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莲味软糖》浦衫月

3、物是人非 堂屋的白炽

　　堂屋的白炽灯忽明忽灭，老木料散发着一股湿气，远处不时传来鞭炮的爆裂声。大年初二的南城实在是太热了，冷空气和热空气谁也不让着谁，最终还是热空气略胜一筹。
　　一家老幼围坐在茶几旁，茶几上还放着缺口少角的七个老旧玻璃杯，杯中的茶水已见底。
　　这几个大人已经整整聊了两个时了！
　　这意味着弟弟童浩看了两个小时的电视，其余几个小辈也一动不动地听了两个小时候他们的唠叨。童悦欣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忍住的？
　　她点开微信跟翁小谷吐槽着：【我怀疑在场只有我一个人不喜欢拜年！！（悲伤脸）】
　　翁小谷发了一个捧腹大笑的表情包：【哈哈哈哈，偷偷看看红包大不大。】
　　童悦欣：【我那个吝啬舅舅封的红包，超过20块我都谢天谢地了。】
　　翁小谷：【（震惊状）舅舅？童悦欣你回荔坡村了吗？】
　　童悦欣：【嗯，今天刚回来。我刚办好转学手续，开学就到荔坡高中念书啦。我们开学就能见面了，翁小谷，以后请多多关照！】
　　翁小谷：【（口吐芬芳）现在就能见面，笨蛋】
　　【对了，你知道司齐也在荔坡高中吗？】
　　司齐？童悦欣在嘴边默默念了三遍这个名字，直到有条脑神经抽了一下才想起来：司齐不就是她那个荔坡村人尽皆知的小竹马吗？想到这，童悦欣只觉得有股热气在脸上横冲直冲。五年了没见了，可能司齐早就忘了你这么一号人物了。况且当初她走地匆忙，都来得及没给司齐交代什么。
　　如果按照古代律法，可以给童悦欣安个始乱终弃的罪名。当初他们两个拜天地，全村人可都来看了。
　　想到这，童悦欣羞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手指飞快地打字：【不知道哎。司齐现在怎么样了？】只要知道司齐过得比她好，她就能…跟他卖惨。
　　不过翁小谷那头迟迟没有消息回过来。

　　终于，暖水瓶中的最后一滴开水随着舅舅阮辉的絮叨被倒入了公道壶中，童悦欣兴奋地盯着舅舅，等他宣布各回各家的消息。
　　然而，舅舅只是边倒水边起身，礼貌地说了句：“我去烧水。”
　　然后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默认。
　　… …
　　童悦欣见状，干脆把守在大水牛电视前的童浩给拽起身说：“弟弟看电视累了，我带他去兜兜风。”
　　童浩被拽起来时候，眼睛还定定地盯着电视，单薄的汗衫遮不住他的肚腩肉，有点小霸王那意思。
　　因此阮惠文也深以为然，她转头对童浩苛责又宠溺地道：“童浩，不要一天到晚对着电子产品，跟姐姐出去走走，听话。等会还没上小学就近视了，就戴着个眼镜，同学笑话你。”
　　阮惠文嘴巴微张，看起来早就想好了一大段教训童浩的话。
　　趁阮惠文未脱口而出，童悦欣赶紧礼貌地对众人说了句：“我们先走了。”就带着童浩弟心虚地夺门而逃。毕竟是她先坑的弟弟，如果不是自己想出来逛逛，弟弟还在安安稳稳在堂屋里看电视看地不亦乐乎呢。弟弟就是拿来利用的。

　　童浩一脸委屈地愣在原地，想哭又哭不出来。
　　童悦欣忍俊不禁：“别伤心啦，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童浩嘴巴噘地像鸭子，眼角泛泪花，点头。

