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述》月穗

4、怀念 我开始

　　我开始不期待和你见面了。
　　有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白色床单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突然就想到了以前。我不知道那种情绪是什么，只觉得整个人沉沉的，那种开阔，就像是被封了很久的没人吃的罐头，静静地呆在储物柜里面，被发现的时候已经结满了蛛网，还带有陈旧的味道。
　　我想起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特别模糊的以前。我快忘记我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了。太久了，久到需要你亲自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也许我就会恍然大悟，相信我认识你。然而，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从始至终，我都作为一个很随意、普通的路人看待这个世界。有时候，我也会相信这世上自有留我之处。认识周围的人，我从来没有在意过离别，唯独你，是还没离去时就让我痛心的存在。我以为我什么都不在乎，因为我从来不懂得挽留。我也干过自行离去的事。现在，面对这样的思绪，我终于承认：其实我很厌倦分别。我有我在乎的人。就如同我认为世界自有留我之处。我想我在乎的人留下。我这个愿望真的天真得如同小孩想吃糖一样简单。如果你愿意—我想请你—别走。
　　现在，我的确开始不期待和你见面了。当我寂静无声，像死了一般合上眼睛，连呼吸都是有些僵硬的，心底的实感也化为了血液，慢慢地流淌。
　　我们遇见的时候，觉得世界真小；我们分开的时候，觉得世界好大。
　　我这样的人，自知没有理由让人留下，干过无情的事，也会平白无故让旁人生出几分抗拒，觉得我这人纠缠不清。我是这样的人的，你早就明白了。
　　我的确不再想和你见面了。
　　也许我只是认识你的思想，多年以后，也许我们有机会来一次毫无预兆地，只有上帝才知道的擦肩而过。我感慨，世界也太大了。
　　我不知道我单方面的自我销毁算得上成熟还是幼稚；我不知道我独独一人的裹挟前进算得上长大还是叛逆；我的确不知道我现在做的一切算得上深思熟虑还是乱七八糟。也许未来的我会因为今天这般而疯狂耻笑自己，为我的愚蠢感到不快，为我胡思乱想感到鄙夷。然而现在的我或许也会因为未来变成平平无奇的大人感到羞耻，为我未来的庸庸碌碌感到痛心，为我未来的圆滑世故感到五味杂陈。
　　所以还是不要相互责怪了。
　　有时候我会想，成熟究竟是什么时候才会拥有的奥秘。我看的书太少，还没有看到哪本名著切切实实，不带一点隐喻地告诉我成长为何物。成长可能是保尔·柯察金、简·爱…这些单纯、耳熟能详的人物。
　　他们说，你是一个快要成年的人。
　　可是他们做事依然强调你是乳臭未干的孩子。他们生怕你走错了路，所以处处关照你。你明白那些道理，所以从来没有多说什么。你不懂得一些事情，他们会说，过几年你就懂了。以前他们就这么说，你一直等着未来自己懂得的那一天。可我还是不懂。
　　我以为，孤独才是人的底色。无论做什么事，其实仔细想来还是一个人，不管风尘仆仆还是荣耀加身。我也想知道有人一路同行的美妙。
　　谁来告诉我爱是什么？生是什么？死是什么？性是什么？相遇是什么重逢是什么离别是什么痛心是什么释怀是什么？没有人解释，我要自己领悟，又责怪我不懂。
　　我的确不想和你见面了。
　　我的确想再见你。
　　我不害怕失去任何东西。
　　我非常害怕失去你。
　　我对你的离开毫无波澜。
　　我对你的离开痛心疾首。
　　就连写成文字，我依然要欺骗自己。即使是你在我面前，我依然要欺骗我们。
　　你的离去，像广东五月的回南天，我的心是那面墙，潮湿后用太阳暴晒还留下一块痕迹。
　　妥协吧。我和自己说。
　　然而呢，妥协的对象是什么—可是再见你我又能做什么—对于痛心疾首的定义是什么—所以我长大了吗—我活着还是死了—也许我们面对的现实其实是虚幻呢—可是人总会死掉的—对啊人总会死掉的—那现状又如何呢—还是要打起精神来面对现实—拿起笔开始整理今天的任务吧—时间过得好快—所以要开始奋斗了—完成了今天的任务—今天也没有值得思考的话题—是的，我还是想念你。
　　那天，我还是睡着了。
　　醒来时，他们说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今天天气真好。
　　今天天气真好，我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