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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重逢 你和裴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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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巡觉得自己最近很走运。
他找到了一份新工作,租到不错的房子,还成功向前男友要债两万元。
爸爸出院后,和妈妈一起住回了老家,老两口做点手工艺品贴补家用,日子不再捉襟见肘。通过视频电话看见爸爸的笑容,他高兴得想哭。最艰难的时刻度过去了,就像从一场噩梦里苏醒,只觉得庆幸。
他的新老板是褚辽。
仗着老同学的情分,他不要脸地走后门,干掉了好几个竞争对手,拿到司机的岗位。给褚辽开车不难,说起来就四个字,随叫随到。只要褚辽需要用车,或者他身边的人需要用他的车,车里就得有个司机配备着一起出现。但以褚辽的个性,能坐他车的人并不多。
上岗半个月以来,严巡准时在早八点送褚辽去公司,再等他一个电话,傍晚六七点的时候在公司楼下接他回家。这么轻松的工作,能拿到一笔不错的工资,还能看见以前喜欢的人,简直是赚翻了。
红绿灯前,他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褚辽。这样其实不太礼貌,他很少这么做,此时只是以为褚辽在工作,应该不会被发现。但褚辽忽然开口,把他吓了一跳。
“前面右转,去景尚佳园。”老板吩咐道。
严巡赶紧收起不必要的心思,专心观察路况,变道转弯,查找导航。景尚佳园他有印象,有一天早上,老板让他去景尚佳园等着,从那边出发去公司。
他一心记路,没多想,现在看来,事情是有点特别。
上次从景尚佳园出来,褚辽没换衣服,还是前一天晚上穿的白衬衣灰西装,胸口多了一块不明显的污渍。这次他特意叮嘱严巡,把后备箱的东西带上。
严巡第一次充当跟班和搬运工,有点不熟练,不过很快就调整好心态。
他猜测褚辽要带的是后备箱里包装好的粉色礼盒,拿到老板面前请示,手里却被塞了两大袋子的东西。
“换洗衣物。”褚辽说,“我这几天休假,在这边住。明早你晚点过来,我们可能去宇光商场一趟。”
严巡接到任务,脑子里开始分析明天的行程。晚点是几点,这肯定不能直接问,保险起见,五点半起床,把冰箱里的包子热一热带上,六点在楼下等好了。以防万一。
如果褚辽在这边住得不顺心,半夜想走,他手机也不能关机。
另外,研究一下宇光商场的地图,看看哪个入口停车方便。最好抽空熟悉一下那附近。
思考这些的同时,严巡不忘观察景尚佳园地下停车场的构造,记下通道分布,跟在老板后面走进电梯,并站在楼层键旁边待命。
“褚总,去几楼?”严巡恭敬道。
“十一楼。”褚辽答完,补充道,“这是裴先生的家,他是我的伴侣。”
严巡双眼一亮,连忙把景尚佳园标记成了重要程度五颗星。他猜对了,褚辽果然不是单身。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和伴侣保持着分居状态。是感情不和吗?不对,他说休假都在这边住,应该只是太忙了。
“我是同性恋,你没有偏见吧?”褚辽自问自答,“哦,你也有男友,差点忘了。”
电梯正好到了,11楼是独户,褚辽敲门,很快有人来开,看年纪应该是保姆。
“褚先生来了,裴先生等您很久了。”胡阿姨喜笑颜开,欢迎至极,想来对这对年轻人的感情也是很看好的。她紧张地将鬓发别至耳后,在褚辽面前很注意形象。
严巡却在想,褚辽连伴侣家的钥匙都没有,地位不太行。
他将两个手提袋交给胡阿姨,对褚辽礼貌道:“老板,那我先走了。”
“嗯,去吧。”褚辽说完,目光在他背影停留几秒,像是在想事情。
胡阿姨性格爽朗,招呼褚辽进门,不停给他介绍今晚的菜色,其中鸡汤和千层饼是裴溪亲手做的,胡阿姨花了很大篇幅描述做裴溪这两道菜的不容易,而对她自己的劳动轻轻带过。
裴溪在工作室画画,听见动静搁下画笔,出门见人。
他今天穿得休闲,但绝不随意。衬衣领口别着亮闪闪的小别针,形状是褚辽青睐的星环图案。裴溪听说褚辽公司的logo初稿带这个元素,褚辽有条定制领带也是,这就叫投其所好。
但裴溪并不知道,褚辽下意识的偏好是为什么。连褚辽自己也忘了,但他在看见星环的时候忽然记起,有个少年在本子上绘下星环,如数家珍地和他讲述什么是洛希极限,宇宙里有哪些星星。那种无垠眺望的美好打动了他,后来成为生活里的标记。
褚辽上前,轻轻把别针摘下:“这个很漂亮,可以送我吗?”
