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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弃神的天使 什么是信仰 ...

  •   这是背弃了神明的天使的故事。

      百年后·天国图书馆

      天国的图书馆里,有一个奇怪的家伙。
      她没有翅膀,也很少说话,银色的长发被仔细编成一条复杂的发辫,沉静地垂在身后——这与周围所有让长发如光瀑般自然披散的天使格格不入。
      她的座位永远在图书馆最深、最安静的角落,面前堆着高高的、似乎永远整理不完的书籍。光尘在她身边缓慢浮动,时间在这里仿佛也失去了流速。
      新来的小天使们会好奇地窃窃私语:“她是谁?”
      “不知道……听说,很久以前就在了。”
      “为什么没有翅膀?”
      “嘘——据说是她自己……舍弃的。”

      她从不参与天国的唱诗与集会,也回避任何关于“神恩”与“荣光”的讨论。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个安静的谜,一个被刻意遗忘、却又无法被真正抹去的标点,镶嵌在天国永恒华美的乐章里。
      偶尔,会有最敏锐或最好奇的天使,鼓起勇气去询问某本尘封典籍的位置。她会抬起头,用那双看过百年风雪、此刻却平静无波的眼睛望过去,准确指出方位,然后便再次埋首于书页。那目光里,没有天国的喜悦,也没有尘世的悲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时间的海。
      只有当图书馆空无一人,永恒的光晕微微偏转,在某个如同“黄昏”的静谧时刻,她会停下手中的羽毛笔,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书页的边缘,仿佛那粗糙的触感并非天国光滑的纸浆,而是百年前孤儿院粗糙的木桌,或是风雪吹刮过的窗棂。
      她看向窗外——那里是永恒的晴空与云海。但她的视线,似乎总能穿透这完美的表象,落向某个遥远、寒冷、却无比生动的方向。

      百年前·人间风雪
      我是一名天使。我发现,神的信徒中,依旧有人以他人痛苦为乐。信徒不该是这样,如果出现了这样的信徒,只能是信仰不该是这样。
      于是,我舍去翅膀,来到尘世。
      在神明面前,我们让长发自然垂落,如今,我将银发编成发辫,让它相互缠绕。在神明面前,我们在温暖如春的神域中,让双翅飞行至御座。如今,我于风雪中,赤足走到一家孤儿院前,敲开大门。在神明面前,我未知饥渴,如今,我说:我饥寒交迫,可否施舍我一碗粥?
      院长同意了,他送来一碗粥。我拒绝施舍,我说:我愿以劳动得食。院长说:你这样一个天使,又怎么会尘世的劳动?喝了之后来我这住一晚吧。
      他把粥递给我。
      原来这家孤儿院愿意给予我食物,并且让我借宿一晚,恰恰是看在我是天使的份上。
      我沉默,谢过院长的好意,准备离开。
      他叫住我,他说:我想起来,这里缺一个女佣,很辛苦,你愿意做吗?
      我说:我愿意。
      我接过粥,吞咽起来。
      我接受了女佣身份,从此我便有了性别。
      我在风雪孤儿院住了一个冬天。
      我不擅长做家务,总是笨手笨脚的把水桶里的水打翻,或者是烤糊饼干。我不擅长哄孩子,要么一不小心讲了太过残忍的故事,把孩子吓哭,要么在玩游戏的时候过于一本正经,让孩子们赢不了游戏。我缺乏在人间的常识,但是我也知道,如果我什么都做不了的话,我在这里是呆不久的。
      我擅长什么?我擅长战斗,也许可以打猎试试。下定决心之后,当天傍晚,我扛着一大头死去的棕熊回来。看着孩子们的欢呼,和院长松快下来的眉,一个疑惑突然掠过了我的心头。
      何种信仰才配称信仰?
      我们合力处理好猎物,我终于有时间坐下来跟院长聊聊。风雪在孤儿院的窗外呼啸,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室内炉火噼啪,映照着孩子们熟睡后安宁的脸庞。
      院长端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我手边。“还在想傍晚的事?”
      我摇摇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只触碰圣器与光芒,敌人的鲜血,如今却沾满面粉、灰尘,还有昨天下午为摔倒的男孩包扎时染上的一点药渍。今天沾染上的猎物的鲜血,倒是在这日常中难得的久别重逢。
      “我在想,”我声音很轻,几乎被炉火声盖过,“‘信仰’到底是什么。”
      院长在我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回答。他见过我扛回棕熊的力量,也见过我面对孩子哭泣时的手足无措。
      “你带来的东西,和我们想的不一样。”他慢慢说,目光扫过墙角——那里堆着我修补好的玩具,针脚笨拙但结实;也扫过壁炉边——那里晾着我洗净的、虽然仍有些皱巴巴的衣物,最后定格在了我傍晚带回来的熊上(刚刚做了初步的处理,大致分割好了有用的部分)。
      “你问‘信仰’?我认为信仰是有用。”他喝口茶,“在这里,能让大家在冬天吃饱,是有用;能哄孩子笑,是有用;但有时候,能让一个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的人,看到还有更笨手笨脚的存在,从而鼓起勇气……也是一种有用。”
      他顿了顿,看向我。“你让自己变成了我们的一部分,风雪的一部分,甚至‘麻烦’的一部分。这或许,比你从天而降展现一个神迹,对我们来说……更有用。”
      那一刻,炉火在我眼中跳动。我没有感受到神谕般的启示,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扎实的暖意,从冻僵的脚底,一点点蔓延至胸腔。我不再是“天使”这个标签,而是成了“那个有点笨但会打猎的新帮手”、“故事讲得很可怕但会修玩具的姐姐”、“总是打翻水桶却坚持要自己擦干净的人”。
      我的价值,第一次,不是由我的身份、我的信仰、我侍奉的对象来定义,而是由我与他人的连接,由我投入的劳动与心意,由这间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却始终亮着灯的房子来共同定义的。
      院长没有回答,但是我的问题已经有了初步的答案。
      何种信仰才配称信仰?
      我弃绝的,是作为名词的信仰——那套僵化的教条、虚伪的仪式、漠视痛苦的体系。我践行的,是作为动词的信仰——在风雪中叩门,在笨拙中劳动,在饥饿时狩猎,用全部的“不擅长”和唯一的“擅长”,去具体地爱着具体的人。
      这么想来,院长最终挽留我,并非因为我是天使,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比“天使”身份更坚实的东西:一个誓与人间共患难的灵魂。这或许就是我的答案:信仰若有价值,它必在人间烟火里淬炼,在相互需要中确认,在扛起棕熊的肩膀上,获得它的重量与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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