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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原来她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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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出门了。”
“记得早点回来昂。”
说话间隙,墨槐已经拿着白色风衣关上大门。走在街上,掏出口袋里的烟盒,随意拈起一根后轻轻叼在嘴角,然后熟练地点燃,她盯着在夜风中忽明忽暗的火星愣神。
其实说要去超市买东西只是借口,只是这几天心情不好想放放风。墨槐毫无目的地迈着步子,混乱的脑海里逐渐凝出一个清晰的面孔,庭君。
真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家伙,墨槐心想。之前和庭君的交锋仿佛就在眼前,墨槐回想起每次在走廊和祁水打闹时偶然碰到正要前往办公室的庭君,对方投来的不咸不淡的眼神。长得还挺好看,就是老板着一张脸,使人不敢轻易靠近。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墨槐赶紧回神。怎么回事?心里总有种被闷闷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墨槐走进了一个不怎么熟悉的街区。天色已晚,路灯投下的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凄凉,墨槐起了层鸡皮疙瘩,心生寒意。看见不远处有家便利店还开着,从玻璃门后透出的黄橘色灯光泛起点点暖意,于是她快步前进,缓缓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您好,欢迎光临!”机械般的声音响起,被挂在架子上的猴子玩偶尽职地履行着义务。墨槐一抬眼,顿时身体僵住,眼中逐渐溢出浓浓的不可思议。
庭、庭君?
只见柜台处,庭君的腰腹间正系着便利店发的画有小熊图案的淡色围裙,柔顺的短发上带着奶白色的猫耳头饰,不施粉黛却自带冷感的侧脸在灯光的轻拢下竟显露出几分可爱的意味。
“您好,欢迎光临!”玩偶热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才将一瞬间仿佛处在另一个维度空间的墨槐拉回现实。听见两声“欢迎光临”,庭君不由得看了眼门口。
视线在空中交错、缠绕然后分开,双方几乎同时别过脸去,短短一瞬令墨槐的脸立刻变得通红,她瞪大眼睛捂着嘴赶忙躲在一排货架后面,内心的震撼澎湃无法停歇。
我靠!那是…那真的是庭君!
墨槐回忆着刚刚对方表情里少见的流露出的慌张和不知所措,脸又不争气地红了一个度数。
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墨槐用手扇了扇风,努力维持着镇定,一步步挪到柜台前,指了指一旁冒着热气的关东煮,支支吾吾开口:“我要…这、这个。”墨槐不敢再抬头,但眼前总是挥之不去庭君头上的那对猫耳。
好想摸摸。
“要哪些?”对方的语气仍是那般冷淡,好像刚刚的无措没有发生过一样。
“嗯……没有鱼丸了吗?”墨槐低头看着格子里浮起的各种食材,尽量忘却刚才的尴尬。
“不好意思卖完了。”两人仿佛不认识那般用着最客气的语气对话,墨槐快速抬了抬眼,庭君仍带着那副眼镜,不过那对明显的猫耳头饰衬得整个人既有些淡漠又有点……闷骚?察觉到再次开始发烫的脸颊,墨槐慌忙咬住下唇,垂下眼眸。
端着装有关东煮的一次性餐盒,墨槐走到椅子上坐下,背对着庭君。
吃完得赶紧离开这里。
感受到不远处的视线正死死钉在背部,好像要把衣服撕开一个洞,墨槐选择加快了进食速度。
“嘶~”
被咬开的福袋流着汤汁,心不在焉的墨槐被狠狠烫了一下,舌尖传来火辣辣的痛感,眼泪一瞬间盈满眼眶。
“啵”
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墨槐的视线范围内出现了一瓶冰镇过后溢出泡沫的可乐,也不再多想,她拿着罐子咕咚咕咚灌了好一会才停下来。好像起了个泡,墨槐有些懊悔刚刚为什么要吃那么快。
“啊…那个谢谢哈,饮料钱我会结的。”
“不用了,算我请你的。”
墨槐挠了挠头,感觉到对方的欲言又止,已经猜到了什么。
“我在这里打工的事请不要告诉别人好吗。”庭君的一只手搭在桌子边,像是无意所为,但的的确确挡住了墨槐准备离开的路线。
这哪里是请求,明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不过能让庭君说出这种话来,墨槐内心开始膨胀,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可以啊,那请问我有报酬吗?”自己现在可是抓住了庭君的把柄,在学校里还用偷偷摸摸地干那些事并且担心会被学生会会长抓住受处分吗。
墨槐正沉浸在对自己未来美好生活的畅想之中,殊不知庭君突然往前跨了一步,瞬间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174的身高还需墨槐微微仰头才能与之对视,庭君的双眸像是捕猎者盯紧猎物般危险地眯了眯,纤细的手指轻轻抬起墨槐的下颌,接触到指腹的皮肤竟泛起丝丝寒意。
“你想要什么报酬?”
