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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要记住,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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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宫偏殿,裴君逸趴在床上,身下垫了软软的褥子,后背上的伤痕已经不像昨夜那般血淋淋了,它们浅浅地结了一层痂,却还是能感受到后背时不时传来的痒意,有点想挠。
他伸手抓上后背,全然忘了背上都是辰时丫鬟们刚糊上的药。
手中触感一片粘稠,肉嘟嘟的小脸随之一皱,他忍着身上疼痛,靠着另一只手支起身子,跪在床上,慢吞吞挪动到床边,接着光着脚踩在地上,随手抓了架子上的外衣罩住身体,跑去窗户边的盥洗盆里洗手。
院里的丫鬟扫着地面上飘落的花瓣,偶有偷懒的坐到廊下说闲话。
“听说了吗?娘娘今日领回来了楚楚小仪养着的三殿下,让他住进了离主宫最近的偏殿里。还赐了自己喜爱的宫女圆雨给他。”
另一人点头附和:“前些日子还好好的,自打今年二殿下进了学堂,贵妃娘娘就在没给过咱们这屋好脸色,要我说,多半是打算换个儿子来养,好在宫中站稳脚跟呢。”
“二殿下皮囊倒是好看,可惜了就是傻。”
“不过我听人说三殿下……”
如今正值盛夏时节,天气本应当热得厉害,许是前日下雨的原因,今日倒也不热。
可也不该这么冷。
一阵穿堂风透过窗户扑面而来,吹得裴君逸打了个哆嗦,他用力地甩掉手上的水,像是上面沾上了什么可憎的东西。
手腕撞上盥洗架,他抓着手腕呲牙咧嘴的蹲下,只觉得骨头断了,外面的宫女也被这动静吓得瞬间止声。
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混着残存的药物猛烈地敲击他的神经。
“二殿下!二殿下……”一众宫女跑进屋里,望着蹲在一地水渍中的二皇子,惊惶道:“您怎么从床上下来了,不是说不能乱动吗……”
裴君逸听不到她说了些什么,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呆呆地看着被自己打翻的盥洗盆。
“殿下快起来,别在地上了。”
裴君逸总算回神儿,他眼圈红红地抬头:“母妃是不是不要我了,母妃是不是要养三弟弟,然后就不要我了……”
大宫女远黛瞪了一眼刚才在院里嚼舌根子的宫女,之后神情温柔的蹲下来,把二皇子抱进怀里,温柔的拍着他的后脑勺:“怎么会,哪怕三殿下来了,贵妃娘娘也一定是最喜欢二殿下您的。”
“可是三弟弟那么聪明……”
三弟弟人聪明,连学究都在课上夸他,说三弟弟的字写的又大又方正,那可不就是比自己聪明多了。
六岁的小人捏紧了拳头。
他不想三弟弟住他们宫,他不想这个人分去母妃的爱。
母妃曾告诫,自己想要的东西,是没有人会捧着它送到你面前的,唯有去争,去抢,才能得到心中所期盼的一切。
要记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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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是被人拍醒的。
昨日来锦瑟宫时本来就没好全,再加之萧贵妃巴不得他直接病死,在把人接来之后便没再管,一过了午时就烧得厉害起来,连带着额头上的伤口一块发炎了。
好在萧贵妃也还有些理智,知道了自己死在她宫里是件麻烦事,到最终也只是让他病得厉害一些,没让他真死。
于是差人叫了太医过来,开了一副像是打算直接苦死他的汤药,在捏着鼻子喝完药后,裴云就昏昏沉沉地从昨日下午睡到了现在。
一睁眼,就看到书中的男主坐在床边。
迷糊的大脑登时就清醒了。
裴君逸一张小脸严肃的摆着,因着左手抬不起来,所以右手一手端着碗黑乎乎的药,见床上人醒来,凶巴巴地讲道:“你最好乖乖把药吃了,不然下午的功课翻倍。”
接着按照萧贵妃平日行事,依葫芦画瓢,将药碗往一旁的小桌上重重一摔。
裴云侧躺起身,虽然还未猜出这位不速之客到自己这里的目的,但他今年不过六岁,裴云还是愿意把这些话当作一个孩童的话来看待的。
他不由得眯起眼睛,唇边带笑,心想这孩子哪学的一身大人做派。
然后他就笑不出了。
还能从哪学的,多半是萧贵妃平日里都是这么恐吓他的。
想到书中萧贵妃加诸于对方身上种种,他先是骂了萧贵妃,紧接着连带原主和整本破书痛骂一遍,最后神色恹恹地端过药碗,皱着眉一饮而尽。
裴君逸眼神躲闪,手捏着衣角微微发抖。
自己不吃药时,母妃就是如此威胁自己的,自己不爱看书,因为一看书母妃就要打,所以当母妃说完这话之后,他总会喝掉自己不爱喝的苦药。
想来能恐吓到自己,自然也能恐吓到这人。
只是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吓人,有些紧张。
直到见对方神情不算好的喝完药,便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圆圆的脸上带上几分笑意。
裴云还记得自己装疯卖傻的人设,便捂着胸口,冲着床边人道:“你要害我!药里有毒!”
