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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独木难支(2) 谢岚随着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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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岚随着沈清昼进了沈家的大门,更深刻地察觉到了这家现在过得有多艰难。
租住的宅子很小,过了门房就是一个小院子,房子明显有些年头了,木头都显得有些腐朽。谢岚进屋坐了许久,才来了一个下人倒水,倒完又跑着回了赵氏的屋里。
谢岚看着远去的小厮,冷哼了一声,“赵芝现在面子倒是大了,我来了都请不动她。”
沈清昼知道祖母虽然亲自挑了赵氏嫁来他们家,却一直对她不满,便低眉帮母亲致歉,“我娘自爹爹去了以后悲恸不已,也病了几日,近期身子才微微好转。她要是知道您来了,肯定早都来迎接了。”
谢岚又哼了一声,放下了茶,但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有了明显的好转。
不多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赵氏带着沈清昼的弟弟,沈青吾,踏进了门内。
赵氏一看到谢岚,身上打了个冷颤,忙向她行礼。谢岚没有说话,先是让沈青吾在旁边坐下后随意瞥了一眼她,冷冷地开口:“渊渟走了,你倒是架子大了,做起了闲散夫人,让清儿一个小女娃到处奔波。”
赵氏本就低垂的头不禁向下更低了一些,“母亲教训的是。”她不敢为自己解释半分,沈清昼在一旁看着也有点不忍,母亲这几日是没帮上什么忙,但她也确实因病抱恙,沈清昼不想祖母过分苛责她,便开了口,软言细语地劝了几句,许是谢岚看到赵氏脸上面色萎黄,还在病中,冷哼了一声终是让赵氏落了座。
宅子很小,没有专门的屋子用来祭拜,沈渊渟的灵位就放在堂屋的主桌上,谢岚此时已经起身,两个孩子和赵氏紧随其后,四人神色庄重,为沈渊渟又上了一炷香。
因为谢岚对沈渊渟从小便过于严厉疏于栽培,沈渊渟对这位母亲并不亲近。再加上谢岚毒杀了他的父亲,他对谢岚心中总怀着怨毒,每次谢岚回家他便在外居住,离世时也并未提到自己的这位母亲。谢岚不善言辞,上香时也不知说些什么,想说的似乎刚刚在马车上已经全部一吐为快了,如今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并未多言。
“我这次来,是有事情要交代的。”待她们再次落座后,谢岚缓缓开口,“当年我捐赠了大半钱财给岭南,留下的这些虽是不多,但我这些年四处行医并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之前清昼太小,渊渟又是个混不吝的败家性子,这笔钱也一直在我这,事到如今情况危急,希望这些钱能让你们撑过这段日子。”
赵氏听了,不顾伤病的身体,忙跪下来道谢。
她原想着趁着自己病好了便带着清昼和青吾投奔到京城的沈氏宗族,但在前些日子听到下人说祖宅来的人话里话外嫌弃他们娘仨是拖累时,心也就凉了半截。
赵氏本就因为照顾丈夫积劳成疾,丈夫一死便病倒了,再苦思日后的日子回了沈家定是被欺辱没个出路更是忧劳过度,一病就病到了现在。她年纪不大,又生的貌美,却因这接二连三的事情面容枯槁,像是老了十岁。眼下谢岚愿意出手相助,赵氏心中的的石头好像落了地,眼中闪烁着泪光似要哭出声来。
“但这钱给了是有条件的。”谢岚看着跪在地上的赵芝并无太大反应,因为她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必然会狠狠地给赵芝当头一棒。
沈清昼在一旁仔细听着,她已经料到了祖母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在赵氏跪下以后她便也拉着沈青吾跪了下去,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母亲愿意帮助我们渡过此次难关,不管是什么事情都可以明说,我都会尽力做到。”赵氏声音微颤,却隐隐透露着一丝坚定。
谢岚盯着赵芝,并没有急着开口。
这个她并不是很喜欢的儿媳妇也算是她当年亲自细细挑选指配给沈渊渟的。赵芝是江宁县隔壁亭怡县县令的女儿,虽说赵家比起沈氏一脉相差甚远,但赵家家风严谨,教导出的儿女都谨守规矩,素有清名,沈渊渟也只算沈氏旁支,说来也算是门当户对。
而自从赵芝嫁到沈家以后,谢岚却看这个有些许懦弱的胆小女子处处不顺眼,再加上赵氏不愿让沈清昼学习医学,谢岚心中怄气,一直没给她过好眼色。赵氏也算出生于读书人家,最在意阶级门第,饶是谢岚不喜欢她,却也得顾着她的面子,还是在心中斟酌该如何开口说接下来的事情。
“我这钱给了你们,是想让清昼去街上盘一个铺子,开个医馆维持生计的。”思量许久后,谢岚开口,避重就轻地淡淡说道。
赵氏瞪大了双眼,身躯猛地一震,跌坐在了地上,沈清昼忙伸手扶了她一下。
她没听错吧?家中世代为朝廷命官的士族之女要放弃士家小姐的身份,主动弃士从匠,在街上抛头露面开个医馆!
赵氏只觉刚刚落下的石头又被人提了起来,直击心口。
她本就不愿沈清昼跟着谢岚学习医术,每每看到沈清昼在屋内自己捣鼓药材和翻阅医书都觉家门不幸要去抄经念佛,现在还要让她放弃身份主动入匠,这算什么!
