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白昼》雾杉青

11、苦艾 是担心我不

　　男人的声音清脆干净，似苍梧寺早春的钟声。

　　“时珒哥。”姜南笙抬眼。

　　裴时珒一身西装站在梧桐树下，骨廓明晰的手上拎了个礼盒，看见是她关了车门，朝她走来。

　　“怎么不进去？”裴时珒问。

　　搁平常，泱泱是最早到的，她给时妄准备的礼物也是最特别的，与众不同的。

　　“突发状况，我就不进去了。”姜南笙唇角挂着温柔的笑意。

　　不合时宜的，裴时珒想起时妄也曾何几时堵过南笙的路，但那会儿南笙的反应是——“趾高气昂”的踩了时妄一脚。

　　那会儿他刚来裴宅，平常见的最多的就是时妄和南笙在一起的身影。

　　时妄老说，“窝里横。”

　　语态宠溺纵容，又带着无可奈何。

　　“嗯，我进去了。”裴时珒微微点了下头，跟他错开进酒吧。

　　915包间。

　　裴时珒的手扶上门把手，门开的一瞬间无数双眼神落到他身上，最为深邃，令人无法忽视的，是坐在远处角落里———

　　裴时妄的眼神。

　　先是一股希冀，然后像是在火车站等了很久自己喜欢的人，结果下来的却不是她。

　　“裴老师，欢迎欢迎。”厉辞时很能把控场子，待裴时珒坐下后，开始一起喝酒热闹场子，分分钟把冷清的场子变得熙攘。

　　聚会，乌嘉当然没缺席，聚会开始之前还和裴时妄打了把游戏。

　　沙发的最边上，司南湛和裴时妄碰了杯，司南湛唇角挂着笑，在笑他，“生气南笙没来？”

　　“小白眼狼。”

　　裴时妄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老子缺席过她哪次生日会，哪次重要场合？”

　　每一次生日，升学宴，第一次金鸡奖……

　　妈的。

　　裴时妄憋着一股气，一直坐到生日会结束，脸色黑沉沉的，一点也没有过生日的喜悦，倒像是谁他妈让他失恋了似的。

　　司南湛坐他旁边，一直是看热闹的态度，等聚会结束，他拍了一张低着头的裴时妄，给姜南笙发了过去。

　　「湛柚：南笙，在聚会上他情绪一直很低落，你要不过来？」

　　「wisteria：他现在大概不想见我。南湛，我不想他不开心。」

　　「湛柚：南笙，你真觉得，你来他会不开心。」

　　「wisteria：知道了，谢谢。」

　　司南湛看了眼信息就收了手机，起身看了眼裴时妄，“南笙要来，在这儿等。”说完，司南湛要走，走到门口，背后传来一句，

　　“等个屁。”

　　姜南笙收到司南湛发来的信息时，坐在沙发里看书，曾经卫姐调侃她说，天塌下来都不影响你看书。

　　她简单收拾下，就到蔓酌，推开门看见裴时妄一人瘫坐在沙发里。

　　听见开门声，裴时妄掀起眼皮，见是她，喉咙有些干燥，抓起杯子里的酒一口闷。

　　姜南笙把手里地礼盒放到桌上，“生日快乐。”

　　嗓音温和舒服。

　　就写在《三行情书》扉页上的那样，她希望裴时妄征途坦荡，永远轻狂。

　　“还知道来？”

　　裴时妄终于舍得再掀起眼皮，他生气的时候是他最像野兽的时候，像是非洲枯林里的野豹，锋利危险，又不讲人情，驰骋在无尽的原野，抓都抓不住。

　　那双眼，看不尽底。

　　但似乎这才是他放松的样子。平日里的那些客气，佯装吊儿郎当都是他的伪装。

　　就像池蔓生日那天，他们很久不见之后的客气。只不过，他坦坦荡荡，她心怀鬼胎。

　　“我是担心，你见我会不开心。”

　　“是担心我不开心，还是裴时珒不开心？”裴时妄站起身，冷着眉眼把姜南笙逼到墙角，把人完全锁定在自己的领域。

　　他原本会信她这句话的。

　　如果在姜南笙进来之前，池蔓没有告诉他姜南笙那会儿来过蔓酌，和裴时珒碰面之后走的。

　　裴时妄觉得自己矫情，没劲透了。

　　“我担心裴时珒不开心？我没有对他做什么，为什么担心他不开心。”姜南笙直视着他的眼。

　　裴时妄轻笑了一声，退回沙发，“算了。”他又拿过桌上的礼盒，“谢谢你的礼物。”

