”
话没说完,他手下便要使力。
我赶紧喊住了他。
我让他来扶我。
他憋红了脸,手都发着颤。
我让他将婚书给我。
那张涨得通红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我余光瞄着他,竟在其中琢磨出了一丝趣味。
身死那天的话,终是换来了荣毅一刹那的心软。
他如我愿,将婚书与我的尸身一起抛在了乱葬岗。
可惜,他的药换成了爹爹给的假死药。
他想害的人,还好端端地活在这世上。
好戏,这才要开场。
2、
我在客栈大堂坐着,身旁人来人往。喧嚣之中,讨论得最热闹的,当属相府嫡长子荣毅要娶新妇了。
听说新娘子是个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秀外慧中。
我听后,笑得双肩止不住地颤抖。
十三被我硬摁着,坐在桌子一旁,有些紧张地看向我。
我喝了口寡淡的养生茶水,压下了那翻腾的笑意,朝他眨了眨眼睛。
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十三竟然还担心我被影响。
或许这世上,也只剩十三会为我担忧了。
当初,徐娇打着借住的旗号,明目张胆地在相府里和荣毅卿卿我我。
我据理力争,仅仅是想保住那可笑的名分。可结果得来的,却是婆婆的指责善妒、夫君的咒骂嫌弃和一大帮子下人的指指点点。
那日子真是糟透了!
我舍弃了恣意潇洒的日子,甘愿远嫁到京城,踏入相府这座牢笼。本以为今生得觅良人,些许牺牲也值了!
可惜我看走了眼。
什么狗屁良人!
满口仁义道德,一心只想着他自己的锦绣前程!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可到了他们相府,我竟连个侍寝丫头都不如!
如今我刚死不过一月,他们就大张旗鼓地成亲了!
好!
好得很!
我笑得太过头,被茶呛到,咳了个惊天动地。
十三帮我拍着背,双手有些无处着力。
我把他的手拉住,仰头望向了他。
“出去走走吧。”
跳出这个是非圈,脱离这个火海,彻底走出去吧。
人潮拥挤的大街上,我走在前面。十三坚持落后我半步,可又时刻帮我阻挡冲撞而来的人。他仍把我当做那个娇贵自傲的小姐,时时刻刻护着。
我从人潮中脱了身,在小巷子里找到了一群小乞儿。
他们警惕地盯着我。
在我摘下帷帽后,一群小孩差点一哄而散。
十三抓住了带头那个,其他跑走的孩子又战战兢兢地跑了回来。
“你不是死了吗?”
被抓住的小乞儿仰头看着我,一脸惊惧。
我扭头与十三对了一眼,脸上扬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可我仇还没报,所以又回来了。”
“不是我们杀的!不是我们杀的!”
“可你们没有救我啊!”
我笑着。
看着他们害怕得发抖,却又硬撑着胆子争辩,我心情又好了些许。
他们跪地求饶,不住地和我道歉。
不过是一群半大的孩子。
一点都经不起吓。
光天化日之下,我让他们帮我做点事,我这冤死鬼才肯放过他们。
小乞儿二话不说,直接答应了下来。
我让十三把那带头的小乞丐放开,他们眨眼间就逃得无影无踪。
我的笑容渐渐淡了。
这世间,有谁不是为了自己?
是非曲折有谁理会?
勉强苟活罢了。
3、
荣毅大婚当天,徐娇坐着八抬大轿,沿着京城的几条主街绕行。他们沿途撒着喜钱,引来了无数的人围观。
荣毅骑在威风凛凛的棕色骏马上,无限风光地走在了迎亲队伍的正前方。
他满脸的笑容真诚灿烂,一点都看不出丧妻的哀伤。
唢呐声震天响,新娘子抬起一只脚即将跨过高高的门槛。突然,一阵大风凭空刮起,漫天的白纸飘飞,混入了这一地的鲜红中,竟有几分惊心动魄。
围观的人被这飘飞的白纸一扰,脸色都有些诡异了起来。
白纸飘落围观众人的怀里,有识字的人低头一看,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是一份婚书。
可随即,那口气卡在了脖子里,上不得下不去。
这竟是荣毅的婚书!