　　童悦欣已经有五年没有回过荔坡村了，她从小就生活在这个村子里。五年可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让她根本没有勇气去主动踏入这这个村子。
　　荔坡村几乎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有公路边的地方已经开发商被拆掉了，这方寸的土地竟就是她童年的全部。
　　童悦欣给弟弟介绍着从堂屋，也就外婆家到自己家的那条路。路上会经过一个小卖部，小卖部门口放着几个大大的塑料罐子，里面装着各种口味的星球杯。在右手边有一个雪糕柜，里面是南城本土特色的冰棍，还有一些耳熟能详的牌子。
　　大爷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见童浩这个大胖小子一来就如“大闹天宫”一般翻箱倒柜，他手里的蒲扇拍了拍童浩肉肉呼呼的背开玩笑：“小孩子不准吃零食。”
　　童浩更是嚣张，冲着大爷挤眉弄眼。
　　大爷咧嘴一笑，喃喃道：“这大胖小子…”

　　童浩一个零食没见过，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恨不得把整个小卖部都搬回家。
　　童悦欣给他示范了一下零食的吃法。
　　“这是挖着吃的。”
　　“这是把面饼抓碎了，再放点调料粉吃。”
　　“这个可以吹泡泡呢，你看你看，姐姐吹给你看。”
　　童悦欣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从身后的零食架子里拿了几样自己从小就喜欢的零食：放在嘴里入口即化的卜卜星，好像真的能吃出鱼味的咪咪，一嘴下去满嘴汽水味冰渣的碎碎冰，还有吃一次辣地一个星期都不敢吃虾扯蛋、千里香。
　　童悦欣抱着满怀的零食，问老大爷：“大爷，一共多少钱？”
　　大爷从太师椅上坐起，皱着眉头数了数，伸出五个手指头：“五块。”
　　童悦欣差点被这物价雷到，童浩也夸张地张大了嘴巴。他们在新陆港待了五年，新陆港五块钱还不够买一包辣条的。而荔坡村这物价居然还是五年前的物价。
　　给了钱，大爷跟童悦欣唠起来：“小丫头，你这零食选地跟我们村里小伙子的一模一样，连口味都一样。他也不买别的，就买这几样零食。哈哈，你说奇怪不奇怪？”
　　“大爷你是不是记错了？”童悦欣有些慌了，哪个小伙子跟她喜欢一模一样的零食？
　　“就是就是，大爷老了，记不住事。”
　　风有点涩涩凉凉的，许是要下雨。
　　大爷摆摆手，从一堆大大小小的零食中把一颗榴莲味软糖挑出来，笃定地说：“不可能不可能，他每个星期六都会来买，就算是傻子也该记住了。这个榴莲糖，村里根本没人买，都说味道怪怪的。我还得给他进货呢。”
　　童悦欣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大爷说的小伙子，提起榴莲味软糖，她不用猜都知道是司齐。小时候家里管地严，司齐每个星期都会在窗户里给童悦欣塞零食，她爱吃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只是五年前，童悦欣跟司齐不辞而别。童悦欣不敢告诉司齐，她这五年来是怎么狼心狗肺到忘了找他的。童悦欣甩了甩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她只是丁点大的时候在路边跟司齐拜了天地，又不是真成他老婆了，这零食说不定就是他自己爱吃的。
　　童悦欣想地出了神，童浩扯了扯童悦欣的衣角，又委屈上了：“姐姐，我要吃，我要吃…”
　　童悦欣像小时候那样把碎碎冰中间扭成麻花状掰开两半，一半分给了童浩，威胁道：“别告诉你妈，记住没？”
　　童浩一口咬住碎冰，整个人就跟加了一桶汽油似的，嗷嗷直叫着就往前冲：“你家快到了，童悦欣跟上！”
　　童悦欣生怕童浩出事，连忙追了过去。但越是靠近儿时的那条路，她越是心慌。不知是在追童浩的原因，还是心虚的原因，童悦欣的心率越来越快。
　　直到，看到家的那一刻，她的心跟着跳出了胸膛。
　　这个房子好像老了好多…

