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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耍四方   沈念曦 ...

  •   沈念曦,沈家第十八代长房独女,出身金陵“飘门”——沈家祖上靠做纸鸢起家,百年间把风筝放成了朝廷贡品,放成了御笔亲题的“天下第一飘”。她生下来那天,春末的风正好,稳得能把一只龙凤巨鸢托在皇城根儿上三天不落,老祖宗当场拍板:这孩子,天生就是“飘”的。

      可这位“飘门”嫡小姐,飘得再远,也飘不出她自个儿的小算盘。沈念曦抠门,抠得精细,抠得风雅。她能把一张宣纸裁成八份,写八封不同的请柬,墨迹浓淡间还暗藏回纹暗记,既省了纸,又让收帖的人以为独享殊荣;她能在春日宴上摆出十二道“风筝点心”,每道只捏拇指大,一口一个,宾客咂舌称奇,却不知厨房连蒸屉都没起第二笼——面粉里掺了三分糯米粉,胀得秀气,省得实打实。最绝的是她腕上那只羊脂玉镯,外头看莹润无瑕,其实早裂了三道纹,她请匠人沿裂隙雕成流云,反口就说“飘门”讲究“借风而行,纹裂亦是风痕”,哄得买家加价三成,回头她拿碎玉料又磨了六对耳坠,白赚二倍利。

      世家小姐们笑她“铜臭压了纸鸢风”,她摇着绣金折扇,扇面正是自己画的《百鸢朝凤》,凤眼用极细金线勾成,线尾藏了沈记银号的暗押。她笑得比春风还软:“飘门借风,风也要钱买。风筝飞得越高,线越勒手,不抠点儿,风就把家底儿一并卷走了。”

      于是金陵城上空常现奇观——最高最远的那只朱砂巨鸢,鸢腹吊着一条极细极韧的银线,线这头,沈念曦站在沈家绣楼飞檐下,指尖缠着帕子,帕子里包的是刚数完又数、带着体温的碎银子。她抬眼望天,风掀起她月白裙角,像另一只不肯被放生的鸢。沈念曦抢东西,抢得不动声色,抢得风雅斯文,却抢得狠、准、稳。

      她抢的不是金银珠宝,是那些别人心尖上的“非卖品”。

      春日,户部尚书家的小姐得了蜀地进贡的最后一匣“雪魄胭脂”,盒盖雕着一朵半绽山茶,据说沾唇即化,色如早樱。沈念曦听闻,只淡淡一笑,第二日便着一身月白窄袖骑装,携纸鸢赴尚书府“教三小姐放风筝”。风一起,她线轴一抖,那只“凤尾蝶”直直撞进人家后苑,缠住最高那枝海棠。她踩梯上墙,借取鸢为名,顺手就把那盒胭脂“拾”进了袖中——袖里早缝了软缎暗袋,尺寸刚好。尚书小姐气得发抖,却见她下了梯,微一福身,声音轻得像风:“哎呀,这胭脂盒怎么被风吹到草里?幸好我眼尖,替妹妹捡回来了。”盒盖半点没损,她指尖一弹,把别人唇上的第一抹春色,变成了自己的战利品。

      抢得再狠,也抢得漂亮。

      城南顾夫子藏了半辈子的《断琴谱》,纸黄如金,连虫蛀都排成梅花五点。顾夫子放话:谁能让他的独臂桐琴再发清声,琴谱相赠。沈念曦去了,没带工具,只带了一缕风。她把桐琴挂在后院古柏上,风筝线系琴轸,风一过,线颤琴鸣,孤响清越,像鹤唳像龙吟。顾夫子老泪纵横,双手捧谱欲赠,她却先一步将谱页按在胸口,低眉顺目:“先生爱惜,晚辈不敢全收,借来抄个副本,三日奉还。”三日之后,正本被风“吹落”池塘,墨迹晕开,救无可救;而她的“副本”早已用防水的蠲纸誊好,金镶玉锁,成了沈家“飘门”的私藏。顾夫子捶胸顿足,她只温声劝:“风要夺琴谱,晚辈也拦不住呀。”

      最绝的是她抢“人”。

      金陵守备之子江宴,生得秋水为神,玉山作骨,城中小姐们暗里绣了多少鸳鸯帕。沈念曦对江宴原本淡淡的,直到听说兵部侍郎家那位眼高于顶的李小姐,在佛前长跪三日,只求与江宴同放一盏七夕鸢。七月初七,李小姐精心打扮,捧着“并蒂莲”灯鸢刚到长桥,便见江宴正替沈念曦扶着一只巨大的“凰翱九天”。那凰翼用薄银片缀成,日头一照,流光刺目,像把整条秦淮河都折进她袖里。李小姐气得手一抖,灯鸢坠入水中,顺水漂走。沈念曦侧首,对江宴莞尔:“风大,李妹妹的鸢被吹跑了,真可惜。”江宴低头替她理线,笑得温软:“嗯,幸好我早被你‘抢’来了。”

      她抢得光明正大,被抢的人还来不及心疼,就已甘愿。

      夜里回府,沈念曦把当日战利品一字排开:胭脂盒、琴谱、还有江宴随手递她的青玉扇坠。灯影下,她指尖轻点,像在盘账,又像在点兵。丫鬟心疼地嘟囔:“小姐,您什么都有,何苦去抢别人的?”她吹熄一盏烛,声音散在淡淡的烟里:“风不抢,怎么知道哪片云最软?我不抢,怎么知道——”

      她顿了顿,把那只胭脂盒旋开,对着铜镜淡淡抹上一痕雪魄樱色,镜中人眼尾微挑,像只刚偷了腥的狐。

      “——怎么知道,抢来的,才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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