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望江》千声鹤

1、第 1 章 2018年

　　2018年夏，蝉鸣悠长。

　　江芷县的夏天很热，九号梧桐道上的蝉鸣散了一轮又一轮，海市的夏天除了人声鼎沸也就只剩下车水马龙，就算是有再多的故事，在人声鼎沸的夏天，也会散的一干二净。

　　程清霜： “允书，你们到哪了？”

　　祁烬寒的小字叫允书，字是家里老爷子取的，人总念叨烬寒这名字不太好，说什么女孩子就得有个书卷气的名字，但奈何等自己想出允书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家那儿子瞒着他偷偷的就把户口给办了，他就是不认可这个名字，自家那儿子什么文化水平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就一直倔着只喊自己想的这个名。

　　小老头倔的不行，最后一番合计，干脆两个名都留用，户口本上是户口本上的，生活里的是生活里的，户口本上是烬寒，生活里的是允书。

　　躺在狭小的车后座上睡得并不安稳的人被消息震醒，难得没有脾气地看了一眼消息，然后坐起来看向车窗外，很陌生，映入眼帘的除了山就是树，连一户人家都没有。

　　阳光透过树梢撒在人间，是丁达尔效应的具象化，也是神爱世间的赐福。

　　祁烬寒：“妈妈，我们到哪了？”

　　程遥透过后视镜看向祁烬寒，只看见了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依旧睡眼朦胧，“刚过青山镇，大概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再睡会儿，嗯？”

　　“嗯。”

　　祁烬寒淡淡的应了程遥一句，也不是故意做出一副谁也不想理的样子，只是她这个人向来就有起床气，虽然没发作，但就是不想讲话。

　　她依着程遥刚才的回答回复着那条消息，“刚过青山镇，应该还得有一个多小时才能到。”

　　手机另一头的程清霜盘腿坐在沙发上，舀了一勺冰淇淋略带着嗔怪的语气单手打字回复着，“小允书，你太绝情了，咱两都大半年没见面了，你居然对我这么冷漠，难道你就不想我吗？”

　　“想你想你，这不一放假就投奔你来了？”

　　“别说投奔我，我可受不起，你这一路上游山玩水的，都大半个月了还没见着你人影。”

　　由于江芷县只是南省的一座边陲小县，而海市也只是邻省的一座省会城市，所以总体距离算下来并不是很远。

　　过了一会，程清霜又开始打字，“小允书，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祁烬寒滑下手机显示屏看了眼日期，七月五号，“时期的生日。”

　　这个日子她自是忘不了，去年就是因为这个特殊的日子，自己被砸了一身的蛋糕，连带着当时穿去宴会的那件裙子就算是洗干净了也还是有一股甜腻腻的味道。

　　这样的事，任谁都不会想经历第二遍。

　　“不想去，我现在只想回来好好地睡一觉。”祁烬寒揉了揉眼睛，换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生日礼物我已经备好了，你去的时候顺带把我的那份捎上……”

　　听见自己不想听到话，程清霜忙开启信息轰炸模式，“你不去啊，那可太遗憾了。”

　　“咱时期可是问过我很多次她亲爱的小允书能不能去她十八岁的成人礼现场。”

　　“不过……”

　　“我还没跟她说你要回海市的事情。”

　　“不行。”

　　“你一定得去，现在才九点，等你到海市的时候也才十点三十不到，时期的生日宴晚上七点的时候才开始，你回来以后还可以慢慢补眠。”

　　　……

　　程清霜自顾自的打字发消息，信息轰炸这种事她干的最熟，同时也不想再听她拒绝自己，连忙岔开话题，“小允书，你大学到咱海市来读呗？”

　　祁烬寒：“不想，海市不是很好玩了，我要去南淮。”

　　……

　　程清霜想了想也是，海市这地方别说是祁烬寒了，就连她自己都呆的有点烦了，不过还是不愿意离开，自己选的大学排在第一位的也是在海市的，“那还是算了吧，要是你真去了南淮我有空的时候去那找你玩啊。”