成百上千份的婚书,是我自醒了以后,每日里攒下的。
每日抄几遍,静心凝神。
有次写得过于投入,我当着十三的面呕了一口血出来。
十三吓得当即抢了我的纸和笔。
自那以后,十三一个大男人,竟委屈自己临摹了我的字,帮我抄着那些婚书。
在这漫天飘飞的婚书中,有官府大印的那一份,一早贴上了官府的告示栏里。
人群里窃窃私语。
荣毅站在大门口,手里捏着眷写的婚书,用力到手背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他认得我的字。
可我已经死了啊!
他的脸色变得黑沉。
我躲在人群中,看着他难看的脸色。这么久的夫妻,不用多猜都能知道他的心思。
老夫人真是伟大,把事情都料得准准的。
我真是个害人精,连死了都让人不得安宁……
我想着,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十三看了我一眼,悄悄往我身后靠近了点。
凑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原本的婚事还不足以让这么多人过来。可婚书一出,几乎每个人都想要来看一看。
门口被挤得水泄不通。
荣毅原本就有妻,今天又娶妻。
而且,此妻非彼妻。
我混在人群里,倒是要看看他如何辩解。
只见荣毅低着头站在门口,一脸悲痛地编着故事。
故事里,我刚成亲就逝世了。他对我感情深厚,悲痛不已,差点就随我而去。那段艰难的时间,是徐娇真诚的陪伴,才让他重新振作。
他说,他已辜负了我,不能再辜负徐娇。
话音一落,众人恍然大悟。
场面又开始热闹起来。
徐娇盖着红盖头,也不知道什么表情。
可好端端的,她从正妻变成了继室,想来也不会太开心。
婚事继续进行。
平头百姓得了个准信,便也乐呵着信了。
可朝里却没那么简单。
婚书的时间是大半年前。
荣毅的妻是陈氏念奴。
而他娶妻时无人知晓,那个时间点又恰巧是反贼陈清燕伏诛的时候。
陈清燕姓陈,荣毅妻姓陈。
陈清燕伏诛,荣毅妻身亡。
一桩桩一件件,都太过巧合。
最重要的是,陈清燕,我的爹爹,是被荣毅押送上京的。
4、
荣毅大婚之后,市井里又流传出了新版本。
荣毅为了荣华富贵,杀妻再娶!
有好事的人深究,竟发现荣陈氏连座坟都没有!
再加上徐娇成婚没多久,就被诊出有喜,人们就更兴奋地谈论着。
我看着十三把小乞儿送走,转头盯着马车窗外。
我朝注重孝道,更注重品行。
荣毅的亡妻已经是根刺,硬生生卡在了那。
如今又爆出了他的品行不端……
这么好的把柄,有心人忍得住不抓吗?
