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盟》司徒明姝

1、第 1 章 大齐的下任

　　深夜，齐国王宫，寒风簌簌，漫天飞雪。
　　禁卫的数量明显比平日多了很多。
　　听说是齐王重病，在紧急召见所有皇子。
　　又听说，由于本届齐王当年得国不太正，所以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也还没有真正的立过太子。
　　身为君王，总有自己的想法。
　　没有人知道，明天过后，究竟是那位皇子登上那令人瞩目的尊位。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
　　大齐的下任国君可以是任何一个皇子，但王后，只能姓司徒。
　　确切的说，王后，只能是司徒老将军的嫡孙女——司徒绾绾！
　　此刻，她也在王宫之中，据说是白天的时候，宫中贵女们无聊，邀她来闲话家常，只是按现在这个形势看，可能这次邀请，目的也不是那么单纯了。
　　半晌，雪停风止，万籁俱寂，整个齐王宫都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宁静中。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下，一个戴着兜帽的颀长身影从內宫的偏门而出，一路踏雪，快步走到了王宫的西北角。
　　在那个不起眼的西北角，坐落着一座半旧的小院。
　　小院里住着的人，正是燕国十年前送来的质女，他们的长公主殿下。
　　与今夜戒备森严的齐王宫不同，这小院门口，除了两个打瞌睡的低等侍卫，便再无他人。
　　身影闪进院中，而后叩响了里面的房门。
　　叩门声三长两短，片刻，房门被缓缓打开。
　　来人进屋后才放下兜帽，不是别人，正是齐国的二皇子，耶律宋殿下！
　　“成了！”他看着面前的少女，目光中有难掩的激动。
　　相比之下，少女的反应倒是平静很多。
　　她转身坐回桌前，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一只缠了棉线的碳棒，抬手在上面草草写下两个字：恭喜。
　　是的，她不会说话。
　　十年前，在她被送来为质的路上，两国交界，山匪横行。
　　胆大包天的山匪并没有因为是皇家的车队而有所顾忌，反而趁深夜，车队防备最弱的时候忽然杀出，劫掠了所有财宝，也杀掉了所有活人！
　　司徒将军奉命前来接应的时候，护着公主的最后一名死士也咽了气。
　　年幼的长公主惊吓过度，被接到齐国王宫时已然昏迷，据说当时连日高烧，连王宫里最好的御医都说，公主太小，实在撑不过去了，请齐王准备使臣去燕国报丧吧。
　　所有人都感慨小公主的命着实不好，可她竟然在昏迷半月后，奇迹般地醒过来了。
　　只是经此一事，落下了病根，齐国为质十年，她再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除此之外，别的倒也还好，儿时经常与几位宫中贵女约架，身体的确是一顶一的强健。
　　连司徒绾绾在她面前，都讨不到半分便宜。
　　“小舞，明日之后，在这王城之内，不，是在齐国之内，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少女微笑点头。
　　“所以……你可以不走吗？”司徒宋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三分祈求。
　　笑容从少女的脸上消失了。
　　她低头写道：阿宋，你答应过我的。
　　“是，我是答应过，事成之后送你回燕国，可是……”他猛然站起身，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可是，顾小舞你知道吗？今天生死一线的时候，我只想到了你！”
　　顾小舞放下碳棒，静静地看着司徒宋。
　　他继续道：“从小到大，我做所有决定的时候，你都在我身边，我早已经习惯了，所以才没觉得你有多重要，所以才会答应你，事成之后就让你回国。”
　　“可是就在刚刚，在父王的寝殿，皇兄的剑，离我的胸口只有半寸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你的笑容，如果我立刻死了，我最放不下的人，只有你。”
　　窸窸窣窣，碳棒在微黄泛旧的纸张上摩擦而过，留下一行没有任何情绪的文字：
　　你这些话，绾绾可听过？
　　这一句，便把耶律宋剩下的所有话都堵在了嘴里。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如今的王位，离不开司徒家的支持，他想坐稳大齐的王座，王后就只能是司徒绾绾。
　　耶律宋终于不再言语，良久的沉默后，顾小舞以为他妥协了，打算动手收拾纸笔。
　　谁知这时，冷不防竟突然被面前的人钳住了手腕。
　　“绾绾会是我未来的王后。”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下定了非常大的决心：“但你，可以是我最爱的王妃，从今往后，我们三个人会永远在一起，就像小时候一样。”