　　“等我到家再聊，再聊下去我就要废了，你让我再睡会。”

　　她倒不是困，只是在车上不能玩手机，一玩手机就容易晕车。

　　程清霜：“行，等你到家我去找你，不过，你昨天干嘛去了，一幅到偷牛的样子。”

　　偷什么牛啊？

　　只是单纯的考完了想把高中三年屯的剧都看完而已，也知道自己是在旅游的路上，但对这些东西还是没有抵抗力，一看起来就没下限，不小心熬了个通宵。

　　程清霜：“你好好补眠，时期的生日宴你是逃不掉的。”

　　末了，她还发了几个笑的极为奸诈的表情包过来，搞的祁烬寒一阵无语，然后把手机屏幕熄掉，两眼一闭，又这么睡了过去。

　　到了海市以后祁烬寒连邻居程清霜的门都懒得去敲，进自家门，洗澡，定了个下午五点的闹钟倒头就睡，虽然已经在车上睡了将近四个小时了，但她就是困，也通过这回得了个深切的教训，夜是真的不能熬，熬一晚上要用二十四小时来补，不值当。

　　五点的闹钟如约响起，祁烬寒刚艰难的睁开了眼，就听见一阵清脆的开门声，一阵寒暄后自家母亲程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允书，小霜来了。”

　　祁烬寒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头发，淡淡的应了一声，“我知道了，马上出来。”

　　话音刚落，她也没再听门外的人有没有说什么，跟没骨头似的倒了下去，挣扎了一会还是认命地下床洗了个澡，吹干头发，等到真正的开门出去，距离她说的马上已经有一个小时了。

　　程清霜顺着开门声看向她，浅蓝色的睡衣，顶着一头略带着点黄色却乱得跟鸡窝一样的头发，她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小姑娘是自己念叨了一整天的人，完全不符合她心目中的完美形象。

　　变了很多，变得更邋遢了。

　　待祁烬寒在她面前坐定，她才从自我怀疑中惊醒过来，“你是我们家允书吗？”

　　怎么这副鬼样子？

　　祁烬寒随手拿起一个抱枕抱在怀里然后向后靠去，“如假包换。”

　　程清霜：“是真的就好，不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蹭了？你要是再磨六个小时，我家时期的生日就彻底过完了。”

　　祁烬寒懒得搭理她，看了眼厨房却没看见自家母亲的身影，便问道，“霜姐，我妈呢？”

　　程清霜：“在你出来的前十分钟，姑姑下楼去看奶奶了，姑父现在还在隔壁被我爸扯着聊那些工作上的事情，还有就是姑姑在下楼之前给你留了三百块钱......说是今天就不留你的晚饭了。”

　　祁烬寒瞟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三百元现金，内心不断地感叹，当真是亲妈，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

　　还说什么我就是她的心肝宝贝，说什么丢下谁都不会丢下我，结果现在呢，就连晚饭都不给我留，是想饿死我吗？

　　祁烬寒：“我可以不去吗？”

　　拿着这三百块钱去哪不好，去年那一身奶油的阴影可还在呢！

　　程清霜：“不可以，赶紧去换衣服。”

　　程清霜踹了一脚坐在自己旁边的祁烬寒，然后指着她的房间，“你要是不去的话我也不去，大不了就让我那可怜的时期最重要的成年礼身边连个朋友都没有呗。”

　　行，你威胁我是吧？我还就是不动了。

　　程清霜： “小允书，我发现我们这才半年不见，你对我们愈发的冷漠了。”程清霜戏精似的装作一副被人欺负了的样子，还抹了抹眼泪，“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新欢不要我和我家小时期了？”

　　冲她这演技，不给她颁个奖，拍几部有纪念意义的历史大片都是娱乐圈的一大损失。

　　不过呢，新欢确实有了，还不止一个。

　　本来就只是逗她玩的，也没必要一直和她没头没尾的理论下去，站起身往房间走过去， “行，我去。”