我每天坐在客栈大厅,静静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
荣毅的反应倒也快。
他一面表演着他的深情,为了我的逝世悲痛不已,一面又暗自抓拿议论的人。
他给议论最凶的人扣了帽子,全都送进了大牢里。
百姓怕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说了。
一切看似又恢复了风平浪静。
可硬摁下去的风平浪静,内里却发酵得一塌糊涂。
我有空,便去相府外头转转。
穿着粗布麻衣,带着斗笠,我把脸涂黑,一身行头都换了,还让十三挑了个担子卖桂花糕。
桂花糕是我自个儿做的。
爹爹常说娘亲最喜爱这味道。
我和十三假装一对小夫妻,在相府外头的大街上卖着糕点养家糊口。
十三气我自个儿辛劳,给每一个客人赠送了一对白眼。
我被他逗笑了,在他又赠送出一对白眼时,塞了一块桂花糕入他嘴。
十三差点被噎到,通红了一张俊脸,将一块普通的糕点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架势。
买的人更多了。
这两日,荣毅满面春风,走路都自带风。偶尔见徐娇送他出门,也是浓情蜜意,依依不舍地纠缠许久。仿佛是害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恩爱一般。
荣丞相近来出入都紧皱着眉头,似乎遇到了难事。他出门时,时常遥望皇宫,低垂了眼眸入了马车。
马车轮子压在青石板路上,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悬挂着红绸的朱红大门。
我在相府外头卖了十来日桂花糕,攒下了一群熟客的同时,也大致摸清了相府的状况。
相府看着安逸,内里已经开始稳不住了。
与谋逆之犯的女儿有牵连,这就算只是个猜测,上头那位也不会轻拿轻放。
更何况,荣毅他是自荐去抓捕叛贼的,结果却与人家女儿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就是算不上谋逆,怎么也够得上欺君了。
这天,我正卖着糕点。
一个客人付钱的时候,状似随意地问着荣毅的亡妻。
十三望了那客人一眼,满脸警惕。
那客人讪讪地笑了,直说好奇。
我客气地笑着,安抚好十三。
我让十三照看摊子,自己却和那人聊了起来。
荣毅的亡妻,有谁能比我熟呢?
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甚至还告诉了他,很多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末了,我笑着说。
“都是听里头出来的人嘴碎说的,当不得真,听个乐呵。”
那人眼中的精光才逐渐消散,又恢复了平和。
当天下午,相府里头就乱了一阵。
临到夜幕四合,相府里头传来消息。
当初我进府时,负责磋磨我的李嬷嬷,失足落水死了。
我特意让十三挑着担子,同我路过相府侧门外的小巷子口。
李嬷嬷人从侧边小门被抬出来时,我瞥到那双苍白的手上伤痕累累,几乎能看到森森白骨。
5、
我照常去摆摊。
最近几天相府热闹得很,像是撞了邪。
从前磋磨过我的人,如流水般出了意外。
一时间,从那扇朱红大门出来的人,都战战兢兢。
坊间有传言,荣毅的亡妻死得不甘,回来报复了。
可如何会不甘,这流言的版本就多了。
“言而无信!背信弃义!你如今还想翻了天不成!”
一阵怒喝从门内传出。
即使是喧闹的大街上,我同其他小摊老板依旧听了个明白。
很快,荣丞相从大门里走出来,脚步匆匆地上了马车。
朱红大门在沉默中合上了。
没人知道他在说谁。
我和其他人一般,只是好奇的瞥了一眼,就继续低头做生意去了。
又隔了一天,有几个官差上门来,请了荣毅一道走了。
只是荣毅那黑沉的脸色,看上去那么的大快人心!
可也只是看上去这样。
荣丞相不会放着荣毅不管的。
他家就他一个独苗苗。
果然,荣毅当天就被放了回来。
送他回来的差爷笑得一脸谄媚。
荣毅甩袖走入府中,对那人不屑一顾。
我低头盯着手上的糕点,心里头却盘算了起来。
这相府,似乎也得换个姓氏才妥当。
一旁的十三误会了我的意思,眼中光芒越发黑沉。
直到身旁气压越发低了,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我知道,十三一直在自责。
当初,十三拖着重伤初愈的身体出现在我房间时,那沁入骨血的悲恸,连我都被惊了一瞬。
“十三没用。”
他红了眼眶,跪在地上怎么都不肯起来。
而我,也彻底从那个虚幻的梦境里惊醒。
爹爹入狱的消息,是荣毅告诉我的。
我去找他谈徐娇借住的事,他却不耐烦地丢出了一个惊雷。
我想去找爹爹,手却被他紧紧拽住。
“娇娇,我不能让别人知道你!”
“我必须要保全你!”
“你相信我,我会想办法救出岳父!”