随后舌头一吐,白眼一翻。将中毒演得有模有样的倒在床上,发出惨烈的“嘭”地一声儿。
裴君逸“噌”一下站起身:“我……我没有,我没有。”
然后他就见那人捂着脑袋,另一手指着他,呲牙咧嘴的疼也不妨碍张着嘴大笑:“哈哈哈,上当啦,上当啦……”
裴君逸捏紧了拳头,沉默的站在那半晌后气呼呼地出去了,把他的殿门摔得直响。
门外的身影总算是确信了什么,一个闪身离开了。
按理说皇子痴傻不算什么光彩事,哪怕是下人嘴碎,也不应该在皇宫中传得这么快。
这是萧贵妃急着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痴傻了。
没人会信傻子说的话,久而久之,哪怕他没傻,找到机会真说了萧贵妃虐待皇子,便也是些痴言,不能当证词。
如此一来,他傻与不傻,倒也无关紧要了,只要这几天盯紧了自己,坐实了他痴傻的名号,往后如何,便都是她一句话的事。
裴君逸从他这一走,就被扔去学堂了。
按萧贵妃的话来说就是笨鸟先飞,想成大业必要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可怜小娃娃伤还没好全,就那样被萧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扯走穿衣了。
自早上裴君逸来过后,只有太医来帮他把了脉,问了侍女几个问题,留下一句“静养”后,便离开了。
萧贵妃借此帮他跟皇帝和学究那边告了假,还撤了他身边的人,只留一个圆雨盯着。
没人管着他,也没人爱和傻子玩,裴云反倒是乐得自在,他坐在台阶上,身边是一碟小厨房拿来的绿豆糕,随手拿了一个咬上一口,无聊地晃着脚晒太阳。
没有令人焦头烂额的电话催促,不用硬着头皮写自己那狗屁不通的论文,更不用拿着一沓简历跟发传单一样去街上的公司挨个儿应聘。
他眯着眼睛抬头,享受着自由的阳光沐浴在全身上下,只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舒坦过。
“……”裴云睁大眼睛,看着头顶一张脸。
跟见了鬼似的,怎么他大哥走路没声儿的吗?
“大……大哥。”
对方温和一笑:“三弟。”
来人是书中笔墨不多的大皇子裴墨倾。
他从出生起就有弱症,因此在剧情开始没有多久,便早早的病死了。
也正是因为他死了,二皇子裴君逸才被推上太子之位,与五皇子有了一力之争。
他忙一骨碌爬起身,接着又想起自己的痴傻人设,小脑袋飞速转了一会儿。
最终一脸警惕地躲到圆雨身后,抓着她的衣角,把剩下的点心往嘴里一塞,含混不清道:“泥四不四来抢窝点心的。”
说着警惕地视线在点心碟和他大哥的脸上巡逻,好像是生怕那人去端了他那盘点心一样。
裴墨倾一身白色衣袍,身形高挑,容貌秀丽,久病的脸上有些倦色,闻言诧异,随之哭笑不得:“大哥不抢你的点心,大哥就是听说三弟弟病了,来看看你。”
裴云故作痴傻,锁着眉思考半晌还是不解,遂拽了拽侍女的衣袖,自以为小声儿道:“圆雨姐姐,我想吃绿豆糕。”
“三殿下乖,先出来跟哥哥问好。”
裴云摇头:“不要,要点心。”
裴墨倾无奈弯腰,拾起地上那叠还有些温热的点心,走到他的跟前,面上和煦,弯下腰哄他:“叫我哥哥,就给你。”
裴云看看点心,再仰头看看那人,选择一把抢过点心,端着跑进屋里去。
仗着没人,他又偷偷蹲在窗子地下,偷听着外面的谈话。
圆雨见状,上前对着大皇子微微躬身:“皇后娘娘心慈,大殿下为娘娘所出,自然也是菩萨心肠。奴婢替贵妃娘娘和三皇子谢过殿下。”
裴墨倾望着三弟跑走的方向,似是有些失望:“不必言谢,身为长兄,理应在昨日就来探望,今日已是来晚了。”
“殿下客气,但殿下也看到了,三殿下他怕您。”