　　说完，祁烬寒摆摆手走进房间，随手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连吊牌都还没拆的浅紫色全纱制连衣裙，换好衣服，从头饰盒里拿出发带简单的编了个侧麻花辫。

　　换好衣服后祁烬寒从行李箱里拿出给时期准备的生日礼物，程清霜熄了手机屏幕，打算再去催一遍祁烬寒，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人出来了，女孩年少的稚气还未褪去，浅紫色的纱裙与白皙的皮肤相称，不会让人觉得这个颜色俗气，反倒会让人觉得这个颜色天生就是为她而来的一样。

　　程清霜绕着她转了一圈，“小允书，我怎么觉得你这不像是去参加生日宴呢？倒是有点像......招蜂引蝶。”

　　有吗？不就是去参加个生日宴吗？

　　程清霜：“小允书，高中毕业了，有没有兴趣交个男朋友打发打发时间啊？”

　　“没时间，没兴趣，谢谢。”祁烬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个装扮，刚开始的时候没发现，现在看着，紫色，好像是有点喧宾夺主的样子了，“霜姐，实在不行我还是去换一套吧？”

　　程清霜拉着她往门外走，笑着说：“没事，不管你怎样捯饬都这样，还有，你那一柜子的衣服，穿在你身上都显得你......”

　　像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剩下的话刚到嘴边又被她给咽回去了，连忙换了一个话题，“考得怎么样？”

　　祁烬寒从鞋柜里拿出鞋，就跟无所谓一样，“就那样呗，其他的都挺好，就英语不行。”

　　“你那英语，我都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你是怎么学的。”

　　程清霜打开门，站在门口，“小允书，真心建议你把志愿填到海市来，我们这边的学校也不比南淮的差啊。”

　　祁烬寒听完她说的话，停下手中换鞋的动作，满脸微笑的抬头看向她，“你想的挺美的啊！”

　　海市的学校确实不差，但她不想一直呆在熟悉的地方，总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才更具吸引力，更能吸引她。

　　既然有选择的能力，那就要选择自己喜欢的，哪怕路不好走，那也是自己决定的，选择过后，对未来的生活，对万千世界的认知，总会让人充满无限的向往与期待。

　　祁烬寒把家门关好后乘着电梯下楼，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刚想报时期家的地址，程清霜倒是先开口了，“师傅，去盛世。”

　　祁烬寒：“霜姐，我们不是要去时期家吗？”

　　程清霜：“忘记跟你说了，小期的哥哥回来了，他坚持成年礼就要有一场正经的成年礼仪式，就定在了盛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哥是真的注重这方面的东西，家里的人又不好说什么，所以......”

　　左右不是什么其他的事，就干脆由着他来了。

　　时期的哥哥？

　　时汀芨？

　　祁烬寒：“他不是在军队里吗？”

　　程清霜：“家里供着长大的妹妹要成年了，要是他不想回来时家的人哪怕是绑也会把他给绑回来的，更何况他还是个宠妹狂魔。”怎么可能会错过这么好的日子。

　　好像也是。

　　在祁烬寒的印象里好像只见过时汀芨两次，一次是小时候过年的时候去找时期玩，那个时候时汀芨还没有去军校，也还只是个毛头小子，另一次是在派出所，有人想打时期，结果不知道时汀芨从哪知道的这个消息，悄无声息的把人堵在一个死胡同里揍了一顿，末了不知道被哪个好心人看到，把巡逻的警察给引过来了，他也因此十分英勇的在派出所住了小半个月，出来那天还是自己陪时期去接的他。

　　到了盛世，程清霜报了个楼层，然后跟着服务员上了十三楼，酒店采用的是维多利亚装修风格，大到壁画摆件，小到楼梯扶手都精致到了极致。

　　成人礼上的装修简约，但看得出主人家是何等的用心，没有纷繁耀眼的灯光，觥筹交错，礼毕后的时期连忙撇下一众亲朋，跑到祁烬寒身边，轻轻的抱了抱她后放开，“小允书，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到不了呢。”

　　“你的成人礼我怎么可能不来呢？”祁烬寒笑着看向她，眼底藏着一整片星河，熠熠生辉。

　　程清霜在她两旁边站着，听着祁烬寒的回答着实有些无语，刚刚是谁说不想来来着？

　　这女人啊，还真是善变。

　　“时期!”

