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福宜》抱酒眠

2、保宁九年 他枯瘦的手

　　春季总是喜雨的。
　　特别是京师长安这样临近陇右，本身并不似江南吴地那样处处温软水乡，无论是何时节仿佛永远都是那样烟雨蒙蒙，细雾烟轻，宛如装裱起的山水丹青。
　　因此，刚经历春节喜庆的热闹，挨过了干冷的冬。
　　在这样万物复苏的春日里下一场知时节的好雨，将巷道四处飘尘的余灰都冲刷个干净，便是北地、中州人家再值得添庆不过了。
　　今天的天儿灰蒙蒙的，像蒙上了纱，前几日落了雨，长安城的水渠都要堵起来。可惜现在没有人管这些，只有零寥几个人忙着疏通渠口。
　　至于人流寥寥的因由，这一大清早坊门才开，没几个人醒大概是一个。
　　而南衙禁军自打昨日便劳马兴师，预备着迎接镇守范阳的节度大使高怀义与妻子太和公主回京述职。
　　为此靠近南边中流的几十个坊子家家门户紧闭。和往常想象的市井百姓车马盈市，抢着一睹将军真容大相径庭。
　　如此又是另一个因由。
　　从范阳到京师长安快马也要十几日的功夫，圣人及三省也不曾下加急文书，因此距离高大使与贵主来的时日还早着。
　　而贵主他们没来的这十几日，朱雀大道安兴小街的清净大抵是要一直持续了。
　　谁也不敢触位高权重的贵人霉头不是吗？
　　东宫正位于太极宫东面，东边连着翊善坊和十六王宅，皇家的那些个叔伯子兄弟连成一片。
　　地段好，又承着朝政上显赫意义，边上少市户总是清净，古来为皇太子所居。
　　乌泱泱的仪仗队自凤凰门行至东宫，苏鸾手握圣诏被拥簇其中，望着远远候着的太子等人，他摇了摇头，抬手叫仪仗队停下来。
　　苏鸾是个宦臣，自当今圣人还是周王时，就在左右侍候。如今官至殿中少监，专掌皇帝膳食、医药、冕服、宫廷祭祀张设，以及汤沐等事务。
　　颇得圣意。
　　“门下…… ”他微胖的身躯微微躬着，宦官面不蓄须，面净的宽脸上笑眯眯的。
　　皇太子同家眷身着朝服诰命，垂首听着苏鸾用他那特有些沙哑的语调，缓缓的念着是圣人亲笔所写的制书。
　　“天下之本，属於元良；四方之明，资其冢嗣。”
　　四下皆静，是那样如同死一般的寂静，漫如潮水，让人十分的不安。微胖内宦被簇拥着的仪仗侍卫都是垂着首，苏鸾自身也是低头去看手中已然展开的制诰。
　　太子边上紧贴在他身旁的幼童身子稍微动了动，似乎想抬头瞧上一眼。稚子对这样安静到有些僵持的气氛总是敏感的不像话，好动的性情所产生焦虑，也比起成人多了不知凡几。
　　那幼童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拽了拽太子锦红的袍服。
　　已经年及而立的皇太子眉头皱了皱。在尽量不惊动那帮身上背负皇命，生得虎背蜂腰的执戢金吾的前提下，不动声色将那稚嫩的小手抓下来，紧握在手里。
　　幼童得到了回应，便也不在太多纠缠，安心的将小手塞进大手之中，掩在大红衣袍下。
　　苏鸾哑着并不清朗的声色，声调却抬的很高，“ 是有传归之义，必膺监抚之重……皇太子琚，天纵聪明，问安寝门，知九国之梦；制胜戎阃，高五品之才。且以庶政，委之元子，宜令权监国……”
　　……一语落尽，四面中人皆是怔怔，僵持的气氛如潮水蔓延。
　　乌泱泱的仪仗像是安静的背景，奉旨行事绝不多言。除此外，皇太子那一方也是安静哑然。几个皇孙挨着跪在前方的太子与太子妃，都是小心翼翼，方才的小童也不再闹，小小的人老实跪在那里。
　　太子妃也那样温顺谨慎，垂着头一言不发。大家都等着看制诰中的主角，皇太子李琚的反应。
　　“太子殿下，接旨罢。”依旧是苏鸾最先打破了沉默，他轻哑的语调那样温柔，像是潮水退去，缓缓的朝太子递出了手。
　　李琚声音似有些粗重，反复平复几次，才挺直姿态，双手在上，接住了宽胖宦臣笑眯眯递过来的锦帛制书。
　　“儿……儿臣接旨。”
　　话音刚落，苏鸾满意的抬首，微笑着抬手吩咐仪仗，重新坐上软轿。
　　笑眯眯与他寒暄，“这一清早的太子殿下也是累极，还是赶些回去罢，午后还要紧着入禁中给圣人谢恩呢。”说完便远去了，那正是太极宫的方向。
　　李琚再一次抬首长望少监乘轿远去的方向，目光久久不移。太子妃刘氏终于起了身，默默行至李琚身侧，扶持着他的臂膀。她的声音温婉，说一些安抚的话来，让人感受到力量。
　　李琚始终一言不发，刘妃叹了口气，把原本准备要说的话咽下去，最终念了一句文章。是前几日给儿女开蒙时念的一句，出自中庸里。
