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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梦境,错乱与幻觉 莫潜看到了 ...

  •   莫潜向来不喜雨天。它们潮湿,阴沉,好像垂老植物最后一点不甘的挣扎,自腐坏的根系与茎上生出苔藓,从此将生命交与了寄宿者。

      雨水总会让他难得的感到不耐,若非必要,他宁愿在下雨时闭门不出。但是,工作可不等人,伙计。谁让他年纪不大事业有成,跟合伙人共同经营着一家律所,大律师的工作相当繁重,免不了三天两出差办事。换做别人指不定憔悴成什么样子,也就是莫潜年轻,三十二岁芳龄保养得当,看着还过得去,人模狗样。

      钥匙扔回口袋,他收起黑雨伞一脚踏进玄关,裹挟着满身雨腥味的潮气。空荡昏暗的客厅乃至整栋房子几乎都看不出什么活物生存的痕迹,早些时候保洁人员来清理过。莫潜匆匆拽下围巾和大衣,鞋都差点没换便一头扎进沙发上,拱乱了发胶兢兢业业努力许久的成果。

      安稳了没两秒又摸索着坐起来吃药。茶几上摆着,小小的白瓶子,倒出来像几片糖果,只是干咽下也满口苦涩。那一长串异国文字他认不清晰,歪歪扭扭,不外乎是些安神的成分。没在乎药量倒出来多少,他这两天精神不好,睡不安稳,总断断续续地梦到过去,冷汗淋漓地惊醒后头疼的厉害,眼前阵阵发黑。

      莫潜一向不太愿意回忆,不论是关于学生时代,工作中的桩桩件件,还是这栋房子曾经的另一位主人。出于某些特定的原因。

      但有时麻烦就麻烦在不可能事事遂心。尽管家中所有与亡者有关的物件都已被一一清理,不让现任男主人看到从而引发什么糟糕的情绪。莫潜依旧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如他所想,这世界上存在太多能发散思维的关联性,哪怕只是一柄餐叉,半卷乐谱,他无数次在陌生人雨伞间隙中目睹亡人的影子。偶尔从市剧院经过,瞥到高悬其上的海报,又想起大学时他们在《茶花女》会场,薇奥莉塔唱出梦中情人,及时行乐的咏叹调后,彼此交换了第一个吻。

      音乐家有双很漂亮的黑眼睛。黑发卷翘略长,亲吻时会扫过他的侧脸和脖颈,有些痒意。对方爱穿白,常年飘在家中像是一抹幽魂,漂亮的生命就在长笛悠扬的尾音中流淌着。

      梅寂,梅寂。梅寂。莫潜嚼着填满口腔的药片,感受最后一点残渣被臼齿碾碎后吞咽,有些恼火地念着亡者的姓名。意识不清,头钝钝地阵痛,堆积在后脑叫人烦躁。时针指向了“十二”,午夜昏黑的笼罩下,冰冷悄悄地爬上了他的四肢。没有光源。莫潜扔掉空药瓶,像随手抛弃某种令人不齿的龌龊桎梏,踩着沉重的步伐向浴室前进。

      洗完澡就睡下吧。他想。算算时间,明天该去扫墓。一周年…这么快吗?少有的印象中,另一位男主人似乎从未离去。莫潜想象梅寂的躯体逐渐朽烂成泥,死寂充满那一方小小的坟茔,黑玻璃一点点碎在眼眶里。

      浴室门打开又闭合,室内盛着一汪人造暖光。莫潜拧开淋浴喷头,走到洗手台前摘下眼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缕松散发丝落下来搭到额上,挡不住锋芒毕露的五官,静静地从镜中向外窥探着,无时无刻地警惕着。合伙人曾玩笑一般对他聊起眼睛,说那简直像一对幽蓝的风暴眼,装着莫潜浑身上下所有外露的攻击性。镜架在鼻梁附近长时间挤压,刻下细细浅浅的痕迹,显得他气质冷漠又刻薄。

      事实上莫潜不常让别人感到难以接近,至少在工作上。他只需要一个幅度不大的公式化微笑就能应付蠢货,对方往往很长时间后才能从记忆里察觉出他眼神里的居高临下。保持合理的礼貌以及耐心,即使是面临实在愚笨的雇主,他向来遵循这套准则。