冷冽的木质香萦绕在墨槐鼻尖处,像是恶作剧被大人抓住而满脸羞红的小孩一样,张着嘴却吐不出来一个字。
“你以为这样就有资格威胁我了?”,庭君那张精致得有些过分的脸慢慢凑到墨槐耳边,呼出的气息打在耳垂周围,引得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墨槐感到腿一阵发软。“你不怕我在学校里徇私枉法?”连续三个问句问得墨槐晕头转向,丧失思考的能力。
这家伙……
墨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便利店的大门,又怎样面对妈妈的疑问敷衍几句后逃回房间的。
庭君她……是在撩我吗?
墨槐抱紧怀里的毛绒玩偶,只露出一对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一会儿跳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会儿又对着被子拳打脚踢。
祁水要是看到这一幕指不定会笑成什么样。墨槐之前在她面前吹牛,说自己恋爱经验丰富,几个月谈了好几个女朋友,从不为情所困云云。还记得祁水当时憋笑到快要憋出内伤都没拆穿这个跟人一对视就会脸红的大b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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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后墨槐并没有给身边人说庭君在外打工的事,包括祁水。不是说她不信任损友,而是担心那个神经大条的人在无意间会透露出去。
庭君也没有去故意刁难墨槐,当然同样没有在某些方面网开一面。迟到、在校外抽烟、说脏话依旧是不留情面的扣分,墨槐甚至有些怀念在便利店看到的限定版的温柔可爱皮。
放学后,墨槐一个人慢吞吞地走出校门。祁水提前打过招呼,今晚要去参加表姐的升学宴,听说这小子还挺喜欢人家的……
想到这,墨槐发出一声喟叹。
母亲有个饭局,父亲又远在外地出差,看来今年的元宵节得一个人过了。
路过的小孩提着一盏新买来的大红灯笼,一只小手被妈妈牢牢牵住,蹦蹦跳跳地沿着马路牙子走。
不想回家。这个念头盘旋在脑海许久,墨槐干脆拐进一条巷子里,闷着头尽管胡窜。巷子不深,不多一会儿便到了出口,墨槐忽然发现,怎么周围的景象如此熟悉……还没等与回忆彻底相重合,她的身影已经停在了某处。
眼前便利店的那道磨砂玻璃门再次扰乱此人的心神。
这难道就是什么所谓的命运论吗……
带着点私心,墨槐再三斟酌下还是决定进去看看,其实只是嘴硬不想承认希望看到庭君穿着小熊衣服的样子罢了。
一尘不变的摆设,略显幼稚的玩偶,墨槐尽管嘴硬,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心中起伏的激动心情。
抬眼望去,柜台后,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像是拼图要完成之际忽然发现丢了一块最重要的部分,墨槐心中那股莫名的失落虽不知从何而来,但拢在心头总是挥之不去。她仍是要了份关东煮,鱼丸依旧缺货,本就不怎么愉快的心情又像是被泼了桶冰水,不是滋味。
嚼蜡般吞咽完所有食物,天色已经从赤橘色转为深蓝,也没有理由再待下去了。墨槐心情复杂地背起单肩包抵开店门。
这条街区平时经过的人不多,周围的住宅区较少,稀稀拉拉的小商铺此时也一个个拉下了铁皮卷帘门。
有的路灯像是坏了似的,白色光柱忽明忽暗。墨槐觉得太过阴森,于是迈大步子加速前行。
“喂!”
墨槐身形一僵,往一旁昏暗的巷道侧头寻声看去。几个也是高中生模样的学生正堵在巷子口,对着里面的一个人说话。校服上隐约可见胡乱的涂鸦和粗鄙的脏话。
呼,原来不是在叫我。墨槐平日虽然出手教训过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生,但现在对方好歹是一群一米七八的高个儿,要真找上麻烦也是十分棘手。
“你自己脱还是让我们脱啊。”不用想也知道为首的男生嘴脸有多猥琐。听里面的人缄默不语,墨槐没忍住瞅了一眼。
庭君?!
