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奴》岁入残雪

1、鲁国乱

　　姬智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过。

　　十六年来，他是鲁国大王唯一的公子，锦缎裹身，玉食为伴，连走路都有丫鬟搀扶。可现在，他的锦袍被树枝划得破烂不堪，脚上的软靴早已磨穿，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殿下，快！再快些！”邱姆妈拽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这位从小照顾他的保姆此刻面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却仍死死拉着他向前奔跑。

　　姬智的肺里像灌了铅，呼吸间全是血腥味。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火把如同一条蜿蜒的毒蛇，在夜色中向他们逼近。

　　“我...我跑不动了...”他双腿发软，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膝盖撞在尖锐的石子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从小体弱，连马都没骑过几次，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邱姆妈急得直跺脚，却不敢大声呵斥。她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抚过姬智汗湿的脸：“殿下，您现在必须起来，大王和夫人都没了，您是鲁国最后的希望了，要是被那些兵追上，鲁国将亡啊……”

　　姬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一个月前，他还在无忧无虑玩耍时，母妃突然抱住他，和他交代了一堆话，让邱姆妈带着他走。

　　他们坐上马车，有侍从拱卫他丝毫没有发觉不对。

　　直到他们越走越偏，一路遇到的难民越来越多。
　　他们说，鲁国大王疯了，他将王后和后宫其他人全部烧死，田安李三大家为了保护大王冲进宫，结果大王还是被人趁乱杀死。

　　一夜间，鲁国皇宫竟没有一个活口。

　　姬智发了疯要回去，被邱姆妈拦下。

　　“殿下殿下，您不能回去啊！您不能回去，陛下，这是陛下的命令……”邱姆妈哽咽着，与他道出真相。

　　原来这些年鲁王早就发现世家狼子野心，但他人微力薄，无法与他们抗衡，不得不在后宫流连。

　　几天前，齐国传来破国的消息，这三大世家不知商量了什么，竟然决定一起起兵谋反。

　　鲁王提前得知消息，将他姬智送了出去保全皇室血脉。

　　那些侍从刚开始还好，听说鲁国乱了，全都不知所措，他们盼着他姬智主持大局，可他姬智从前只知享乐，从未学过什么大道理，如今除了害怕，什么都想不出来了。

　　那些侍从也有家人，他们有些离开了，有些留了下来，但是后面鲁国难民越来越多，匪徒也越来越多，他们看上了他的马车，以及那些珠宝。

　　侍从不敌，只能护着他逃跑，到后面，他的身边只剩下姆妈了。

　　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邱姆妈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殿下，您往东跑，穿过这片林子就是官道。老奴...老奴去引开他们。”

　　“不！”姬智死死抓住她的衣角，“姆妈你别丢下我，我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邱姆妈的眼泪落在姬智脸上，滚烫得吓人。她一把扯下姬智外袍上，将自己的粗布外衣裹在他身上：“我有故人在晋国，此人名阿丹，如今为晋国大夫苏令卓的门客，殿下去苏家，与他取得联系。”

　　说完，她猛地推开姬智，转身向西边跑去，那些追兵被她吸引去，追了过去，没有往他这儿走。

　　姬智瘫坐在地，眼睁睁看着火把的光亮追着邱姆妈的声音而去。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想追，双腿却像生了根。

　　夜风卷着血腥味拂过脸庞，他终于明白——从今往后，再没有人会护着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姬智终于颤抖着爬起来。

　　踉踉跄跄往前跑，摔倒了，再爬起来，再摔，再爬起来，起不来了，他就用手肘撑着爬。

　　他要活下去。

　　带着父王、母妃的份，带着邱姆妈的份。

　　姬智跌跌撞撞半走半爬的往前，身下的枯枝败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声都让他心惊胆战，生怕引来追兵。

　　他趴在地上，掌心火辣辣地疼。

　　却只能咬着嘴唇，不敢哭出一点声音，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从前在宫里，哪怕手指被纸划道小口子，都有五六个从人围着上药，要是母妃看见了，还要搂着他喊乖乖，为他吹伤口嘘寒问暖，就是母后也要派人来看看才肯走。

　　可如今……

　　那些会关心的他人，全部都不在了。

　　不知走了多久，姬智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累，恨不得立刻倒下睡上一觉，上下眼皮几次合上，又被惊醒的他猛的睁开。

　　“去晋国，找苏大夫的……”他喃喃着提醒自己，怕自己睡着了，可困意和疲惫、饥饿无法忍受。

　　他咬唇，疼痛和血腥味刺激着自己清醒，然后他听见了一道破空声。

　　“嗖。”

　　随之而来的，是肩膀传来的剧痛，他呆滞侧头，看见一只铜头箭矢穿过了自己的左肩，鲜血淋漓，浸透了早就看不清原先华贵的衣裳。

　　“白叔你去看看，我射中的是豹子还是什么。”少女清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姬智想跑，却是一阵眩晕，终于熬不住昏了过去。

　　等姬智再一次睁眼醒来时，竟然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他坐起身，下意识想要叫邱姆妈来，视线落在与鲁国格局截然不同的房间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鲁国太子了。

　　他已经没有家了。

　　“呦，小子你醒了。”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推开门，看见他招呼了一声，将手里的瓮抖了抖，“饿了吗，我正说要给你送些吃食。”

　　姬智这会喉咙干涩说不出话，忙不迭点头。

　　看他吃的这么香，男人笑了笑，“你是哪家的公子，某怎么不曾在晋国见过你。”

　　姬智动作一顿，他已经到晋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