我信了他,出了房门就被婆婆丢进了柴房。
柴房四面漏风,我被关了一天一夜,没吃没喝,连被褥都没。
我发起高烧。
烧退了,爹爹也没了。
我连尸骨都收不回。
我一直以为当初法场劫囚的事儿,是荣毅做的。
虽然悲痛,但还是无法埋怨他。毕竟,他还是有努力过的。
但十三的一句话,让我彻底明了。
荣毅努力的,是把我困在内宅,堵住我的耳目,斩断我的手足,防止我去引火烧身!
呵——
一旁的十三越发没有表情了。
我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我捡了块糕点塞入他嘴里。
“想太多了吧!”
顿时,十三的表情变得复杂混乱。
他低头寻找我的目光,待到确定了里头无一丝留念,才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为了荣毅的事,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十三却以为是因为荣毅,脸总是冷的。
于是,在我们租的小院子里,便总见十三半夜翻入我房间。
远远守在了房间角落里,硬是逼得我去睡了觉,他才罢休。
我嬉笑着逗他,说是要负责的。
他涨红了脸,抱着剑,却始终不肯挪窝。
逗得狠了,他就狼狈地低声应了句“嗯”。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会错了意。
他从前最是守礼。
6、
荣毅回府后,相府清了一大批下人。看着那些灰头土脸的熟悉面孔,全都是知道我存在的人。
整个相府冷清了下来。
隔天,相府门外多了十来个侍卫,个个腰上挎着一把大刀,神情严肃。
自此,相府除了荣丞相还出门,其他人都不再踏出大门。
我的笑容越发真心,买卖做起来也更加顺手了。
可惜,这样还是不够。
荣毅的心狠归狠,却不得不说很有用。
我的痕迹都被抹除了,与我相关的人也都消失无踪。就算圣上想要治罪,看到他这表态,也会软了几分心,得过且过了去。
可我怎么能让他如愿?
整个相府,现在也只有每天负责采买的下人会出门。
而巧的是,我知道里头有一人,与内院的丫头有亲戚关系。那人视财如命,最善偷奸耍滑。
如果他,知道先夫人留下了一份无人知的宝藏?
我一想到这,心情就忍不住激动了几分。
我又找来了当初那群小乞儿,这般那般地吩咐了下去。
又过一天,那人果然上钩了。
当天晚上,十三带着我,乘着夜色进了相府。
相府里头灯火通明,几个主子全都聚在了大厅里。
大厅正中,站着一位身穿官服的大人。而那人身前,正趴跪着那个采买的下人。
我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大厅正中,爹爹写给我的那封信正静静躺着。
我仍记得爹爹在信里写下的那些事情。
我隐瞒下了假死药的内容,只把讲我身世的那一部分放在了床板底下。
如今,这一部分呈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坐实了我谋逆之后的身份。
二十年前,我的娘亲,严家大小姐在逃亡路上,嫁给了我爹爹。
当时的严家,如日中天,却是烈火烹油,被天子暗暗忌惮。
可严家自诩忠心耿耿,没人发觉异常。
等回过神来时,硕大的家族被砍了个精光。
娘亲被贴身侍女舍命相救。
后来,她换了姓名,默默待在了爹爹的后院里。
爹爹爱娘亲,也甘愿用自己的仕途换娘亲的自由。
他自愿远离权力中心,满心满眼全是娘亲的安危。
可惜娘亲生我时,去了。
原本事情到这,也就没了。
可今年不知怎的,这事又被翻了起来。
荣毅揽了差事,想要揪出我爹爹。
爹爹不想我受磋磨,用自己的性命换了我的自由。
在信末,爹爹的字迹苍劲有力。
“我儿,本我停妻再娶,也就无碍了。可我舍不得你母亲受委屈。”
“是为父不好,害我儿受苦了!”