　　房子的外墙用了价格不菲的石料砌成，上面已经爬上一些擦不掉的污垢。旁边有一扇很大的窗户用来采光，小时候司齐就是在这个窗户边，踮起脚尖，给她投喂零食，陪她说话的。
　　曾经颇有生活气息的门口，贴满了出租的告示，童悦欣隐约能听见房内有外地人讲话的声音。二楼种花的大阳台已经被封起来了，不见天日，估计那棵种了十年的三角梅也都枯死了。

　　以前奶奶总是怕童悦欣偷跑出去，将她反锁在家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邻居家的孩子们在小巷里玩，却从未有人邀请过她一起玩，除了司齐。
　　那会她脸皮还很薄，司齐却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说：“我保护你，有什么事情赖在我身上！”
　　现在想想，他能给我负什么责啊，大家都有各自的苦难，能开心快乐地生活着就不错了。

　　童悦欣的目光落在了一面砖灰色的石墙上，这面墙远远望去能看到看到一些涂鸦的痕迹。
　　童悦欣牵着童浩的手凑近前去看。
　　涂鸦墙上的图案恣意潇洒，每条线条勾勒的弧度恰到好处，颜料颜色经过精心的调配，整张墙那几个动漫公仔组合起来，竟然宛如一个大师的手笔。
　　童浩挣开她的手鼓掌：“姐姐这是谁画的啊，好漂亮？”
　　是啊，这是谁画的呢？这面涂鸦墙在司齐家门前，莫非是司齐画的？可是那小子，以前画个小人都嫌费劲，怎么会有心思会涂这么大一堵墙呢。
　　童悦欣捏了捏童浩的脸，说道：“说不定是村子里找来的画师画的。”
　　最近美丽乡村建设不是很流行吗。
　　童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调皮捣蛋的他，也被墙上鲜艳的颜色给迷住了。
　　“你等等，我拍个照，姐姐就带你去别的地方。”
　　童悦欣有拍照记录生活的习惯，她对这种艺术作品又是极其欣赏。可惜没带相机，不然她肯定拍的不舍得走了。
　　童悦欣拿出手机很专业地调了下参数，对着墙咔咔拍了几张。

　　突然，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身后房子的门锁转动了起来，童悦欣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一袭白裙子，配上一双青春的帆布鞋，形象没问题，甚至有点好看。这个样子见他，应该…还行吧？
　　可是她还是好怕待会儿在门内走出来的人是司齐，到时候她是先招手，还是先逃走？司齐家门口跟五年前还是一模一样的装潢，她先入为主认为他们家跟她家一样租出去了。荔坡村这几年卖地，村民都分了不少钱，还赔了拆迁房。不少村民的家早已大张旗鼓地装修起来。
　　她握着童浩的手，额头上全是冷汗，她还没有做好和老朋友见面的准备。
　　屋内中年女人跟少年的交谈声，其中少年的声音很陌生。
　　童悦欣继续竖着耳朵偷听着。
　　少年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啪嚓，开了门锁，穿堂风吹起童悦欣双鬓的碎发，童悦欣惊地回头望去。
　　少年身形颀长，神情懒散，眉目之间，颇有一股英气。
　　是他吗？童悦欣努力的想要将这个年轻人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孩子联系在一起，但是又觉得不太可能，她偏了偏头思考着，记忆中的司齐有这么帅吗？
　　童悦欣明明很害怕看到司齐，但发现眼前的人很陌生时，她心里又升起一股落寞。
　　少年星目如炬，修长的手掐了三根香，见两人立在自己家门口，只定定地用冷漠的眼神看了他们三秒，他微微俯下身子把香插在门口土地神供奉的位置。
　　“司齐，上好香了没？”那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
　　司…司齐？！！！

　　童悦欣皱起眉头，重新去打量这个少年。司齐眉眼间的少年感很特别，脸上褪去了婴儿肥，整张脸的面部线条明显硬朗了。他给人一种很疏离的感觉，和之前五年前那个活蹦乱跳的司奇简直判若两人！
　　深吸了口气，童悦欣决定还是跟他打声招呼。
　　刚抬起手，司齐江门哐地一声关上了。
　　这一声巨响，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上。
　　她想多了……
　　他是真的把童悦欣给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