全身血液凝固,好像呼吸也在那刻停止。透过几个人的缝隙,墨槐不会记不清刚好碰撞在一起的那双眼睛,对面的眸光流转,惊讶、难堪、绝望全都狠狠撞在不远处墨槐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只记得下一秒气血翻腾,满腔火焰灼烧起理智,墨槐再无任何思索,几步上前用尽全力把书包往一个男生的头上砸去,可能是书包侧面的挂件刚好打到了他的后脑勺,那个人摇晃几下后往后倒去,不再动弹。突然的变故令其余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墨槐撂下书包又向一个刚刚正准备上前扒庭君衣服的混账挥拳。
他的同伙们看墨槐就一个女生,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害怕换成吊儿郎当的玩味之情。
“呦,又来一个,是不是也想让小爷伺候……啊啊卧槽!”
墨槐额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角也染上了不耐烦的猩红,她捏紧拳头朝出言不逊的男生的胸口使劲打去,出手之凌厉让在场所有人的眼皮一跳。尤其是庭君,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艹!愣着干吗?他妈的给我往死里打!”为首的学生破口大骂,剩余的人立刻围上去,饶是以墨槐的定力都觉得这次算是完蛋了。
忽然一阵清风从鼻尖掠过,庭君一把攥住墨槐的手腕往外跑,不受控制的力道竟捏得她吃痛地闷哼一声。夜间的空气很清新,少女的发丝随风肆意飘扬,墨槐望着庭君模糊的侧脸,一时间竟有些失了神。
庭君一直拉着墨槐在巷子里拐来拐去,直到背后的叫喊声愈来愈小直至消失才停下来。
“呼…呼…”两人大口喘着粗气,墨槐闭上眼靠在墙边,大难过后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化成浓浓的笑意瘙痒着喉咙。庭君胸口的起伏幅度渐渐变小,凌乱的一头短发再没有半点学生会会长的样子,她透过镜片,探究的目光直直看向浑身放松的墨槐。
“为什么帮我?”原本平静的语气这次倒是终于带了点情绪。“就顺手一帮,呃,别放心上,你就当是我卖了个人情。”墨槐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在看到庭君的那刻心绪不宁,找了个心口不一的理由搪塞。
看到对方的身上似乎多了几处伤,庭君犹豫半天还是别扭地说了句:“先回我家吧,我给你处理下伤口。”
“给,创口贴。”庭君从药盒里翻出一张画着小兔子笑脸的儿童创可贴递给正笔直坐在沙发上的墨槐。
尽管心里对这个与自己气质格格不入的创可贴实感无奈,墨槐还是出于礼貌伸手去接。正欲碰到,庭君却突然收回手,走到墨槐面前单膝触地半蹲下,在对方难以置信的眼神下快速撕开包装,然后握住墨槐修长的手,将创可贴包裹在因用力过猛被震裂的虎口处,轻轻用指尖点了点。
“疼吗?”庭君亮亮的眸光闪烁在镜片后。
“啊?哦,不疼不疼,平时打架打惯了,这点伤不算什么。”墨槐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比起这个她倒是对现在的庭君更感兴趣。
“这房子……你一个人住吗?”墨槐望向简单整洁的房间布局,忍不住好奇发问。
“嗯”,庭君把药盒放回原位,关上柜门,“奶奶去世之后我就一个人住了。”
“……抱歉。”看着眼前个子虽高但身形孱弱的女孩突然绷紧嘴角,墨槐赶忙道歉。
“没关系。已经……过去很久了。”庭君站起身,抬起头忽然来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吃晚饭了吗?”
