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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次 1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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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6月18日
英浩:我的第一次很神奇,至今我还想不出其中的奥秘。
那天是我的6岁生日,我们去了历史博物馆 。我以前从没去过那里,整整一周的时间,我的父母一直在向我描绘那里是多么有趣:大厅里立着不少文物、巨大的青铜器、始前人类的立体模型、近现代的英雄遗物。
妈妈当时刚从外地回来,她带给我一只巨大的的蝴蝶,它被固定在一个充满棉花的框子里。我时常把标本框贴近脸庞,贴得非常近,直到只能看见一片翅膀的颜色,直到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
为了回味那种感觉,我常常在酒精里寻找徘徊,直到我遇到舒雅时,才真正找回了它,那种完美的天人合一、浑然忘我的感觉。
父母带我去博物馆之前,早已向我描绘了那里一次又一次。
那天,我激动得天没亮就醒了。穿上运动鞋,我披着睡衣来到院子里,走下台阶跑到河边。
我坐在岸上注视东方泛起的亮光,游来一群鸭子……
我也许就这样睡着了,突然听见妈妈喊我,被露水沾过的台阶滑溜溜的,我小心翼翼地,生怕手中的标本滑落。
我一个人跑出去让她有点生气,可她也没有怎么怪我,毕竟那天是我的生日。
当天晚上,父母都没有演出,他们不慌不忙地穿衣服,打扮。我则是早在他们之前就准备好了,我坐在他们的大床上,装模作样地看着乐谱。就在那段时间,我的歌手父母终于意识到他们惟一的儿子没有一点音乐天赋。
其实,并不是我在音乐上不努力,我怎么也听不出他们耳中所谓的美妙音乐。我喜欢听歌,但几乎什么调子都能哼哼两句,只要开嗓就立马跑调。
虽然我三岁就能识字了,但乐谱对我来说只是些古怪的黑色符号。可父母还是奢望我潜在的天分,我一拿起乐谱,妈妈便立即坐到我身边,帮助我理解,不一会,她就照着谱子唱起来,然后就听见我嚎叫般在一旁伴唱,还努力的扣着手指头,两个人咯咯地笑个不停,妈妈开始挠我痒痒。爸爸从浴室出来,腰里围着浴巾,也加入我们,在那个辉煌的时刻,爸爸妈妈一起唱起歌,爸爸把我抱在他们中间,三个人在卧室里翩翩起舞,直到突然响起的电话铃终止了这一切,于是,妈妈走过去接电话,爸爸把我抱回床上,开始穿衣服。
终于,过了好久,他们准备好了,妈妈一袭红色的无袖裙、凉鞋,之前她已把脚趾甲和手指甲涂成与衣服一样的颜色;爸爸神采奕奕的,藏蓝的裤子配白色短袖衬衫,完美地衬托出妈妈的艳丽。
我们钻进汽车,和以往一样,我占领了整个后排座,我躺下,看着窗外湖滨大道旁的座座高楼接连不断地的在我眼前闪过,我突然有些恍惚。
“英浩,坐好,”妈妈说,“我们已经到了。”
我坐起来,看着这座博物馆。我幼年大部分时候,都是在街头的小超市度过,这家博物馆就是我想象中的“博物馆”,不过眼前的石墙却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
因为是星期天,我们花了一些工夫找停车位,停好车后,我们一家就沿着河边步行前往,一路上经过不少船只、雕塑和其他兴高采烈的儿童。
我们穿过巨大的石柱,走进博物馆内部。
从那一刻起,我成了个被施了魔法的小男孩。
博物馆里的一切,都被贴上了标签。而我看到的标签只有永恒。
那天我们真是大饱眼福了:
博物馆里光线幽暗,阴冷,陈旧,却更增添了一种悬念,一种把时间和生死都凝固在四壁之内的悬念。
闭馆时,我实在太累了,站都站不稳了,但我还是不愿离去。
保安很礼貌地把我们一家引到门口,我拼命抑制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最后还是哭了,因为太累,也是因为舍不得离开这个快乐的地方。爸爸抱起我,和妈妈一起走回停车的位置。
我一碰到后座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回到家里,该是晚饭时候了。
我们在附近的饭店吃了饭,妈妈的厨艺不好,那家饭店却能做出各式美味,今天是我的生日,妈妈特地点了披萨和巧克力蛋糕。
吃过晚饭,大家一起唱《生日快乐》,然后我吹灭了蜡烛。我记不得当时许了什么愿。那天我可以比平时晚的睡一点,因为我还沉浸在白天的兴奋中,也因为已经在回家路上睡过一会儿了。
我穿着睡衣和爸爸妈妈,坐在院子里,边喝柠檬水,边凝望深蓝色的夜空,外面传来知了的小曲,还有隔壁邻居家的电视机的声音。后来,爸爸说:“英浩,该去睡觉了。”
我刷牙然后上床。虽然很累,但脑子却是异常清醒。妈妈给我念了一会故事书,看我仍没有睡意,便关上灯,打开我卧室的门,去了客厅。
我们之前玩过这个游戏,游戏的规则是:只要我愿意,他们可以一直陪我玩,但我必须留在床上听。
于是妈妈坐到古筝旁,爸爸拿起小提琴,他们又弹又拉又唱:催眠曲、小夜曲,一首接一首,很久很久。他们想用舒缓的音乐安抚卧室里那颗骚动的心,最后,妈妈进来看我,那时的我一定像只躺在小床上、披着睡衣的小狗,小巧而警觉。
“哦,宝贝,还没睡着?”
我点了点头。
“爸爸和我都要去睡了,你一切都还好么?”
我说没事,然后她抱了抱我。“今天在博物馆里玩过瘾了,是吧?”
“明天我们还能再去一次么?”
“明天不行,过一段时间再去,好吗?”
“一言为定。”
“晚安,”说着,她敞开房门,关上走廊的灯,“裹紧点睡,别被蚊子咬到。”
我能听见一些微小的声音,潺潺水流的声音,冲洗厕所的声音,然后一切平静下来。
我起床,跪在窗前,我可以看见对面房子里的光亮,远处一辆汽车驶过,车里的广播节目开得真响。
我这样待了一会,努力想让自己找到瞌睡的感觉,我站起来,然后一切突然都改变了。
2001年1月1日早晨/1983年6月18日,晚上(英浩二十四岁,同时也是五岁)
英浩:那是个一月的早晨,我刚到家,天气异常寒冷。我出去蹦了一夜的迪,虽然喝得只有半醉,却已筋疲力尽。在明亮的走道里找房门钥匙时,突然一阵晕眩和恶心,我不由膝盖着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在砖铺的地面上呕吐起来。
我抬头,看见一个由红色亮光打成的“出口”标志,逐渐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我看到了一只老虎和看到手持长矛的穴居男人,还有穿着简陋的遮羞兽皮的女人,还有长得像狼一样的狗。
我的心一阵狂跳,大脑已被酒精麻痹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想的都是:见鬼,竟然回到石器时代了。
然后我才意识到,只有近现代才会有出口标志的红灯。我爬起来,抖了抖身子,往门的方向迈进。
赤裸双脚下的地砖冰凉至极,令我汗毛倒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四周死寂,空气里充斥着空调房里特有的阴湿。
我到了入口处,前面是另一个展室,中间立满了玻璃橱柜,远处淡白的街灯从高大的窗户里透进来,照亮了我眼前千千万万个文物。
我这是在博物馆里啊。