这是在逐客,皇后与萧贵妃之间素来不睦,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无非是看看自己是否真如传闻一般傻了,再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来什么贵妃的把柄。
他在贵妃院中昏倒,接着又被素来讨厌贱种的萧贵妃收养,这事情处处透着古怪。
只是裴云能想明白的事,裴墨倾自然也明白,他一如往常的温和,闻言也不恼:“三弟既然还有心思去抢一盘点心,想来也无大碍,我也就放心了。”
“萧贵妃那边我就不去叨扰了……”他轻咳两声后才继续道:“先告辞了。”
听着外面没了动静,赶在圆雨进屋前,他端了点心去屋子中央的圆桌上摆着,爬上凳子。
只是进来的人不是圆雨。
裴君逸迈着小腿,甩开自己的陪读一大步,跨进了他的寝殿。
经这一天时间思考,他又想出了一个让三皇子滚出他们锦瑟宫的新法子——
让他学习。
只要他学得痛苦,那么他就一定会回忆起来锦瑟宫之前的快乐日子,那么就不会在这里待着了。
说做就做。
一下了学堂,裴君逸就迫不及待得径直回了院子,他把人从凳子上拽下来,夺过那人手里的绿豆糕放回盘子:“你不许吃,你得陪我一起读完书才能吃。”
“你抢我绿豆糕!”裴云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来,说着就去强裴君逸手里的盘子。
奈何原身营养没跟上,生生矮了这人半个头。
裴君逸一脸冷漠的摁着他的脑袋:“陪我去书房就给你。”
抢不到,三弟弟撅嘴,然后蹲到地上去:“画个圈圈诅咒你。”
刚进来听不太懂但能听懂一点的圆雨差点拌个跟头:“……”
裴云听到了圆雨进来的脚步声,眼角耷拉嘴一撇,抬头看人:“圆雨姐姐,他不让我吃绿豆糕。”
圆雨:“……”
裴君逸:“……”
书房地方不小,这地方是萧贵妃特地跟老皇帝求来的。为的就是给二皇子学习用。
桌子只有一张,裴君逸手脚并用爬上半米高的凳子,抓起一旁的毛笔,小心翼翼地蘸上墨汁,开始在铺开的纸面上写字。
裴云跟个半瘫一样斜靠在外面的塌上,连本书都懒得拿。谁让他现在的人设是个小傻子,小傻子就是要爱吃爱玩,上辈子费劲儿学了那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偷懒的机会,他才不去看那书呢。
手里捏着小厨房新做的小点心,之后塞进嘴里嚼嚼嚼。乌溜溜的眼珠子浅浅环视一圈这难得一见的书房后,最终,裴云的视线移到慢吞吞写字的裴君逸身上。
有些地方他是不明白的,原书里说裴君逸痴傻,但从今日几次交流来看并不见得。
这孩子吐字清晰有力,能依着萧贵妃素日里的行事作风来归正自己的处事方法,思维逻辑上看没有问题,嘴虽笨了点,但那也是小孩子特有的单纯天真。
那到底是傻哪里?
正想着,小傻子从椅子上跳下来,“噔噔噔”朝着他这方向来了。
圆雨还在一旁盯着他,裴云忙把一碟子点心捏吧捏吧一口塞进嘴里,塞了个满满当当。
他指着越跑越快的裴君逸,装出一脸惊恐,小仓鼠一样鼓着腮帮子道:“不徐强我典新!”
裴君逸也不管他讲了什么,只是气急败坏地扯着他的手腕,大声喊道:“你给我下来,我都在那抄完一首古诗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好吃懒做,快点起来去学习,不学习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似乎声音大可以唬得住人一样。
这法子对小孩子管用,对裴云这种内里是个被摧残过二十五年的大人来说,是一点用都没有。
裴君逸力气大得厉害,直接把他从塌上拉了下来。裴云只好“嗷嗷”叫着,一边心里腹诽这身子骨真弱,一边半推半就地跟着裴君逸到了书桌边上。
其实他心里有了个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