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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黄文与 ...

  •   黄文与相识不久的何大福围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块还烫手的肉,嘴里的话就没断过。

      “这北境,真他的冷。”黄文说着,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像一条火线,顺着喉咙直烧进胃里,总算在四肢百骸里逼出一点活气。“这种天,就该围着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他身旁的何大福没接茬,只是沉默地撕咬着嘴里的肉,又端起酒囊灌了一口。火光在他那张被风霜刻出深深沟壑的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松木在火堆里发出“噼啪”的脆响,几点火星刚溅起,便被北境凛冽的夜风卷走,瞬间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黄文盯着那簇跳跃的火苗,眼神渐渐失了焦,仿佛穿透了火焰,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何大福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看着它被火舌舔舐,才哑着嗓子开口:“黄兄,你说……等仗打完了,咱们还能回得去吗?”

      黄文回过神,接过何大福递来的一块肉,咬了一口。油脂在舌尖爆开,滚烫,却尝不出什么滋味。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离家前母亲塞进他手里的护身符,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有妹妹追到村口,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哭喊声。它们像被风吹散的烟,越想抓,越抓不住。

      “回得去。”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何大福,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等仗打完了,我就回乡下种地。娶个媳妇,生几个娃,这辈子再也不碰刀枪。”

      何大福笑了,笑声干涩,带着几分被风吹透的苦涩:“我连家在哪都记不清了。小时候跟着爹娘逃荒,后来爹娘没了,我就跟着军队走。走到哪算哪……要是哪天死了,连个埋骨的地方都没有。”

      火堆里的柴又响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黄文沉默了很久,久到何大福以为他不会再说些什么。

      然后,他把手里的酒壶递了过去。

      “那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他说,声音沉了下来,“今晚有肉,有酒,有兄弟陪着,就够了。”

      何大福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洇开一片湿痕,他也不擦,只是死死盯着火堆,眼里映着那团明明灭灭的光。

      “黄兄,”他忽然问,“你说这火,能烧到天亮吗?”

      “能。”黄文看着那簇在寒风中倔强燃烧的火苗,一字一顿地说,“只要柴够,就能烧到天亮。”

      何大福没再说话,视线越过跳跃的火光,投向不远处那片沉默的军帐。夜风把帐篷吹得猎猎作响,像无数面无声的旗。

      “真希望那个从皇城来的军师,”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火堆许愿,“能有点真本事。”

      黄文没接话,只是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火星腾起,照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与何大福如出一辙的期盼。

      “陛下,为何不以御驾亲征为名来北境呢?”胡桉泽问着站在沙盘后的人。

      “若朕是御驾亲征来,多有不便。”我的目光没有离开沙盘,指尖在“断魂谷”的位置轻轻一点,“但以朝廷派来的军师身份,可与将士们更亲近些。”

      我说完,才抬起头。

      “皇兄跟朕说说,那敌军将领都是些什么人?”

      胡桉泽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我会在深夜突然问起这个。他垂下眼帘,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面前那张铺满山川关隘的羊皮沙盘上。

      “回陛下……”他斟酌着词句,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帐外巡逻的士兵,“敌军主将乃是北狄可汗的亲弟弟,拓跋野。此人用兵诡谲,不按常理出牌,最擅长途奔袭,犹如草原上的狼群,来去如风,极难捕捉。”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那道蜿蜒的河谷上重重一点:“前月,我军左翼的三千骑兵便是在这‘断魂谷’中被他设伏,几乎全军覆没。他不仅勇猛,而且……”胡桉泽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凝重,“而且极善攻心。他深知我军远道而来,粮草转运艰难,便派小股骑兵日夜骚扰我们的补给线,不求杀敌,只求让我们疲于奔命,军心自乱。”

      我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盘边缘。帐外,北境的夜风依旧呼啸,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嗥叫,衬得帐内愈发寂静。

      “拓跋野……”我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分量。

      “是。”胡桉泽点头,又补充道,“其麾下还有两员副将,一个是他的长子拓跋宏,年轻气盛,但悍不畏死,每次冲锋都身先士卒,在敌军中威望极高。另一个……”他迟疑了一下,“是一个叫阿史那隼的汉人,据说是早年被掳去的,如今却成了拓跋野最倚重的谋士,对我军的布防和粮道了如指掌。”

      我抬起头,目光与胡桉泽在摇曳的烛火下相遇。

      “汉人……”我喃喃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有意思。”

      胡桉泽见我神色不似担忧,反倒透着几分深意,不由得面露疑色:“陛下,那阿史那隼既熟知我朝军制,又深谙北境地形,若任由他替拓跋野出谋划策,只怕我军粮道将永无宁日。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出一支精锐斥候,不惜代价将其刺杀……”

      “皇兄,你错了。”我轻声打断他,指尖顺着沙盘上那条代表粮道的红线缓缓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隘口处,“刺杀一个谋士,拓跋野还会用第二个、第三个。我们要做的,不是杀人,而是诛心。”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阿史那隼是汉人不假,但他被掳走多年,如今在北狄位极人臣,拓跋野对他言听计从。你觉得,他现在最在乎的是什么?是故国的身份,还是北狄给他的荣华富贵?”

      胡桉泽微微一怔,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我收回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从明日起,粮队照常出发,但沿途的防守要故意露出破绽。另外,让随军的文书连夜伪造几封密信,用阿史那隼的旧印封缄,信里就写……朝廷念及他流落异乡之苦,已赦免其罪,只等他阵前反正,便封侯拜将。”

      “这……”胡桉泽眉头紧锁,“陛下,此乃反间之计。可拓跋野生性多疑,未必会信。更何况,万一阿史那隼将计就计,借机设伏,我军粮队岂不成了诱饵?”

      “他当然不会信。”我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毡帘。帐外,北风如刀,卷起漫天飞雪,远处的篝火在风雪中摇曳,宛如暗夜里一双双不屈的眼睛。

      “但他只要看到那些‘破绽’,看到那些‘密信’,心里就会种下一颗猜忌的种子。拓跋野越是倚重他,这颗种子就扎得越深。”我转过身,看着胡桉泽,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要的不是阿史那隼真的反叛,我要的是拓跋野在关键时刻,不敢把后背交给他。”

      胡桉泽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终于明白了那句“极善攻心”的评语,原来不仅适用于拓跋野。

      “陛下英明。”他深深一拜。

      我摆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沙盘上那个叫“断魂谷”的地方。拓跋野,草原上的狼王,你以为用几支游骑就能拖垮我大军的意志吗?

      “皇兄,”我轻声开口,声音被帐外的风雪掩盖,“你可知,朕的军师身份其一是亲近将士,其二是为何?”

      胡桉泽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因为拓跋野这种人,从不把坐在龙椅上的人放在眼里。”我凝视着沙盘,仿佛透过那层羊皮,看到了千里之外那个骑着黑马、眼神桀骜的男人,“他只会尊重能与他并肩站在风雪里,敢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人。”

      “朕要让他知道,一个小小军师让这北境的风雪,不仅会吹冷他的刀,也会吹散他的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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