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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执棋人(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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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开始模糊,童晓霜知道自己的体力已到极限,可她知道,自己必须撑住。
童荃变态多年,疯得彻底,韦承轩死了,自己也活不成。
“童荃。”童晓霜一点一点挺直了腰背,手掌用力,有尖锐的棱角刺破了她掌心,她面无表情,又喊了一声,“童荃。”
童荃终于舍得分心,睇视面前的女人。
将东西抵住脸颊中央,透过刺眼的灯芒,能看出是一块儿瓷器的碎片,上面掺杂着泥土,应该是童晓霜刚不知从何处寻来的。
“你想干什么?!”童荃微放大的瞳眸中,灰白色瓷片刺破细腻的皮肤,血色映红了他的眼。
“你忍我这么多年,不就是因为我这张脸吗?”童晓霜手在都,声音却平静极了,“如果我的这张脸也没了,你在这世上还找得到一张更像的吗?”
“贱人!那是她留给你的!”
“她是我妈!”童晓霜昂起头,尖锐的碎片角对准脸,“是为了保护我,把我推到路旁,自己却被货车撞倒的妈妈!”
童荃嘴角绷直,声音却开始打颤:“你妈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你现在为了一个男人,就要划破她留给你的脸?”
“我是为了自己!”童晓霜浑身上下狼狈不堪,眸光却亮得灼人,她稍稍再往下,半张脸的皮肉都会开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如果她活着,会允许吗?你那样做,与逼我去死无异,你说说看!在她心里是这张脸更重要,还是我的命更重要?”
答案已显而易见。
——童荃沉默了。
天上星月潜行,乌云遮盖了穹顶大半,天空似起了风,冷意顺着毛孔钻入心肺。
本就带着伤病,童晓霜握着瓷片的手没松,反而握得越紧,嵌入皮肤的瓷片微微反光,稍稍再往下,半张脸的皮肉都会开裂。
记忆中的那张脸远去又归来,逐渐面前的这张重合,童荃咬了牙:“都住手!”
不到30秒钟,令人骨子里发凉的机械声停了。
“让他们都撤走!”
童荃手心朝外挥挥手,十几个人立马动了起来,院子里空了大半。
空气归于沉寂,童晓霜却不敢松手,两人心里都清楚,韦承轩能活多久,取决于童晓霜能握住瓷片撑多久。
几天都没吃饱,身上还带伤,童晓霜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得风再吹的大点,自己整个人都能飘走……
迷迷糊糊间,童晓霜脑海中浮现张熟悉的脸,那是她此生最亏欠也最敬佩的人,她真的好想她,她任何时候都想,“老大,对不起,我又要让你失望了……”
……
***
螺旋桨的声音太大,黎云梦只能扯着喉咙吼:“再快点!”
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平时四平八稳的黎云梦都忍不住急躁起来。
生怕晚了一秒,见到的便只有尸首了。
驾驶员把直升机时速提到最大。
距离定位点越来越近,从一个小点逐渐放大,一栋纯白色建筑渐渐清晰。
与之共同清晰的还有对峙的两人,以及不远处黑压压的一片——童荃的人手。
——原来不是幻觉,真的起风了。
风势越来越大。
同风声一起降临的,还有螺旋桨转动的声音。
童晓霜心中升起微弱的希望。
但连续几天暗无天日的生活,让她不敢相信老天爷会如此仁慈。
所以哪怕细弱的手臂被风吹的微颤,童荃依然拼命稳住站在地面的双腿,生恨不得能长出根,直插入泥土,攥紧她手中唯一的砝码。
童荃抬起眸,三架直升飞机依次悬停在岛屿上空,其中一辆还是医疗急救直升机。
没一辆是他家的。
这个时候谁会来呢?童荃脑海中闪过无数猜测,但最终停留的,唯有他最不想也最不愿面对的那一个。
直升机终于停了。
先下来的是周远胜,后面跟着他一帮小弟。
“童老板,要登你的门可真难呐。”周远胜穿着花背心,踩着运动鞋,一个痒痒挠靠在在肩头,“整个港城都翻了一遍都没找着尊驾,没想到你竟然躲在这个犄角旮旯里,是哪个仇家把你逼到了这份上?正好老周来了,聊聊呗。”
童荃没答话,他的所有注意力都被后一辆直升机上下来的人吸引了。
风刮得周围的草木都在响,所有人都仿佛站不稳脚跟,头发在飘,衣服也在飘。
但唯有她,长发岁虽也飘扬,身姿却像一柄刚出鞘的剑,仍然笔直锋锐,锐不可挡。
黎云梦目光从童晓霜身上扫过,找了几天的人,刚刚找着,却是这样一副惨状,照理说黎云梦应当怒不可遏,但她的面色却极其平静。
泥人也有三分气性,何况是久居高位的黎云梦?这太不合常理,没人能猜透她心里想什么。
越是深不可测、越是让童荃心惊肉跳,连骨头缝里都在打颤。现在人平静,焉知她不是闷声憋大招?
