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号公路》去往星星岛

2、黎明的黎

　　黎礼四岁的时候，黎芝茵带着她去了姥姥家。姥姥总是板着一张脸看着她，黎礼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要看脸色行事，姥姥去买菜她都要跟在姥姥身后，帮她提菜、择菜。冬天的时候黎芝茵留下黎礼一个人去了上海，她想黎芝茵的时候只敢晚上趁姥姥睡了偷偷在被窝里哭，不敢让姥姥听见，她怕姥姥觉得她是个麻烦，也不要她了。

　　巷子里的小孩都管她叫野孩子，因为她没爹疼也没娘爱。她每次都装听不见，回家却要哭一场。巷子里没有人愿意和她玩儿。有个小男孩却总来找她，黎礼心里始终有一道防线，因为害怕所以不去接近。

　　但那小男孩，每次来找黎礼都带好吃的来，黎礼很馋，还是没有接过那些好吃的。直到有一次，小男孩带来了一袋巧克力，黎礼对这个巧克力记忆犹新，因为黎芝茵买给她吃过。她第一次接过小男孩的礼物，黎礼觉得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也接受了小男孩。

　　“我叫这个名字。”小男孩拿着树枝在地上写了三个大字，恰好是三个黎礼认识的字。

　　“路——亦——扬——？”黎礼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来。

　　“对！我就叫路亦扬。你叫什么？”

　　“黎礼。”

　　“哪个黎？哪个礼？”

　　“黎明，你知道吗？黎明的黎，礼物的礼。”

　　“知道。你名字真好看。”

　　“名字怎么好看？”

　　“就好看。”

　　再后来上了小学，黎礼也跟路亦扬一个班。路亦扬家在巷子头，黎礼住巷子尾。路亦扬小时候就有一辆自行车，他骑车技术高超，上学的时候总是踩着自行车去巷尾接黎礼，然后载着她去学校。

　　等要升初中的时候，黎芝茵回来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等黎礼兴高采烈从图书馆跑回家才看到黎芝茵还牵着一个女孩。跑回来的路上她幻想了无数种可能，最肯定的是黎芝茵要来接她回自己家了，她怀着多少期待回来，又会在回家看到她那一刻被击个粉碎。

　　黎芝茵回来不是为了带她走，而是为了把她丢个彻底。黎芝茵告诉姥姥，自己在上海已经安家，牵着的小孩叫陶斯遥，才八岁，黎礼慢慢才搞懂，那是自己的妹妹，妈妈的另一个女儿。

　　黎礼站在门口擦过眼泪，陶斯遥看到了，过来拉她手，“姐姐，你就是姐姐吗？”

　　黎礼把她推开了，“我不是你姐姐！”

　　被推的陶斯遥坐在地上哭，黎芝茵连忙上前安抚陶斯遥，全程都没有在意黎礼。她很想问一句，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却始终开不了口。姥姥那天朝黎芝茵摔碎了好几个盘子和碗，黎芝茵牵着陶斯遥走出了家门，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从那之后黎礼也没有再问过姥姥关于黎芝茵的事情。

　　*

　　黎礼上完上午最后一节课收到了信息。是路亦扬的朋友发来了维修发票。黎礼没有犹豫，直接给他转了账，那边也没再说什么，把转账收了，提醒她下次开车要注意安全。黎礼没再回复，按了下车钥匙，打开车门钻了进去，把手机和包都丢在副驾驶。

　　黎芝茵已经订好了位置，定位发给黎礼后不久，包间门就开了，是陶斯遥和陶治斌。

　　黎礼打开包厢门就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凑在一块聊天。黎礼轻轻关上了门，落了座。刚落座一旁的陶斯遥就来拉黎礼，黎礼没有甩开，只是往旁边避了一下。陶斯遥一个劲的讲着自己大学里的事儿，黎礼没兴趣，只能划拉着手机。

　　菜很快上了上来，陶治斌率先举起了酒杯，“黎礼，这次你妈妈回来麻烦你了。说到底我们还是一家人，以后……”

　　话还没说完，黎礼把筷子放在碗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随后就是诡异的安静，连一旁的陶斯遥也不敢多说什么。

　　“不用和我强调一家人，我和我妈从之前开始就互相习惯对方的不存在，是不是一家人我们都心知肚明。这顿饭我答应过来不是为了以后能和谐相处，而是想说，以后没必要再见面了，这是最后一顿饭，我就是这个意思。”黎礼仰头，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夹着碗里的菜。她没什么胃口，现在更是反胃。

　　“姐……我们……”陶斯遥想说点什么，却被旁边的黎芝茵打断，“黎礼，我是你妈，这点你别否认。无论怎么样，我都希望你好，我想和你亲近一点，有问题吗？”

　　黎礼觉得没有什么好多说的，始终没有说话。她不想把最后一次见面闹得这么难看。

　　一顿饭就在诡谲的氛围下吃完了。黎礼也没有送他们，自己先驱车离开。

　　车开到一半，泪先淌了下来。即便是习惯这么多年黎芝茵的淡漠，也无法在真正割离的时候做到表面那样洒脱。她还记得十三岁，坐在巷子口哭，路亦扬恰好从补习班回家，看见泪流满面的黎礼，一句话也没说，陪她从傍晚哭到了路灯亮起。她家的事左邻右舍都能听到一点，包括路亦扬。