　　“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
　　她说，“殿下盛德而以中庸任功，正因此圣人才委任殿下以监国重任，这都是因为圣人之信任，殿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你还是不知，令我忧心的并非朝政，而是宸銮……”
　　李琚扶额叹息，故作温和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疲惫。但一直到刘妃真正提起，他才猛然惊醒，自己方才一直长望不移的，并非苏鸾远去的方向，而是他的终点。
　　紫宸殿……
　　*
　　万春殿位于立政殿西侧，再西边就是掖庭宫了。
　　这是圣人当年为恭哀皇后所诞下的嫡幼女福宜公主建造的宫殿。殿中的每一处陈设皆圣人亲自设计过的，虽然不算是金碧满堂，却也是处处清丽雅致，比之寻常富丽堂皇更添几分清雅书香气。
　　就连“万春殿”这个名字也并非由礼部呈上来，随便选出来几个带有寓意好的字词，而是经过圣人与柳皇后仔细思虑过的。
　　——“ 春日是好光景，愿福宜也是如此 。”
　　——“福宜乃朕的女儿，她可以做这世间最自由的女子！”
　　万春殿后园子里种着桃树梨树，后院回廊下栽着牡丹芍药，春天一来百花争艳，又有梨园外栽种的红杏一枝伸入宫墙，合着沉水香，落英缤纷，才真真的叫一漂亮，馥郁馨芳。
　　可惜近日的天都阴沉沉的，雨要落不落，滴滴答答的堆在檐下。就是皇城，青石板砖上也到处都是积起的水洼。
　　“ 横竖是叫人看景的心情都没有了。”福宜支着头趴在檐下，看被雨水打的湿哒哒的芍药，整个人就像这园子里的花一样焉唧唧的。
　　从小贴身侍候的宫女绿珠端着茶盏走近了，福宜听见响动，抬着头转过身来，眼波流转。那模样竟是比身旁的芍药还要昳丽，粉雕玉琢比天上的仙童也不差了。
　　便是如今小小的人儿蹙着眉头，眉间一抹抓不住的愁绪晕开来，也有几分西子神韵。
　　“贵主儿，”绿珠倒了茶，福宜接过来吃一口，是她最偏爱的敬亭绿雪，从江南右道敬亭山上新采的嫩芽，是前几日院使一赶早送来的。
　　才一送来，圣人便将大半都爽快的播到了万春殿来，这样独一份的圣恩，便是比福宜还往上大几岁的几位姊姊也是享不到的。
　　想到此处，福宜笑的眯起眼，之前的愁绪早就不知道抛到了哪里去，才听绿珠说道，“ 圣人那边召您过去呢。”
　　福宜眨了眨眼，抬手揉一揉含糊道:“你与班大家说一声，就说我已知晓，只调了衣再去。”
　　“哎。”绿珠轻声应了，缓缓退下。
　　“ 女儿拜见阿耶。”
　　圣人半躺在榻上，看上去骨瘦伶仃要死不活，通身的气质却格外的平和。这一病似是抽干了圣人所有的精气神儿，长发几乎全白了，他手中拿着书卷，抬起头睁着一双并不浑浊的眼仔细的看着福宜。
　　他招了招手，福宜便走过来，把头伏在他床榻上。
　　圣人穿一身淡色常服，袖口处用暗线绣着龙纹。福宜还年幼，未施朱黛，脸颊圆润泛着自然的粉色，后脑勺饱满圆润，黑亮的长发在两侧梳成双丫髻，簪上珠花，一双杏眼圆溜溜的趴在床榻上。
　　“ 我们福宜也要长大啦……”他枯瘦的手温柔的抚过她的发顶，叹了口气，“ 岁月催人老啊。”
　　“阿耶可不老！”福宜抬起头呲着一双白净的小牙，对圣人笑道。
　　她那双眼亮晶晶的，像是天边的星辰融了进去，黑亮的眸子因为过于黑而显得有些阴翳，却因主人的年幼而不显得讨厌。
　　紫宸殿外天边的日头渐渐倾斜。
　　福宜伏在床边对着圣人说了好些俏皮话，她的性子本来就算不上活泼，今日说了这些话怕是几日不都不想开口了。
　　圣人看出她眉眼间带出困意，开囗轻叹:“福宜说的对，往事暗沉不可追……”
　　这便要叫福宜下去了。
　　“圣人，”两人听见响动，仔细看去，却是御前侍候的班昭仪班若婉，正二品的内官，内廷外朝的朝堂政要、往来奏表皆由她所持。她敛着眸子道，“ 太子殿下前来谢恩。”
　　圣人眼里带出笑意:“ 琚儿已经来了吗？”
　　“现下已经在偏殿候着了。”对方道。
　　圣人招招手，福宜又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回过头望一眼，圣人的目光此刻平和而慈爱，书卷放置在榻旁的小几上，他枯瘦的手握着青玉色茶盏。福宜竟说不出的心里有些难过。
　　只情绪低落了没一会儿，却又被绿珠的笑话吸引住，不再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