裴溪惊讶地睁大眸子,随即笑起来:“当然了,又不值什么钱。”
严巡家一直都没什么钱,从褚辽认识他起,他就一直需要打工补贴家用,即使成绩已经好到了那个地步,却丝毫没有珍惜自己才华的意思。不仅辍学,还一副不值钱的样子,讨好那么个配不上他的人。
面前这一桌子菜,有燕窝有鲍鱼,这样的待遇褚辽司空见惯,而严巡,恐怕根本没见过吧。严巡长成那样,傍个大款也能过得很滋润,但他不懂利用人心,一味吃苦,还甘之如饴。
回过神,褚辽发现裴溪一直盯着他看,没动筷子。
“我好看吗?”褚辽不需要肯定的答案,说着就对裴溪勾唇一笑,眼神玩味,带着几分调侃。
裴溪没有脸红,诚实回答:“好看啊。”然后埋头干饭。
认识褚辽是在一个画展,裴溪邀请褚辽做自己的模特,为他摄影,又将照片绘成了画。两人在餐厅约过一次会,喝醉后裴溪给褚辽打电话,褚辽送他回家,但那晚裴溪完全醉了,他们什么也没发生。今天裴溪邀请褚辽上门做客,意味着感情更进一步,极有可能确定关系。
裴溪还没想好,但本能催促着他和褚辽亲近。
如果褚辽能先开口就好了。
吃完饭,褚辽请胡阿姨拿出手提袋:“这些是给你的赔礼。上次在餐厅弄脏你的衣服,对不起。”当时褚辽看到严巡从外面路过,一个失手打翻了玻璃杯里的酒,泼了裴溪一身。
如果不是裴溪大度,约会早就以失败告终了。
裴溪连忙摆手,眼里带着笑,既慰帖又得意:“不用赔那么多,穿不过来的。”
褚辽却道:“都是我觉得适合你的,请你相信我的眼光。”
说完这句话,褚辽沉默片刻,还是遵从本心给出宣判:“裴先生,很幸运我遇到了你,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谢谢你的招待,对不起。”
裴溪不解,表情很沮丧,眼眶都红了:“如果要拒绝你明明不用当面说的。”把期待砸在地上的行为很残忍,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褚辽苦笑:“你只喜欢我的外貌,大部分时候觉得我很无趣,对吧?”
快掉出来的眼泪猛地收回去了,裴溪不得不承认,其实鸡汤和千层饼也不是他亲手做的,只是他亲自监督做的。每次见面,他要褚辽朝他奔赴而来,却总是怀着忐忑,害怕不被选择。但其实,褚辽不来,对他而言反而是种解脱。
不用和褚辽谈恋爱了,裴溪松了一口气,不吐不快:“我有点怕你,你总是很严肃,行为也捉摸不透。你知道吗?一般和我约会的人,表白根本等不到第二次。”
褚辽:“……”是吗?那很有魅力了。
从裴溪家出来后,褚辽久违地坐了地铁,末班车人很少,不用担心拥挤。其实他十八岁就有了自己的车,几乎就在和严巡失联的第二天,他记得当时很想邀请严巡去兜风,却怎么都找不到人。
大学时期,和朋友一起出门玩的时候,褚辽才会坐地铁,为了合群。但他其实很讨厌地铁里驳杂的气味和过多的视线,虽然视线高过大多数人,但他仍然不自在。
小民山站,一个穿着工装和铆钉靴的男生进来了,就坐在褚辽对面。
褚辽瞬间被击中,生出懊悔之心。这个戴着唇钉,打了耳钉的潮流男生职业是奶茶店店员,也是严巡的恋人,他个性张扬,会揪着严巡的耳朵大声咒骂,惹得整个商场的人都侧目,也会拉着严巡在昏暗的楼梯间接吻,严巡对他很温柔,几乎言听计从。
五年多了,褚辽一直以为严巡去了很远的地方,没想到他就在京城,他们的生活半径高度重合,短到只需褚辽坐一次末班地铁。原来这么简单就能和他再次遇见。
明榕无聊地刷了会儿手机。他当然注意到了对面的帅哥,但对方心情阴霾,他很会看人脸色,不可能找死去搭讪。他想到最成功的一次搭讪,也是在这个车厢,他收获了一个很好的男友,但最近有些矛盾。
怎样才能和严巡复合?明榕咬着指甲想,可能是触景生情,他拨通了严巡的电话。
严巡早早睡了,看清来电人,提起精神来接:“小榕,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明榕委屈道,“你还记不记得你的身份!我今天加班到好晚,都不见你来接我,你不是说会永远对我好的吗?都怪你,我今天手都破了,被那几个狗东西打的。”
“他们又欺负你了?”严巡气道,“不是让你别和他们玩?”