“我儿可要好好的。”
我趴在屋顶,想着那些字句间浓烈的情绪,眼眶渐渐泛了红。
7、
我和十三在屋顶趴了一整夜。
兵荒马乱一整夜后,最终,我们也只是看到荣丞相一人进了宫。
我心不在焉地继续做着生意。
可始终等不到荣毅下狱的消息传来。
我渐渐有些焦急。
十三看出我不对劲,越发不敢放我一人。
三天已过,相府仍平安无事。
我枯坐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悟透了哪里不对。
圣上老了,终究是心软了。
可我不能让他仁慈。
隔天,我借口休息将十三支开,自己去了伪装往相府侧门外赶。
在那扇小门外,我低着头,急匆匆又小心翼翼地敲着门,时不时谨慎地抬头四顾。
门内不会有人来。
可门外,我的脖颈上如愿落了一把刀。
恰巧此时,侧门打开。
守门的老奴盯着我与我身后的护卫,吓得说话都结巴了。
“你!你!少夫人?不,你不是死了吗?”
一句话,我满意地垂下头,掩住唇角的笑意。
我被护卫押着,推搡着往大街上去。
经过我们日常摆摊的那个地方,我见到了十三。
他双手提满了东西,脸色白得像雪,似乎随时都会昏厥后逝去。
我朝他微微摇了摇头,撇开了目光看向别处。
一切都结束了。
我的仇能得报。
而十三,可以不再被我束缚住。他可以自由了。
再次与荣毅相遇,是在刑部大牢里。
我看着他蓬头垢面,心情复杂得很。
想当初相遇,他骑着高头大马,将我从别人的马蹄下救起。我以为这会是我的大英雄,没想到却不过是让我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话的因由。
我赌对了。
圣上可以忍受一个亡妻是谋逆之后的臣子。但前提是,那是亡妻。
我的出现,让圣上重新陷入了警惕中。
而荣毅的所作所为,比之我爹爹,更容易让圣上猜忌。
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同归于尽吧!
8、
夜半。
我忽然被惊醒。
十三穿着一身夜行衣,一剑砍断了门上的铁锁。
我在牢里这几天,被磋磨得几乎去了半条命。如今见了他,连责怪的力气都没了。
十三扶着我,让我快些走。我推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又退。
是我一时的情窦初开,才让爹爹丢了性命。
现在,我能用自己来弥补错误,这不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十三眼中迸发出的光芒让我有些心惊。但我执拗起来,他从来也拗不过我。
可惜这次,我想错了。
这次的十三,真的把什么君子礼仪都丢了。他一把将我扯到了身后,背上,提起剑就冲出了大牢。
狱卒都被十三用药放倒了。
可经过荣毅牢房时,荣毅却突然大声呼喊。
呼喊声引来了人,大牢外顿时响起了嘈杂声。=
我趴在十三背上,看着十三即将要陷入险境,忍不住还是开了口。
“把他放出来。”
十三二话没说,直接砍断了荣毅牢房的铁链。
他把荣毅推搡着,抵在了最前面。
一行三人快要走出大牢牢门时,官兵终于到了。
“你护着他!”
十三听着我的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迅速挥动手中的剑,嘴里却说着令我心惊的话。
“小姐!”
“他根本就是个小人!假装救你来要挟老爷!老爷送他青云路,他却言而无信!”
“这种人,你救他干嘛!”
我趴在十三背上,忽然有些晕眩,双手忍不住紧紧箍住十三宽阔的肩膀。
直到此时,十三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原来根本就没有当街救人的大英雄。
一切都不过是自导自演。
为的是让我心生爱慕,好和疼爱我的爹爹谈条件。
可惜我傻傻地往人陷阱里跳,爹爹却也纵着我!
四周的混乱一时间都失了声。
而我的心,失了序。
突然,一道剑光直冲我后心位置过来。十三不知怎的,竟然转身替我挡住了剑刃。
鲜红的血色晕出。
我脑子轰鸣声响成一片。
我狠狠闭了眼,伸手按住十三的伤口,哑着嗓子开了口。
“救他。我们往反方向跑。”
十三紧皱的眉头突然松开。
他一剑挑开刺向荣毅的刀剑,扯开嗓门喊道。
“少爷先走!我来垫后!”
