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猫效应》迷糊鹿

1、你躲什么？ 下出租车的

　　下出租车的时候，乐荣边开车门边跟司机说"谢谢"，抱着背包?的一声头顶撞上车门框。司机在他身后下意识伸了一下手，说："小伙子……"他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然后关上车门拿出手机确认付了钱。三位师姐有点担心地看着他，他记得每一位的名字，用一晚上一一对应记下来。博士师姐岳可问："没事儿吧？"
　　乐荣说："没事的。我送师姐们回去。"
　　"不用你送，就这么几步，赶紧回去吧。"研三的师姐路小雪说，她一头狼尾短发很利落，右耳有三个耳骨钉。研二的师姐董宁扶了扶大号黑框眼镜，微微偏着头看他，很粗的马尾晃了晃，说："回去早点休息吧。"乐荣点点头，看着师姐们分开之后才停下来揉了揉头顶。
　　头顶的剧痛倒是让胃没那么疼了。
　　今天是开学之后第一次师门聚餐，饭店离学校不远，但是女孩儿多又是晚上，他迅速打车。导师是年轻的教授，刚带第一届博士生，所以师门只有三个硕士生一个博士生，从上到下除了乐荣全是女生。聚餐六点开始九点结束，乐荣穿着白衬衫五点半就到饭店包间，提前要好了茶水，下楼在饭店门口等。结果谁也没等到，他只在官网上看过导师的长相。导师在微信群里说她迟到一会儿，让大家先点甜品吃。
　　当时乐荣懊恼地往楼上走，一想到三位师姐齐刷刷看向他的场景就脚趾抠地。
　　博士师姐看着乐荣笑了，说："天呐，你就是乐荣？刚才我们还说楼下有个穿正装的一米八小帅哥是谁呢！我是你目前唯一的博士师姐，我叫岳可。"语气带点调侃但是很友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酒窝。乐荣红着脸摇头："一米七八。"岳可愣了一下笑了："你太可爱了。"另外两个师姐也笑了。
　　从这一刻开始乐荣的记忆就开始模糊，之后的一切都在极度的紧张中像按了快进键，全程他几乎没有开口，随时起身倒水倒酒。导师陈月爱笑、温和，穿着牛仔裤和针织衫，随手扎的低马尾。导师问乐荣能不能喝酒，乐荣说能。几次碰杯加上给导师和师姐们一一敬酒后，乐荣喝了差不多半斤，两位师姐喝的果汁。最后一次，乐荣放下喝空的酒杯，正好对上导师平静的目光，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低下头。
　　现在蹲在路边，乐荣控制不住脑海中重复闪过今晚的细节，师姐们的微笑，导师的目光。穿得过于正式了吗？说错话了吗？有没有不周到的地方？
　　"别想。"他小声对自己说。
　　"连这些都学不会，搞什么科研！"脑海里又冒出严厉的男声。
　　六分，乐荣默默用心里的尺子定位，心跳有点过快，但是深呼吸能够压下反胃的感觉。
　　乐荣轻轻拍了拍抱在怀里的书包，里面装着导师给的小礼物，是一个小熊形状的U盘。
　　他给导师带的是腊肠，从家里带的，特地去酒楼买的。但是没有师姐送东西，所以他不敢在饭桌上送，聚餐结束后下楼的路上把腊肠给了导师。导师有些意外，说："谢谢你，以后不需要买东西的。"他目送导师开着车离开，赶在师姐们之前打到了车。
　　胃还没缓过来，乐荣抬起头，视野带着虚影晃动。他慢慢地走着，初秋的北城昼夜温差大，晚上的风已经算不上微风，吹过头颈带起一层鸡皮疙瘩。乐荣揉了揉有些僵的嘴角，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见"小和"两个字，眼睛弯起来点了接听。手机屏幕上出现弟弟的脸，乐荣站在宿舍楼旁的花坛边，插上耳机说："下晚自习了？"
　　"哥！"弟弟乐和笑眯眯喊了一声，看着像是在走路，周围很喧闹，"刚下晚自习，回宿舍呢！你见到老师了吗？有没有跟她说你不能喝酒？"