　　不远处有人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看样子好像还挺急的，也是，人可是今天的主角，怎么可能闲着。

　　时期：“小允书，今晚十点，明阳路十九号因素酒馆，不见不散。”

　　时期报了个今晚散场后的地址连忙向那处走过去，许是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跟着刚刚唤她的人径直出了宴会大厅。

　　祁烬寒：“霜姐，今晚十点我约了一位老师线上教学，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

　　宴会上的人，祁烬寒能叫出名字的人并不多，她在海市这边呆的时间也不多，对于这边的人并不了解，现在在这里呆着就已经很尴尬了，就像是一个进错场的小丑一样，无助，宴会厅这样宽的地方就不讲了，到时候在酒馆的包厢里，摩肩接踵的，尴尬的程度只会更深，再者，她今天确确实实的是约了一位老师。

　　程清霜把手里的杯子放回桌上，将她的那一只杯子也接过来放了上去，手搭在祁烬寒的肩上，十分严肃且认真地说：“小允书，既来之则安之，今天寿星最大，人都向你发出邀请了，你怎么能辜负她的好意呢？还有，我爸那老古董要是知道我这大晚上的还一个人在外面窜，非得打断了我的腿不可，但是你在就不一样啊，我爸他舍不得骂你，好允书，你就去一次呗，我向你保证，十二点之前，咱一定到家，不会耽误你的学习的。”

　　话是这么讲，你就跟野猴子一样玩起来就没了时间观念，你哪一次的保证应效过？

　　去就去吧，反正回去也没什么其他的事要做，到时候就在那听讲也是一样的。

　　祁烬寒：“行行行，我去，但是十二点之前必须回家。”

　　盛世的宴会散的早，祁烬寒一群人到因素酒馆的时候也还没到十点，虽然进的是酒馆，但他们到这来却不是来喝酒的，只是单纯地想趁着这个机会朋友之间聚一聚，毕竟许多人也都是十天半个月甚至是半年都见不上面的朋友。

　　祁烬寒跟时期聊得来，但并不代表她跟时期的朋友就有话题，插在她们中间是真的搭不上什么话，客套的应了几句话以后直接寻了个看起来还算安静的地方坐下，等着老师给她发视频过来。

　　时间过的，似乎也不是那么快。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最近在追的一本小说，慢慢的看了起来，就好像不远处的热闹与她完全无关一样。

　　没过多久，程清霜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这，抛下正在热议的话题向祁烬寒走过去，在她左肩轻轻拍了一下，趁着她转头看自己的时候迅速在她右边的椅子上坐下。

　　程清霜：“允书，你一个人在这干嘛呢？”

　　祁烬寒：“享受孤独。”

　　程清霜：“你有看到林渡楼吗？就你高一的时候和你一起上英语补习班那位。”

　　林渡楼和程清霜是一个学校的，但没在一个班，海市五中的班级全都是按照成绩分的，一班只有前三十名的学生能进，林渡楼在学校的成绩一直都是全校第一，自然而然地就是被分在一班，而程清霜就没这个能力了，单单是挂在年级第四十到五十之间就已经是很努力了，更别提能够和林渡楼在一个班里。

　　林渡楼的英语成绩很好，是好到可以自己去帮别人补习英语的那种，但那样的人却因为无聊报了个英语班，还美其名曰，充实假期生活。

　　祁烬寒听到这个名字莫名的愣了一下神，思绪被牵到那一年的夏天，同样是海市，同样是一个枝繁叶茂，人声鼎沸的夏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