我静静地站着,深深地呼吸,想要让头脑清醒些。我那被束缚的脑袋突然冒出一段模糊的记忆,我努力地想……我的确是要来做点什么的。
对了,是我6岁的生日……有人刚来过这里,而我就要成为那个人了。我需要衣服,是的,急需一套衣服。
感谢我回到的是一个摄像头还没普及的时候,我飞奔出展区跑到人员的办公区域。我在办公室里翻箱倒柜,终于凑够了一身衣服,虽然看起来穿搭风格支离破碎,但总比光着身子要好很多。
我在哪里?我会在什么时候遇见我呢?我闭上眼睛,听任倦意占据我的身体,它用催眠般的手指抚摸我,在我就要倒下去的时候,我刹那间都回忆起来了:映衬博物馆大门的光影,曾有个男人的侧面朝自己移来。是的,我必须回到大厅里去。
一切都是平静宁谧的,我穿过大厅正中,想要再看看那扇门里的一切。
接着,我在衣帽间附近坐了下来,准备一会从左侧口上展厅的主台。我听见大脑里的血液突突上涌的声音,空调“嗡嗡”地低鸣,一辆辆汽车在湖滨大道上飞速驶过。
我在办公室里顺了一盒奥利奥,十块奥利奥,我慢慢地、轻巧地挑开上下两层巧克力饼干,用门牙刮掉里面的奶油夹心,再细细咀嚼,让好滋味尽可能长久地停留在嘴里。
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我现在几乎完全清醒了,相当地警觉。
时间分秒流逝,什么也没有发生。
终于,我听到沉闷的重响,然后是“啊”的一声惊叹。
寂静之后,我继续等待。
我站起来,就着大理石地面反射的灯光,悄悄地走进大厅,站在正对大门的地方,我轻轻喊了一声:“英浩。”
没有回答。真是好孩子,我小时候真是机警而又镇定。
我试着又喊了一声:“没事的,英浩。我是你的向导,我会带你好好逛逛这里的。一次特殊的参观,别怕,英浩。”
我听到一声轻细柔和的回答。“我给你准备了件外套,我领你参观的时候,你就不会着凉了。”
现在我能依稀看见了,他就站在黑暗的边缘。
“接住,英浩!”我把衣服扔给他,衣服消失在黑暗中,过了一会,他走进光线里。
外套一直拖到他的膝盖。这就是6岁的我,又黑又硬的头发,脸色如月亮一样苍白,棕色有神的眼睛,像只精神的瘦瘦的公鸡。
6岁的我很幸福,在父母温暖的怀抱里,过着正常的生活。
但从此以后,一切都将改变。
我缓缓上前,弯下腰,轻声对他说:“你好,很高兴见到你。谢谢你今晚能来。”
“我这是在哪儿?你是谁?”他的声音小而尖,回响在冰冷的建筑中。
“你在博物馆里。我是来带你看一些你白天看不到的东西的。我也叫英浩,挺有意思的哦?”
他点点头。
“你想吃饼干么?我逛博物馆的时候总是喜欢吃饼干,各种感官都是一种享受。”我把奥利奥递给他。他在犹豫,不知道是否该接受,他有些饿了,但不知道最多拿几块才像个有教养的孩子。
“你想吃多少就拿多少吧,我已经吃了十块了,你多吃一点才能赶上我。”他拿了三块。
“你想先看什么呢?”他摇摇头。
“这样好了,我们一起去三楼,那里摆的都是不拿出来展览的东西。好吗?”
“好的。”
我们在黑暗中前行,上了楼,他脚步不快,我也陪他慢慢地走。
“妈妈在哪里?”
“她在家睡觉呀。这次参观很特别,是专门为你安排的,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而且通常大人不能参与这类活动的。”
“你不是大人吗?”
“我是个非常与众不同的大人,我的工作就是探险。因此,我一听说你想回到博物馆,就立即找到这个机会要带你看个够了。”
“可是我是怎么来的呢?”他停在楼梯最上一格,一脸迷茫地看着我。
“那可是个秘密。如果我告诉你,你得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你。如果你实在憋不住了,你可以告诉妈妈或者你觉得可以陪伴一生的人,但就到此为止。好吗?”