明榕偷笑起来,嘴上抱歉,情真意切:“他们也是开玩笑嘛,谁让我输了呢。你下次帮我全都赢回来吧?我们好久没一起玩了。对了巡哥,我想吃家楼下那家店的蛋糕,马上他们打烊了,你来找我吧,我们不赌气了,和好行吗?求求你了。”
电话挂断,明榕一直往地铁外面看,即使他知道他等的人不在这一站。
被迫旁听的褚辽叹为观止。
不赌气了,和好,求求你。这种话褚辽一辈子也说不出来,但问题是,褚辽和严巡之间,不存在什么赌气,也谈不上和好。可能因为没好过,不是那种好。现在褚辽求严巡和他在一起,严巡多半会以为他有病,而且是自己出轨还拉上别人出轨的大病。
不知怀着什么心态,褚辽选择了跟踪。
褚辽想象再次看见严巡和别人亲密,他一定会死心。可没想到,严巡根本没来。明榕在蛋糕店门口等了很久,打烊时间没那么晚,他等了一小时,客人很多,关门时间又拖延了半小时。
好像今天有什么活动,优惠券过了12点就会失效。明榕纠结了很久,自己花了28元买到想吃的蛋糕,坐在台阶上安静地吃完了,眼泪决堤地掉。他知道严巡以后都不会来了。
“别哭了,回家吧。”褚辽看了这么久,总觉得该做点什么,他去便利店买了水和纸巾,递给明榕。
明榕当然认得他,地铁上那个帅哥,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好巧,你也住附近吗?”明榕习惯了优待,顺手接过纸巾,把哭花的脸擦干净,“你看我很可怜是不是?其实是装的。”
男生面无表情,拍拍褚辽的肩:“你也早点回去吧,虽然你很帅,但我不会跟你走的。我不喜欢你这一款。”
褚辽没自讨苦吃问他喜欢哪一款,只默默退了半步:“我没想带你走,我在等人。”
男生意外挑眉,生出些同道中人的怜悯,挥手转身:“那祝你成功,我不等了,先走了。”
等他走远了,褚辽像做贼一样给严巡打电话:“来长林街接我。”
严巡困意全无,他想不通褚辽怎么会在长林街。那条街严巡住过几个月,很破旧,只有几个网红打卡点做了翻新,保留着原始的美感,据说是人文情怀,但居民只觉得水电堪忧。
他怕在长林街遇到明榕,但转念一想,明榕肯定不认识褚辽的车,不必担忧。顺利在街口接到老板,严巡灌了一口咖啡,神采奕奕:“现在去哪儿?”
褚辽瞥他一眼,吐出两个字:“酒吧。”
在此之前,严巡不知道司机也要陪老板应酬,这应该属于加班。
人不可貌相,他以为褚辽不是那种有钱就变坏的人,因为褚辽一直都很有钱。
踏入灯红酒绿的迪厅,褚辽像变了个人。原谅严巡没见过世面,褚辽脱下外套、解开领带、把扣子解到第三颗的样子,他是真没见过。
准确来说,严巡印象里的白月光穿一身干净的校服,和眼前的不是同一个人。
褚辽当着严巡的面抓乱头发,把粉色礼盒随手拆了,亮晶晶的链子往身上戴,尾端掉进领口里。他连喝了好几杯酒,眼神逐渐不清醒,目光在全场巡视,像蛰伏的猎人。
“一会儿我喝醉了,你把我送回去。”褚辽交代道,又补充,“要是我有看上的人,就送去酒店。”
严巡被酒气一熏,开始头疼。他不清楚褚辽中意哪家酒吧,绞尽脑汁才选了这里。褚辽只说酒店,谁知道他常去哪里的酒店,要垫付房费的话又有多贵。
希望他不要有看上的人吧。
“怎么不问我喜欢什么类型?”褚辽谴责道,“不陪喝酒可以原谅你,但带你来不是让你闲着的,跟我说话。”
严巡深呼吸,拿出拿出营业态度:“您喜欢什么类型?”