　　他盯着姜南笙干净的桃花眼。

　　朦胧空灵，不流世俗。

　　那个视频里的文案怎么写的来着？她像酒蛊里的明月。

　　确实醉人。

　　—

　　被桔黄色路灯照着的路边，劳斯莱斯库里南酷的惹眼。

　　淮州的夏夜带着阴湿写的闷热，像在南方的筒子楼里，按在破皮墙的电风扇发出嗡嗡嗡的响声，濡湿的发丝黏在脖颈，引起丝丝痒意。

　　清白剔透的玉雕小狗，轻轻地晃着，即使被一根红线困住。

　　裴时妄把玉雕小狗挂在了车上。

　　上一个挂件，是檀木鹿雕挂件，是姜南笙送给他的，寓意一路平安。

　　“这个不是车挂件，要不还是挂鹿吧，寓意好。”姜南笙出声提醒他，她一想到自己在雕玉的时候脑海里是什么画面，莫名一股羞耻涌上心头。

　　裴时妄轻笑，“喜欢这个小狗。”

　　看着他唇角挂着得意的笑，消化了半个小时之前的情绪，姜南笙心安了些。

　　她的的视线落在裴时妄抚摸玉雕的手……

　　“除了二哥，你只给我送过。”

　　裴时妄双手抓上方向盘，用力的手背都凸起了青筋。

　　挂完玉雕，两人下了车，裴时妄打电话就要叫车，被姜南笙阻止。“我们走一走吧，等走累了叫车。”

　　裴时妄点头，说了句行。

　　走了很长一段，走进水巷里，看着路边的小摊，姜南笙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裴时妄见她盯一个地方很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买糖的小贩，结实的白木桌上，是分类排列的糖块，乌梅，薄荷，桂花糖……大小不一，像鳞次栉比的楼房。

　　得了，是大小姐喜欢的传统乌梅糖。

　　他迈腿向前，快她一步，让小贩打包了一份。

　　“谢谢。”姜南笙眼含笑意。

　　大少爷拿着包装盒，放在掌心上，递到她面前。“小时候斯悯哥不让吃，你还非得偷吃几块不可，一块接一块，最后被斯悯哥用道德经打手心，现在也是，见了就走不动道。”

　　姜南笙轻轻地咬了一块，伸手拍了下裴时妄，“我哪有走不动道。”

　　“明明是某人想吃砂糖橘，趁着阿姨不在，吃完一大半。”她损他。

　　裴时妄无奈的笑，唇角挂着痞气的笑容，弯着脊背，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最为好看的，像西北草原猎隼的黑灼的眼。

　　她曾在笔记本上写：

　　所有人都说我是月亮，亦包括他，那月亮想在荒野上空，笼罩荒野。

　　—

　　翌日，清晨是无尽止的寂静，姜南笙起床，拉开雪白色的棉麻窗帘，江南多雨，外头灰蒙蒙的，是飘渺潮湿的水雾，缠绵的细雨敲打窗棂，有烟波亦有萧瑟。

　　姜南笙洗漱完，在床上安静坐了会儿，直到手机屏幕亮起。

　　她接起电话，“卫姐早。”

　　“早啊姜姜，《可可西岛来信》这部片子那货不知道怎么了，把合约给我，让你去演女主江伶。我当初就跟那货说了，这部片子女主没有大开大合的表演，就林南枝那韩式表演，怎么江伶这么内敛的女主？……”

　　卫姐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姜南笙耐心的听着，直到卫姐说完了片子的事，也吐完了口水。

　　那边的卫姐刚挂电话，姜南笙这边又接到傅女士的电话。傅女士少时掌家，性格强硬，相应的，说话也是命令的口吻，

　　“来老宅，陪我吃顿饭。”

　　命令式的语气，冷硬的嗓音。

　　姜南笙攥紧手机，“我下午还有拍摄，明天陪您吃可以吗？”

　　她压根就是不想跟傅女士一起吃饭，也不想跟那父女共处一室。不想理他们，他们非得自己贴上来，理他们了，又败心情。

　　“泱泱，一句话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傅女士说完就挂了电话，没有给她回话的机会，姜南笙联系了司机，告诉他半个小时后，在别墅面前等她。

　　离午饭时间还有五个小时

　　但她必须提前到两个小时。

　　姜南笙走进衣帽间，换了身藕荷紫斜襟旗袍，身姿纤纤，气质皎洁，亮黑的青丝用玉簪挽起，像极了李清照笔下“水月溶溶”的宋词。

　　瓷白骨感的手腕上，带了细白玉手镯。

　　活脱脱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玉。

　　上了车，车缓慢开往淮州以北。淮州以北是苍梧山，薄雾中的苍梧寺于苍梧山之上，若隐若现，听闻古时常有仙鹤伴左右，因此得名“鹤寺”。

　　傅宅落座于苍梧山北南方向。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傅宅门前，司机提前下了车给姜南笙开了车门。

　　黑青色的大门，写有“傅宅”二字的朱红色牌匾，在薄雾中黑森森的，带着不可名状的压迫感。

　　大门前的汉白玉貔貅，头部朝外，那双极具灵性的双眼，似乎是要吸出你的灵魂，献给身后的古宅，将其滋养。

　　古宅寂静，但姜南笙靠近门的那一刻，大门打开，一身着鸦青色民国装的男人出来迎接。“笙小姐。”

　　男人嗓音低厚，朝姜南笙俯身行礼。

　　“郗伯。”姜南笙微微欠身。

　　唤作郗伯的男人，是傅宅的管家，自傅老爷子那一代就在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