　　那天哭完，抬头就看见路亦扬，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大把水果味的糖，“你吃，比巧克力好吃。”

　　黎礼接过，拆了一颗放进嘴里，是柠檬味。

　　路亦扬把手搭在她脑袋上，“我跟你说啊，人啊，总是要面对失去。”

　　“你哪来这么多歪理？”

　　“我爷爷说的啊。”

　　“你爷爷还说什么了？”

　　“我爷爷还说，心情不好就要吃点甜的中和一下。”说完，又剥了几颗水果糖，一次性塞进了黎礼嘴里。黎礼鼓着腮帮子，被路亦扬逗乐了。

　　车停在路边，她下车就去了便利店，买了一大堆水果糖，回家之后一颗颗的塞进嘴里。

　　*

　　周觉把黎礼转给他的钱再转给坐在一旁看菜单的路亦扬，不懂这人在搞什么名堂。

　　“干嘛不让人家直接加你，多此一举。”周觉拿过路亦扬放在桌上的手机，帮他点了收款。

　　“是你开的车，你要承担责任。”路亦扬始终没抬头，在菜单上勾勾画画，“酸菜水煮鱼，要不要？”

　　“要！”

　　路亦扬把菜单给了服务员，就听周觉滔滔不绝的，“别说，那位姐姐长得挺标致，感觉跟你之前说的理想型大差不差啊，要不要我把她联系方式推给你？”

　　路亦扬一愣。三年前他刚毕业在绘画工作室实习，团建一块喝酒的时候，他玩游戏输了，一伙人非要问他一个真心话，问他理想型是什么样的，那个时候他怎么说的？他说身高不能矮，得到一米七，最好是清冷系，外冷内热，长得必须好看。当时他们都说他择偶标准设得太高，压根没想过这个人真实存在，还是跟他分手了三年的前女友。

　　路亦扬一直觉得黎礼是个狠角色，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他曾经也觉得自己是那个例外，至少他能感受到她的热，最后还是他太过自作多情，她对谁都狠，也包括他。他想恨黎礼，恨她随便给他个分手理由，恨她拨不通的电话，恨她的决绝和冷血。但一看到她，心脏总是先他的理智一步，不明不白的狂跳，索性他就搬了家，眼不见为净，后来真就没再碰见过她。

　　这么多年过去，当再见到黎礼时，反应还是一样强烈，想恨她，心跳却恰好漏拍。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冷漠决绝，还是那张漂亮的脸高傲的神态，说出的话也一样没什么温度。

　　“哪里像了？你眼瞎？”路亦扬瞪了周觉一眼。

　　“得得得，你最近就开我的车吧。还有，和H.S公司合作办展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人家催着呢。”

　　路亦扬也没想到H.S会找上他来办展，H.S这个公司做艺术策划很有一手，名气也比较大，一旦合作只有名利双收的份。但H.S希望他可以画一些人像。路亦扬始终觉得这些不是自己想要的，画画这件事他坚持了很久，之前他就爱专注画风景油画，没有公开上传过人像画，以后也许也不会。

　　“考虑了，你跟他们说，如果非要画人像，那我就不做了。”

　　话刚说完，服务员正好上菜，等服务员走后，周觉又压着声音激动的说，“不是，大爷，你画两张人像怎么了？这可是H.S，跟他们合作百利无一害啊，你拎得清吗？”

　　路亦扬伸出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周觉碗里，意思是让他不要激动，“我已经考虑好了，你跟他们说吧。”

　　周觉很多时候摸不透路亦扬的想法，从大学刚认识他开始，他就觉得路亦扬是个怪胎。每天闷头画画，话也不说几句，他不轻易发表自己的想法，一发表总能吓人一跳。同样他想好的事情，一旦决定了任何人也没办法改变他。

　　路亦扬说一不二的性格是在遇到黎礼之后才铸造的。因为黎礼就是这样，说分手就分手，无论路亦扬多卑微的哀求她，她都充耳不闻。路亦扬早就领略过黎礼的决绝，在很早之前，在他们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的时候，他们中排除了黎礼。

　　当初巷头巷尾都在传黎礼家的事，路亦扬也是从大人口中听闻黎礼的妈妈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小女孩，那是黎礼同母异父的亲妹妹。故事的结局也并不像大家脑海中所想的那样一家人又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而是黎礼的外婆和黎礼一起把黎礼她妈和亲妹妹赶出了家。事后路亦扬吐吐舌头问黎礼，为什么不接纳那个小妹妹，黎礼没什么表情，反问路亦扬：“我凭什么要接纳？这是我的义务还是责任？”

　　路亦扬那个时候对义务和责任还没有一个具体切实的理解，只觉得黎礼这样也太酷了。

　　后来那个被赶走的对象变成了他，他也没再觉得黎礼酷，而是觉得她，不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