　　"说了，"乐荣撒谎，他喝过酒脸会更白，微信视频磨皮，弟弟看不出来，"导师没让我喝酒，都很好。你的营养品吃完了没有？这个不能省。"弟弟是体育生，排球特长生，一米八的个子但是打自由人，每一个球都严丝合缝稳稳给到二传手头顶上空。乐和犹豫了一下，转移话题："够……哥你早点睡，你不喜欢聚餐。"乐荣想穿过屏幕揉一揉弟弟毛茸茸的脑袋，摸了摸屏幕正中央，说："好，马上睡，你也别熬夜，下周比赛记得让卢熠录像发给我。"卢熠是弟弟的同班同学，中考状元，偏偏和弟弟报了同一所中等的高中，在成群的体育生和艺术生中间当一个巍然不动的学霸。
　　挂了电话，乐荣打开购物软件，熟练把几样营养品加进购物车后下单，默认地址是弟弟的学校。
　　三分，乐荣再次给自己打分，心跳已经平稳了，看到弟弟让他混乱的脑子慢慢澄清。
　　收起手机，胃疼的有些站不住了，乐荣弯下腰，突然眼前本就昏暗的光线被完全挡住，一双边缘掉漆的运动鞋出现在眼前。
　　他抬头，先看见轮廓清晰中间微微凹陷的下巴，然后是高挺的鼻梁，浅棕色的眼睛有点像柳叶，压得低的浓眉蹙着。这张脸他很熟悉，因为曾经连续两个月每天都能见到，但也很陌生，因为上一次联系已经是半年前了。
　　乐荣怔怔看着罗泽，罗泽也在看他。很瘦，比两年前还要瘦，肩峰支棱着像是要扎破白衬衫。站着的时候重心总是偏向右侧，头发有点长，额发已经快到眼皮，一双杏眼，看人的时候专注清澈，漆黑的眸子像是要把人吸进去。脸色苍白，嘴唇有点紫，喝的是葡萄酒，罗泽凑得更近一些，用嗅觉再次确认。
　　温热的气息触碰到乐荣的耳尖，他猛地后退一步，却忘了身后是花坛，被十几公分的边缘一绊，向后倒过去。
　　然后视线停在夜空，很晴朗，甚至看得见星星。
　　乐荣的右手腕被牢牢攥住，攥着他的手坚硬有力，掌心滚烫，几乎要把他的腕骨融化。
　　"你躲什么？"乐荣听见罗泽低沉的声音。
　　"没有躲。"乐荣否认，站直了后因为牵扯到胃更疼，挣了一下没有挣脱罗泽的手，第二下还没用力罗泽就放开了，后退一步，像是很有边界感的样子，目光却沉沉的压得他心慌，像是一只锁定猎物的黑豹。
　　罗泽看着他脸侧缓缓滑落一滴汗，夜风很凉，但那滴汗慢慢滴到领子上，砸出一小块水痕。
　　乐荣忘了在心里打分，心脏又不受控制地撞击胸腔了，仿佛要冲破那层胸骨，逃到没有人烟的地方。他听见自己说："真巧，能在这里碰到，你很厉害的，我知道。"
　　罗泽的嘴角绷紧，乐荣喉结滚动一下。不要再说话了，多说多错。但就像喝了酒控制不了嘴巴一样继续说："和舍友认识了吗？好相处吗？校园卡办没办好……"
　　"你为什么，"罗泽打断他，慢慢地说，"觉得和你有关？"
　　乐荣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跟着这句话褪干净，第二滴汗顺着同一个位置滑下来，这次砸在罗泽的食指上。罗泽在乐荣躲避之前收回手，插进口袋，仿佛自己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另一只手拎起乐荣刚才掉在地上的背包，说："去医院。"
　　乐荣才回过神，伸手去抢自己的包，说："你别这样。不用去医院，没事的，没喝很多，我要上楼了。"
　　罗泽的手像钳子一样拽不动，乐荣的汗越来越多，他喝了酒就要出冷汗，出完一轮汗就要发抖，很容易感冒。罗泽恨自己记得这些，又庆幸记得的没有变。
　　乐荣想要挣脱这只手，却被另一只手按住肩膀整个翻过来。这次罗泽的拇指按在他左边的锁骨上，重重地抠下去，仿佛要抠烂这片血肉，留下一个愈合不了的伤口。
　　在宿舍楼底下拉扯很不像话，当第三个路过的学生回头看他俩之后，乐荣放弃了，不再挣扎。罗泽却松开他的肩膀和手腕，他因为惯性转了过去背对着罗泽。
　　罗泽的胳膊从乐荣的身侧绕到身前，把背包塞回他怀里。
　　就像半个拥抱。
　　乐荣没有回头，紧紧抱着怀里失而复得的包，在罗泽松开他肩膀的瞬间拽开宿舍楼的门冲了进去。
　　他的锁骨很疼，却不是被按得疼，而是一种从左边锁骨下某个跳动的器官中迸发出来的剧痛，将他整个人撕裂开来。冲进电梯里，乐荣在无人的铁皮笼子中蹲了下来，右手掌根用力按住左边的锁骨，拼命吸气却扩不开胸腔。

作者有话说

　　荣荣：你别这样。
小罗：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