“长得好看,身材好的。”褚辽凑近严巡的耳朵,低声神秘道,“最主要是技术好。”
严巡瞳孔震颤。完蛋,白月光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烂掉了。
接下来的时间,严巡配合褚辽,很不礼貌地评论周围人的长相。所有他觉得好看的,褚辽都能挑出缺点来,如此挑剔,稍微挽回了严巡心里他的形象。看来月亮掉进水里,还没特别脏。
“您家里那位一定很好看吧。”严巡意有所指。别闹了行吗?赶紧找你的正牌伴侣去,别在这找刺激。
褚辽还沉浸在对严巡审美观的纠正工作中,闻言略感欣慰,语气骄傲:“裴先生的长相完美,他对我也很主动,他在追我。”
严巡对褚辽的恋爱观进行纠正:“伴侣的话不算追,那叫付出。”
褚辽愧疚了,低头道:“是我不好。”
他很奇怪,总挑一些条件优秀但感觉平平的对象约会,对方大概率也在考虑他。这种周旋称作暧昧期,他只接受暧昧,不想走进固定的关系里。他的约会对象也不是非他不可,约会失败还愿意同他做朋友。
手机屏幕亮起,褚辽低头看了一眼,是明榕的消息。
不知这几个小时他经历了怎样的思想转变,发来的内容是:【我想了想,其实也没那么喜欢你。不过我很欣赏你,想来我们会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下次我的画展,你一定要来!】
褚辽:“……”说好的追求呢?
这下,局面变得难以收场。褚辽声称的伴侣,变成了谎言和作秀,以后该怎么演下去是个问题。他没有真正的伴侣,不可能用一个被撞破的吻告诉严巡,他已经走进新的阶段,不再在意过去。
严巡也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趁着酒后吐真言,和老板拉近关系。
“你和裴先生感情不好吗?”严巡引导道。愿意倾诉的人已经开始讲故事了。
但褚辽没有,他装作深沉的样子,认真点头:“对。”
严巡:“?”那具体是哪儿不好?
他强行安慰:“情侣嘛,哪有过不去的坎。你不如想想,当初为什么喜欢他,比起当初他变了多少,这些改变还在不在你接受范围里。想明白了,也就不用别扭了。你和他在一起,是为了能对他好,不为别的。”
酒吧里很吵,严巡这些话,大部分是说给自己听。
褚辽确实没听清,他只想要严巡的同情,以圆满今晚的动机。不然严巡会怀疑他别有用心吧?现在他单独,和严巡挨得那么近。
“给我倒酒。”褚辽手一挥,指着酒瓶说。
喝下最后一滴红酒时,褚辽盯着严巡,伸出舌尖缓缓舔过杯壁,想象在舔别的地方。当事人把这种冒犯看在眼里,不为所动。
其实严巡,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外貌是种累赘。
如果褚辽找遍满场,最终把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不是看上了,是没招了。高中那几年,是严巡最好的时候,他一门心思暗恋褚辽,要是能看见一点苗头,早就上了。怎至于现在沦为褚辽的将就。
严巡低眸笑了,声音放轻,找回一丝当初的胆怯:“褚辽,我长得,是不是也还行?”
褚辽愣住,心中燎起无边躁意。他忍不住,伸手摸严巡的头,使劲摸。手底下那张脸出现抗拒的表情,眉头皱着,严巡心口发堵,不满地与他对视:“你这是干什么?”
顶着这样一张脸,居然说什么还行?顶爆了好吗?
褚辽拍拍严巡的脸,忽然很爽,他往后一靠,大佬坐姿,朝严巡勾手指:“严巡啊,陪我玩会儿。只要给我伺候好了,你想要什么都行。”
想象中精彩的画面并未出现,严巡当他说胡话,一边好声应着,一边把他往车里扶。褚辽刚要上头,发现人已经去了驾驶位。
褚辽:“???”
他到底为什么要请严巡当司机?现在叫代驾来得及吗?
严巡就近选了家酒店,五百价位的,相当于他两天的工资。褚辽还没给他发过工资,他已经给这位老板垫了不少油钱和停车费,现在又新添名目。一时间分不清谁为这份工作支付得更多。
被一把仍在床上,褚辽兴奋得要命,他抓着严巡的手不放,手指都是抖的,眼眶热烫发红,尽管没开灯什么也看不见。黑暗能放大所有暧昧,如果有暧昧的话。
严巡给褚辽盖好被子,没能松开他的手,只好在床边蹲下:“老板,这边离公司远,明天还要上班,还有两个小时你就得起床了。我一晚没睡,要么被你上,要么睡沙发,是不是很惨?”
“……”褚辽心脏一抽,确实,他太不是人了。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褚辽裹着被子翻身,背对严巡,听他的脚步远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