赵氏忽地头晕,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当年谢岚亲手毒死自己丈夫的事迹她还历历在目,虽说对外宣称的是病故,但确是她出面去掩盖这出丑闻的,如今她怕她这个反对刚一开口,沈清昼便要去城外给她收尸了。
沈青吾此时也是呆呆地瞪大了双眼,他尚且年幼,却也一直在学堂念书,受了许多教育,知道阶级的重要性,他虽然不觉得姐姐好学医术是什么太大的过错,但也觉得家中就算困难也不需要姐姐出去干活,听到祖母这番话便也愣在了原地。
在赵氏细细思索后觉得就算被抛尸到城外也要开口阻拦时,一直没说话的沈清昼开了口。
“娘,”沈清昼轻轻地唤了她一声。赵氏缓慢地转过头来看着她。
“祖宅这次只派了常春过来。”沈清昼看着眼前面脸病容的母亲,缓慢的开口。
赵氏心里又是一惊。她病得厉害并没有出去见客,只听下人说来的人态度并不恭敬。
下人不认识常春,但是她认识。
沈渊渟的父亲,谢岚的丈夫沈逸絜是现在沈氏族长沈廉絜的堂弟。沈家世代为官,举家上下全是读书人,沈逸絜本是探花郎,颇有文采,却在朝廷变动之时站错了队,最后只得了个七品县令,差点牵连整个沈氏一族。沈家上下对这件事闭口不谈,仿佛从未有这么个人存在过,也自从沈逸絜开始,他们家便与家族联系甚少。虽说风云变幻当年朝堂上受宠之人如今也惨死,早已无人在意沈逸絜曾经是否与他对着干,但沈家还是对这个七品县令不屑一顾。
赵氏本来以为,这次来吊唁的不是族长这一辈的人好歹也是沈渊渟这一辈的人,而且怎么说也应该是来了好几个人,沈渊渟这一辈除了他还有三名男丁,要是过来的话带着家仆也得有十来人。却没想到祖宅竟然派了常春来,这常春可只是沈渊渟堂哥沈渊林的一个管家,沈家派一个仆人过来吊唁,而这个仆人居然也敢羞辱他们,足以说明沈氏一族对这户人家的不重视。
“娘想必心里也明白了,沈氏宗族对我们家,是不打算施以援手的。甚至说,他们很希望我们就此败落下去,彻彻底底地从族谱上消失,免得我们时不时还要跳一跳生出些事来,扰了他们的清净和体面。”沈清昼话说的很绝,语气却还是淡淡的。
常春来时说的话和他轻蔑的语气仿佛还萦绕在她耳边。沈清昼儿时失了祖父如今又失去了父亲,小小年纪便要学会承担很多东西,再加上她从小受到的关怀并不多,生性冷淡,对待对她丝毫不给情面的沈氏宗族如今是没有半分感情,十四岁的年纪说话的语气竟冷静得出奇。
赵氏声音颤抖地喊了句“住嘴,休要无礼”,沈清昼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不是计较眼前得失的时候了。弃士从匠看起来是件大事,但对于我们这种被大家族抛弃的小门小户来说,去做些什么营生又有谁知道呢?又会有什么人来关心呢?”
沈清昼声调不免越来越大,眼中好像也蒙上了一层薄雾,赵氏的脸色慢慢变白,她的身子抖着,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父亲的事情算是置办妥当了,眼下也是时候重振旗鼓了。我们家虽然不大,却也是还有好几张嘴等着要吃饭,我虽是去当匠人,青吾却还是要读书考学的,若是真去了什么京城沈家,难道那边还会有人愿意花钱送一个落魄家庭的小孩子上学念书吗?”
沈青吾把头埋的更低了,他从小看了许多经文,梦想便是入朝廷为官,为苍天百姓谋福祉,若是回了大家族,他会读书反而会成为别人眼中的阻碍,入仕途什么的更是不可能。
“若母亲认为馁死事小,名节大念,女儿日后亦不重及此。但恕女不孝,于此多说几句。我这般出去开医馆行医,也是万般无奈迫不得已之举。且不提这件事本身的对错,就算我当真出去开医馆行医,也不一定会有人来找我治病开药。”
“十四岁的小姑娘出去治病,听上去确实荒谬惹人笑话。这件事可能不会成功,但我若是不去做这件事情,我日后看着我们三个被困于沈家的宅子里时必然会遗憾惋惜,沈家的人不想我们好过,我们就偏要奋进向上,让他们知道就算不需要他们接济,我们也一样能过上好日子,不受他们欺负。”
童年时期逢年过节沈渊渟便会带着他们回京城看看,但说是探望其实都是沈渊渟厚着脸去领沈家的俸银,沈家的人每次见了他们都觉得好笑,拿他们当笑话逗乐,而沈渊渟每次也腆着脸笑眯眯的恭维别人。
一次无意中沈清昼听到有奴仆在私下议论他们好像几只狗一般来哄主人开心,主人高兴了便扔几块肉给他们。奴仆们咯咯笑着说这件事,小小的沈清昼听了脸涨的通红,自此每次回沈家,她要么跑出门去玩要么躲在屋里不出来,她打心眼里厌恶那个地方,厌恶瞧不起他们家的沈氏宗族,厌恶对自己家人不怀尊敬的奴仆们。后来祖父沈逸絜出了事去世后,沈清昼便再也不愿意去京城沈家了。
“我本身也热爱医药之学,愿意行医治病救人,哪怕这件事情的成功率很小,但只要能够帮助我们家渡过这一难关,让我们能够避免被沈家为难排挤,我就愿意去做这件事情,也请母亲尊重我的意见,以小女为家轻累,助我家渡过此次难关。”
到底还是个年幼的小姑娘,沈清昼说完再也忍不住眼中朦胧的泪意,低头叩首,沈青吾也忙跟着叩头,谢岚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也不免动容,反观赵氏在一旁还是止不住的发抖,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嘴巴微颤却说不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