他永远也忘不了八年前,这位黎老爷子最为看好的继承人,从墨国接回挚友的第一件事,不是报仇算账,而是不声不响的蛰伏了一年之久。
等到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候,童家最大的港口突然爆雷,各个竞争对手的打压随之而至。
如果不是童家家底丰厚,恐怕港城早就听不见童家的名号了。
当年的黎云梦不过初出茅庐,手段便如此令人胆寒,更何况如今?
深深的忌惮让童荃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童晓霜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如今等到救星,强撑的那股心气顿时散了,被风一吹,身躯晃了晃,眼前一黑,顿时往下栽。
黎云梦快速上前两步接住人。
随行的医护也冲了过来,把人放上担架。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呜呜呜……”躺在担架上,又喝了点葡萄糖,童晓霜攥住黎云梦手掌委屈的像个孩子,“你怎么来的这么迟?”
黎云梦神情隐有动容:“不会有下次了。”
“只是饿劳综合征,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医护初步检查后得出结论。
黎云梦微微颔首,朝随行的医护道了句,“先送上飞机,待会就送到最近的医院去。”
“老大……”童晓霜瘪了瘪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沾湿了担架布,声音沙哑而虚弱,“韦承轩还在里面……在通风管道……”
“我知道了。”黎云梦轻柔地拍了拍童晓霜肩膀。
幻影般虚幻的温暖触觉中,童晓霜放心坠入了黑暗。
救援人员冲进了院落四处搜寻,沿着铺设的通风管道,很快找到奄奄一息的韦承轩,一起安排进直升飞机,飞往最近的医院。
全程童荃没有出手阻拦,也阻拦不了。
该救的人都救走了,童荃想也该到了谈判的时候,朝黎云梦开口:“黎总,我们谈谈?”
“今天和你谈判的不是我。”黎云梦没应邀,微掀开眼皮,露出幽深的瞳眸,也露出了其中潜藏的滔天寒意。
童荃浑身发凉,目光总算落在跟随而来的周远胜身上。
原来惊动周远胜,并非只是为了救人。
周远胜接下来的话更是验证了他的猜想:“算算时间,兄弟们的船应该也已经快到港口了。老话讲,远来皆是客,不求童老板好酒好菜的招待,至少把大门打开下吧。我手下都是些粗人,脾气不好,如果吃了闭门羹,不小心摔了哪砸了哪,多不好啊。”
为了隐藏行踪,童荃随行的不过二三十人,都是亲信。
而黎云梦加上周远胜带的人数,起码是他人马的两倍。
黎云梦此举,无疑是想把他们一锅端了。
“黎总,你这么做,是丝毫不顾忌黎家的名声了吗?”童荃不敢应周远胜的战,便只能企图用家族声誉恐吓黎云梦。
如果是之前,这招或许还真的管点用。自古猫有猫道,鼠有鼠道,黎家传世二三十代人,每一代走的都是官道,都是正途。
甚至留有家训,绝不与宵小为伍。所以哪怕见到黎云梦和周远胜一块儿来,他也只猜是为了救人暂时同行,从未往深里去想,两人真的结成了什么联盟。
若非如此,他刚才也不会轻易地撂手让黎云梦救人。
但他今天显然赌错了。
“承蒙童总抬爱,可惜我黎云梦从来不是什么合格的黎家人,要不然老爷子也不会看清我的真面目后急着换人。我这个人,从没被培养出什么以德报怨的高尚品德,恰恰相反,别人要是得罪了我,只有千倍百倍的报复回去才能解我心头之恨。”急救直升飞机远飞天际,黎云梦长发在风中飘扬,蓦地话音一转,“再说了,周老板,是我叫你来的吗?”
被刻意忽视多次的周远胜目光与黎云梦甫一对视,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我是专门来找童老板的,谁知道那么巧,落地就和黎总撞上了,听说两位是旧识,还想让童老板帮我引荐下,说不定有机会合作呢?”
两人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在场的人都清楚真相如何,偏偏挑不出刺,抓不住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