　　被钳住右手，顾小舞无法写字反驳，但这句话，是真正触碰到了她的底线。
　　冷意渐渐浮上眼底，顾小舞抬起左手，缓缓握住司徒宋钳她的那只手腕，不偏不倚，正中脉门。
　　微一用力，司徒宋额头便沁上了一层冷汗。
　　腕间吃痛，他下意识松开了她的手。
　　此时的顾小舞，看他的眼神再没有一丝昔日的情分。
　　司徒宋心中大惊，这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眼神。
　　明明眼前是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少女，可这眼神，却冰冷地如同战场厮杀归来的战神，让人心生畏惧。
　　他想张口再说什么，却被门口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打破。
　　这脚步声，屋内的两人再熟悉不过。
　　“小舞小舞，阿宋在你这儿吗？”
　　话音未落，门已经被推开。
　　红衣少女如同一抹冬日暖阳，瞬间散尽了房间里的冷意。
　　来人正是司徒绾绾，只见她轻车熟路地在顾小舞身旁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边喝边道：“阿宋，你真的是太任性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合宫上下，寻你都快寻疯了！我就知道，你肯定在小舞这儿。”
　　顾小舞嘴角微弯，不动声色地换了写字的本子。
　　她又不急不缓地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这才轻轻敲了司徒绾绾的手背，示意她看。
　　纸上写道：阿宋说，明天就能送我回去了。
　　“是吗？太好了！”司徒绾绾脸上笑意更浓：“这么说来，你要自己回去吗？不等燕国的使臣来接你了？”
　　她写：夜长梦多。
　　司徒绾绾细细品了品这四个字的含义，而后缓缓点头：“也对，现在是多事之秋，你早点回去也好。”
　　说完，她又转向耶律宋：“阿宋，明天能让我哥哥护送小舞吗？别人我不放心。”
　　耶律宋的眼神在二女面上飘忽不定，只是早已隐去了方才的炽热。
　　半晌，他缓缓点头：“好，都听你的。”
　　司徒绾绾还是把耶律宋拖走了，脚步一如来时那般轻快。
　　只是临走前，耶律宋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顾小舞——
　　这心爱的少女，他终究是留不住了。
　　待他们走后，顾小舞吹熄蜡烛，和衣躺到了床上。
　　她并没有睡觉，而是在等人。
　　片刻后，有人一身夜行服，摸黑潜入了她的房内。
　　“周围已经清理干净了。”黑衣人在她床头席地而坐，微微偏头，侧脸与她的耳朵只有一拳之隔：“真的要走？”
　　“嗯。”顾小舞声音非常轻，轻到即使是黑衣人的距离，也只能勉强听清：“是时候了，我总要回去弄清楚，当年到底是谁要杀我们。”
　　“我同你一起。”
　　“不必。”顾小舞不容置疑道：“你留下，帮我照看绾绾和阿宋。”
　　“可这一路山高水远，万一……”
　　“没有万一。”顾小舞冷笑：“你知道的，我早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娇弱的长公主，如今再想暗箭伤我，就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见黑影不应声，顾小舞语气缓和道：“更何况，这一路还有司徒长风。”
　　司徒长风——司徒绾绾的大哥，司徒家嫡长孙，年少有为，文武双全，曾在齐国的科举考核中夺得三甲，但因司徒家世代武将出身，故弃文从武，领了禁军副统领的职位。
　　年岁上他比顾小舞年长十岁，是少数几个顾小舞在齐国能完全信任的人。
　　听说这一路是司徒长风护送，黑衣人不再坚持，只轻声道：“等你回去，万事都要以自身安全为先，不可逞能，若遇难事，飞鸽联系。保重！”
　　说完，黑影便不见了踪影。
　　“你也是，保重。”
　　良久，顾小舞才缓缓张开双唇，说出了这句，只是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大队车马在顾小舞的小院门口一字排开，为首的，正是司徒长风。
　　“我等，奉太子命，护送长公主回燕国！”
　　奉太子命……
　　国君病重，太子监国，一夜之间，耶律宋已经是齐国太子了。
　　其实圣旨应该是昨夜下的，司徒绾绾半夜着急忙慌地寻到她这里，为的就是这件事。
　　顾小舞收拾好随身衣物，由两名齐国侍女搀扶上了马车。
　　她没有自己的侍女，当初来的时候，整队人马被山匪杀了个干净，虽然后来燕国陆续送过几批侍女来，但人心难测，她皆不敢用，总是过不了几天，就寻个由头把她们打发回去。
　　时日久了，燕国也不再坚持。
　　出王宫，离齐都，一路畅行，再无任何阻碍。
　　顾小舞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只是不知道，离开齐国，究竟是一切的结束，还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