“我吃…”
咕噜…肚子先一步发出一声不满的肠鸣,墨槐尴尬地挠了挠头,“还没,今晚我家里没人,打算回家凑合一下。”
“不介意的话,就在这吃吧,我去煮汤圆。”庭君也没等墨槐准备好的推辞,自顾自地进了厨房。
等待期间,墨槐在客厅里转了转。壁橱上摆了个相框,虽然样式老旧但上面却没有蒙上灰。
边角微微泛黄的老旧照片上,老人慈爱地抚上小女孩的手臂,女孩穿着一件粉色连衣裙,笑颜如花。
那是小时候的庭君。
明明笑起来那么好看,现在怎么总板着一张拒人千里之外的脸。
“好了。过来吃吧。”庭君端出两碗汤圆,胖乎乎的白色团子静静浮在水面,本来不喜甜食的墨槐这次倒是一口气连吃了好几个,被黑芝麻流心烫得直吐气的狼狈样子映在庭君眼中,她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弯出一丝弧度。
“已经很晚了,今天就睡这吧。”不容置疑的语气听得墨槐一愣,脑海里自动幻想起庭君穿着连体小熊睡衣的样子。呃,她捂住再次不争气开始发烫的脸。
等真正躺下瞪着眼睛一动不敢动时,墨槐才对打地铺睡在一旁的人是庭君有了实感。淡淡的木质香总是挥之不去,墨槐不敢往旁边凑,略显拘束地抓着一边的床单。
“庭君?”墨槐试探性地发问。
“嗯?”
“为什么要去便利店打工?”尽管知道看不清,墨槐还是把头扭向一侧。
“那是我舅舅的店。我奶奶去世之后是他帮忙善后的,我平时有时间会去店里帮帮忙。”
这好像是庭君为数不多的一口气连说过的话,墨槐实感新鲜,翻身起来趴着开口:“庭君,有没有人说过你……闷骚啊?”
两字一出,墨槐明显感觉到房间气温骤降,即使一片漆黑都能察觉出来某人的视线穿透床板瞬时杀过来。沉默良久,墨槐听到庭君用那熟悉的语调回复一句:“你他妈给我赶紧睡觉。”
“ 你说脏话,扣分。”
“……”
缄默良久。
墨槐翻了个身,望着窗帘未遮住的浓稠黑夜,忽觉困意全无。
窗框边忽现树的枝桠,隐约可见,其投下的阴影轻扫着第二层玻璃,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那棵树是……”墨槐没来由的一句话再次换来一段更久的沉默,久到墨槐开始怀疑身旁之人是否早已睡着。
“那是棵槐树,小时候奶奶和我一起种的”。庭君缓缓开口,淡淡的,又像是陷入了某段尘封已久的回忆。
墨槐正纠结要不要说声抱歉,庭君接续道:“那天是我十岁生日,也是我盼了好久的日子。身边的同学会在课间拿出他们收到的各种生日礼物,然后吹嘘父母带着他们去游乐园玩了一整天。”
庭君略作停顿,继续说:“所以那时候的我很期待那个特殊的日子,第二天醒来幻想爸爸妈妈举着一个兔子玩偶笑容可掬地对我说一声生日快乐。”
墨槐好像听见庭君隐藏句末的惨笑。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礼物没有,生日快乐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只有奶奶,她把因为没有蛋糕吃而哭得稀里哗啦的我抱在怀里,轻揉着我乱糟糟的发顶,一言不发。到了下午,奶奶忽然叫我跟她去后院。那里新栽了一棵树苗,奶奶说那是槐树,她说这棵树会一直陪着我长大。”
庭君的声调微微颤抖,墨槐能猜到她现在正紧攥着被角。
“奶奶教我怎么给树浇水,她耐着性子随我因整天的不满而把水洒了一地,奶奶的眼角纹皱起来,只是笑着擦干了我身上的水渍。”
一字落地,周围变得十分寂静,窗外已开始泛起鱼肚白。
墨槐静静起身,借着微亮,看清了庭君一瞬的清泪,墨槐知道,里面是流转的是庭君死去的童年。“奶奶走了之后,我坚持每周给树浇水,那棵树上也开始爬满虬枝,就像奶奶手背的青筋。它在替奶奶、好好陪我……”掩饰不住的哭腔逐渐崩裂,泪痕像条拉链,让墨槐看清了金玉里的哀絮。
“抱歉,自顾自说了这么多……对不……”话音未落,庭君只记得迎来了一个格外温暖的怀抱,就像是被太阳拥了满怀。
“庭君,不用道歉,说出来心里也好受些。一个人生活几年辛苦了,累坏了吧……”庭君不记得墨槐又说了什么,只知道她的声音消失在了什么东西彻底决堤的巨大声响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