“好吧……”
我跪在他面前,也是跪在纯真的自己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把拳头抵在心口,用生命发誓?”
“嗯……好。”
“好了。我告诉你吧,你在时间旅行。情况是这样的:你原本在卧室里,突然,‘嗖’的一下,你就到这里了。现在并不太晚,到你必须回家以前,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来看完一切的。”他静静地、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我问他:“你明白了么?”
“嗯……为什么会这样呢?”
“呃,我也还没有完全弄明白。等我知道了答案,再告诉你好吗?现在,我们应该继续参观。还要奥利奥吗?”
他又拿了一块,然后我俩缓缓地走到过道上。
“我们来试试这间。”我带领着6岁的自己,走进一间间博物馆不为人知的房间。
我们逛了一圈,我很累,连“睡觉”这个词都在诱惑着我犯困。
我带他走到大厅里,突然回想起小时候那个夜晚,最让我怀念的记忆。
“英浩,我们去图书馆吧。”他耸耸肩。我走在前面,加快步伐,他不得不小跑才跟上来。图书馆在整个建筑的最东侧。我们到那儿的时候,我停了一分钟,考虑如何对付门上的锁。
英浩看着我,仿佛在说,好了,这下你没辙了。
我摸了摸口袋,突然发现口袋里有几个发卡,我瞬间有了灵感,我把其中一半塞进锁里,左右试探,能听见叉片拨动锁芯弹簧的声音。找到感觉后,我把另一半也塞进去固定,再用金属书签搞定另一把锁,顷刻之间,芝麻开门!
英浩吃了一惊:“你是怎么做到的?”
”
“这并不难,你也会学会的!”我推开门,他走了进去。灯亮了,整个阅览室一下子呈现出来:厚重的桌椅、木色的地板、大得令人望而生畏的参考阅览台。这些并不是用来吸引小孩子的,这是一间博物馆闭馆式图书馆,来这里的都是科学家和学者。
这里书橱成行,里面大多是科学期刊。阅览室正中有架巨大的、独立的玻璃门书橱,我要找的书正在里面。
我用发夹挑开锁,打开玻璃橱门,博物馆真该改良一下内部保安系统。我并没有什么良心不安的,无论如何,我本人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图书管理员。
在我工作的图书馆里,展示珍品书一直就是我的工作。我走到参考咨询台后,找了一块小毛毯和几块衬垫,铺在最近的一张桌子上,然后回到书橱取出那本书,放在毯子上。
我拉出一把椅子,“站在上面,你会看得清楚一些。”他爬上椅子,然后我打开了书。
看到书的结尾页的时候,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书,想起当时,这本书、这时刻,这是我爱上的第一本书,当时我真想爬到它里面,美美地睡上一觉呢。
“你累了么?”
“嗯。”
“我们回去吧。”
“好。”
我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橱里,并让它保持翻开在我最喜欢的一页上,然后锁好书橱。英浩跳下椅子,开始吃他的奥利奥。
我把垫毯放回咨询台,再把椅子归位。英浩关上灯,我们便离开了图书馆。
我们一路闲逛,一边轻松地聊天,一边咀嚼奥利奥。
英浩介绍了妈妈、爸爸,告诉我妈妈正在学做番茄肉末面;还有xx,我都几乎忘了我童年最好的朋友,她再过几个月就要和家人一起搬离这座城市了。
突然,英浩叫出声来,他踉跄地冲到前面,想走到我这边,我赶紧抓住他,但他已经消失了,只有一件温暖的衣服空空地留在我手中。
我叹了口气,走上楼,面对青铜人独自愣了好一会儿。
儿时的我应该到家了吧,也许正在往床上爬。
我记得,我都记得。
然后我在早晨醒来,一切就像一场美好的梦。
妈妈笑着对我说,时间旅行听上去真有意思,如果可以她也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