说着,十三用力推了荣毅一把,背着我从另外一边窜了出去。
荣毅一介书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十三一推,他昏头昏脑就往前冲。
十三带着我跑不快,身后缀着一群追兵。我一边回头观望,一边想着怎么脱身。
此时此刻,不容许我去悲伤颓废。
我要救十三!
“往陵江!”
“跳进去!”
我使劲摁住十三的伤口,可过度的跑动还是让鲜红不断扩大。
十三背着我,不带一丝疑虑,直接跳入了波浪滔天的陵江!
一行追兵追到岸边,隔着老远看我们俩在水中沉浮。但水势太猛,他们没人想过追下来。
十三拉着我,随着水波沉浮。我们一路被水流冲下,飘到了下流。
出水时,十三已经昏迷了。
我拖着他,躲进了江边的树林里。
我运气不错,在深林中找到了一家猎户。猎户人挺好,家里的伤药也很全。我告诉他,我们俩夫妻投奔亲戚,半途遇上了劫匪。
他也就这么信了。
还直言就这世道,有什么不能信的。
十三烧了两天一夜,终于清醒过来。
醒来后,十三立即拖着虚弱的身体,从乱葬岗里找了两具尸体换上我们的衣服,伪造成我们的尸体,丢进了江水里。
然后,他便带着我,一路慢慢悠悠地又回到了京城。
十三身上有爹爹以前给准备的路引。
我和他换了个身份,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时间已过了大半个月。
京城里早过了那风声鹤唳的时间。
传闻里,我与十三身死。
原本,圣上怀疑荣毅的居心,想把荣毅斩了。
最后,是荣丞相用自己的仕途家财,换了儿子的性命。
家仆散尽,一家人连个落脚的像样房子都没有。
9、
我躲在人群里头,看着相府被抄家。
一箱箱钱财流水般被搬了出去。
徐娇一路吵吵嚷嚷着,被侍卫推出了相府大门。
老夫人与荣毅,一脸灰败,互相搀扶着。
十三揽住了我的肩膀,将我往他怀里带。他看着我目送荣毅远去,忽然垂下头,小小声地喊了句。
“娇娇。”
我猛地抬起头,只觉得视线霎那间都糊成一团。自从爹爹过世,再也不曾听过谁这么喊我。
十三干脆抱住我,下巴搁在了我的头顶。
“还有我在。娇娇。”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落下,浸湿了他的衣襟。
两年后,我在城西开了家糕点铺子。卖的糕点,都是爹爹生前最爱的口味。
十三在一年前成了我夫君。
他先开的口。
十三仗着自己武艺高,押镖护院打猎什么都做。银子虽然赚不多,但也够我们一家生活。
铺子外头来了个客人,沧桑的面容,黑沉沉的目光。
他要买点栗子糕。
我把栗子糕打包好,递到了他的手中。
他扯住了我的手腕,张了张嘴。
我笑着问他还需要什么。
可客人还未回答,十三便拍开了他的手,连拉带拽地把我扯进院子。
“孩子醒了在找娘,你快点去。”
他警惕地瞪了那客人一眼,将我搂紧了些。
我笑着应了声好,直接回了院子。
我没有回头看。
我知道他还没有走。
据说徐娇在外找了个姘头,私奔去了。
荣夫人受不了大起大落,抄家后没三个月,走了。
荣丞相帮着人抄抄书,勉强赚了点钱,养家糊口。
而荣毅,他无事可做。
京城里头,无人不知他的事。大家不想惹是非,干脆就不闻不问,假装万世太平。他也干脆一蹶不振,彻底满足了别人的愿望。
可这和我有什么干系?
如今我不是陈念奴。我是严娇娇,十三的妻子,我孩儿的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