      而不外露的,掩盖在精英皮子下的恶劣与傲慢,几乎不曾示人。

      潮湿温暖的水汽开始弥漫起来,莫潜不紧不慢地继续撑在洗手池边脱手套。滴答。粘稠目光蛇一般爬上他的后颈,剥开皮发,亲吻着神经。溢出浴缸的液体砸入瓷砖缝隙。滴答。他几乎能不费丝毫精力地在脑海中描摹出那副画面,十足熟悉,从水中浮出躯体,腕上裂开笑靥。

      然后很快,生命归于起始,溶进温水和缓的绞刑里,像吞咽一次如鲠在喉的隐疾那样随意。滴答。血,漫开来的,灌入口腔,眼眶,敞开的心,织着猩红梦,睡在永眠乡。他看着眼睛,眼睛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埋着黑色的死疫,红色的海洋中孕育红色的风暴。他记得自己从一年前起再没碰过浴缸,他想起白色瓷砖上冰冷的积灰。滴答,滴答。

      莫潜滞涩地眨着眼,感受到腥气压进肺里。

      透过镜面,他看到血红弥漫的浴缸里,歪着头凝视他的影子。梅寂——哈,当然是梅寂。对方就在那里,像个老式恐怖片里可怖而昳丽的梦魇,以吸食恐惧和尖叫为生。

      他祈望得到什么,我的愧疚或爱吗?莫潜平静地用手指抹去镜子上蓄积的水汽。到死还相信这些,真可悲。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只是转瞬,莫潜回过神时,那不详的影子已消失不见,连带着浴缸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棒极了,这次是幻觉,接下来呢,又会恶化到什么程度?药物耗尽,他便反反复复地犯头痛病,实在不想今晚睡梦中还要接受死人的光临。

      死亡。他咀嚼着单词。敲击上颚后舌尖向下坠,短暂的卷曲拥抱过残存腥气与不自觉挑开的嘴角。那就如同莫潜正情不自禁地发笑。最终,他一点点弯下了脊背,将面容淹没进双手构造的小小水泊中。能感受到水汽缠绕上脖颈,慢慢绞紧,而手中…液体正逐渐被体温浸得灼热。

      半晌,莫潜泄出丝断断续续的笑音。

      死人而已,翻上天也不过是埋在六尺之下的念想,我何必为此伤神费心?说到底,真要论输赢,活着的怎么可能被超越。

      匆忙将自己清理完毕后莫潜迫不及待扑进床铺,他这两天忙得恐怖,就为了腾出明天的空余时间纪念死人。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他身在精英群体,梅寂死后更是被上流社会一刻不停地盯着,万不能出什么差错。

      已经到了初夏,湖城还陷在每年长达三个月的雨季里,连绵的雨水敲击窗户,往日里他该失眠的。莫潜厌恶下雨,可偏偏湖城是座多雨的城市,去年梅寂离世时就下了好大一场暴雨,压断了前院一大片虞美人。

      那些红色的茎花碎在泥土上,仿佛提前预知了艺术家的死亡,先一步顺从地向风暴垂下了头颅。梅寂生前最喜欢虞美人,几乎种满了前院,上一次损失后,莫潜又重新种上许多,前两天就开花了。只是不知道这次又会折去多少。

      不再去想乱七八糟的琐事,他侧过身子,很快便陷入到无梦的黑乡中。松开了时常皱起的眉心,莫潜看起来仍旧是冷漠的,只在睡梦中展现出些许不易察觉的脆弱,来源于他不设防的颈侧,以及习惯性微微蜷缩的身体。

      当然了,对鬼魂与亡者不屑一顾的莫潜,根本不会做什么相关措施防御,更不会看到此时屋外前院中,撑着黑伞独自徘徊的影子。访客兀自巡视着花丛,极为满意的模样,顺手掐下朵开得极漂亮的虞美人别上领口,抬头向二楼卧室的方向望过去。

      握着伞柄的右手腕上系紧了黑丝绸缎,还拖着蝴蝶结,像是要掩盖什么。来客有双迷人的灰眼睛,它们足够晶莹透亮,又仿佛能装下所有汹涌的不堪的暗流涌动。

      来客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那扇紧闭的窗子,忽的轻轻笑起来,在踩着雨水离开前,回头心情极好地挥了挥手,留下了自己的话语。细看眼睛里满是兴奋。

      他说:“明天见,亲爱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梦境,错乱与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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