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之阳》熹熹陈

59、番外四 此间少年的斑斓心事 番外四 此

　　“夏晨曦！”
　　平地一声惊雷，惊起盛夏凉风，也惊得院落众人纷纷沉默面面相觑
　　“我问你呢，你不说话什么意思？”
　　何怡女士说她去看看并安抚众人接着聊便噔噔跑上楼
　　一小时前，夏之阳姨父将夏之阳和程歆星从浔海机场接回来，刚下车，夏之阳就被热情的邻里乡亲们迎接的迎接凑热闹的凑热闹见名人的见名人，反正被围个里三层外三层，好不容易把大伙儿请到院子坐好，程歆星悄悄抱着女儿回家本想好好亲亲半年没见的宝贝没想到又把局面点燃了
　　“怎么了这是？”
　　一上到二楼房间，何怡女士就看见儿童房卡通书桌旁站着一大一小剑拔弩张，程歆星依靠桌沿双手抱胸，五岁的夏晨曦小朋友低着头双手紧揣裙摆，鼻子和嘴巴几近扭作一团，但还是倔强地不流眼泪
　　“妈，你不能这么惯着她”程歆星泄了一半的气坐在卡通椅子上，但一手握拳砸在书桌上还是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弹琴画画书法这些，不喜欢就不学没关系，但我两个月前布置的数学卷子，你看，就做了一半，还一半是错的，一半是蒙的”
　　“这……辅导功课我哪会啊，你当年我也没有辅导过啊”何怡边说着边不动声色把外孙女拉到身后
　　“至少，监督她把量完成了吧，下个月开学就要转到宁安市的小学了，你知道的，那边的教学进度跟这边不一样，不抓紧怎么跟得上？”
　　沉重的叹气显得房间更加安静了，安静到房间里多了一道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爸~爸~”终于，看到救星般的，小朋友眼泪决堤，迈着小短腿就往夏之阳身上爬
　　“曦宝怎么惹妈妈生气啦？”弯腰托起女儿屁股抱进怀里温柔安抚，“昨天在电话里不是说准备了弹唱《小星星》吗？我们去给妈妈表演一下？”
　　“夏之阳”程歆星神色严肃地对准刚进来的男人，“你要知道，没有履行承诺妄想通过撒娇卖萌混过去的，在这个家，有且只有你，有这个特权”
　　“呃，我……”夏之阳语塞，看来老婆是很认真地生气了，于是轻咳两声将女儿放下，说，“妈，您先和姨父带曦宝去小姨那，我跟星星收拾一下晚点过去”说完揉了揉女儿的头顶帮她擦去衔在脸颊的泪珠再传递一个安心的眼神
　　房间回归宁静，连傍晚的风也忍不住吹来清新的夏日余香
　　“老婆~你理理我嘛”
　　夏之阳挪到程歆星身边，发动四肢和五官怒刷存在感
　　算了，亲亲老公都拿出超绝夹子音声线，就不把怒火转移到他身上吧
　　“是我神经太紧绷了”程歆星完全泄了气靠在夏之阳肩膀上，“怪你”
　　“怪我怪我，咱不生气了，啊”
　　“都怪你给宝贝女儿起这名字，我骂都骂不出口”
　　“好嘛，还怪我基因太厉害，遗传给闺女毫无数学天赋的大脑”
　　“噗”程歆星听此言忍不住笑出声，“这倒是真的”
　　“是吧，以前你教我的时候还不够费劲嘛？”
　　“可是，总不能因为不会就不学吧”
　　“当然不能，只是咱闺女开学才上小学二年级，你现在教她三年级数学，未免也太难为她了”
　　程歆星本想说自己小学每个暑假都会在补习班先学高年级的知识，这样开学后就比别人领先在起跑线了，但是，她真的希望女儿复制她只有加速奔跑的童年吗？
　　夏之阳见程歆星陷入思考，继续说道，“咱就先让曦宝按照正常节奏学着，她实在跟不上了，再辛苦程教授开小灶，好不好？”
　　程歆星点头
　　夏之阳继续说，“如果连程教授都拯救不了咱曦宝的数学，就让小姨把她带到奥克兰去，那边的数学我体验过，比这里简单，我都能接受，更何况咱闺女，是吧？”
　　夏之阳每次用着认真严肃的表情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程歆星都会捏他的脸颊肉
　　“好啦，知道了，快到饭点了，我们也过去吧，别让大家久等了”
　　“遵命，我的女王大人”
　　每年春末到初冬，小姨一家都会来浔海小住一段时间，所以每到夏天，一家人总会抽出时间在浔海小聚几天
　　“舅舅，舅妈”
　　清俊爽朗的少年来小区门口迎接两人
　　“一年不见，Eric又长高了，果然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就是爱窜个儿”
　　程歆星看着只比夏之阳矮半个脑袋的少年，想到夏之阳就是由瘦弱矮小窜成现在这样的，不自觉地笑起来
　　“跑那么远来接我们，有事要献殷勤？”当舅舅的倒是直接
　　“额”瞬间被揭开心事的少年脸颊眼可见地映出夕阳的色彩，“有，但是不是找你，我有件事情想请求舅妈”
　　“我？什么事？”程歆星放缓了脚步
　　“那个，舅你先进去，我跟舅妈说”少年扭捏的神情生动万分
　　“什么事这么神秘？该不会是情窦初开又被……”夏之阳还想逗逗他
　　“哎呀，你不懂，赶紧进去”
　　夏之阳被两人推进了院门，本想偷听两句，却被院子里热情的“大导演回来啦”给拉进了屋子
　　“好啦，说吧”程歆星坐在院外的小区长椅上，视线从消失在院落的背影回到少年身上，发现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羞涩和红晕愈发明显
　　“舅妈，明天你跟舅舅回学校做完讲座后，可不可以在校门口等我一会儿，我带个朋友见你”
　　“嗯？”
　　“噢，这是她的照片，还有，她游戏和比赛的成绩”Eric打开自己的手机相册，边向程歆星介绍边前后翻动，“她在学校的成绩也很好的，是她家里，其实我也不知道她家里的具体情况，她可以当职业电竞选手吗？”
　　程歆星看着手机里扎马尾的娃娃脸女生，听着少年滔滔不绝的夸奖与介绍
　　“是她想当职业选手，还是你想让她当职业选手？”
　　“是我”少年不假思索，又反应不对，“不是，她需要工作，需要钱，才能离开现在这个家，帮别人打比赛打陪玩终究不是正经工作，我想帮她”
　　“你在浔海的朋友？”
　　“嗯”
　　“那，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吧？”
　　少年深吸一口气，含着笑意伴着西陈落日，诉说着属于他的夏天故事
　　一年前，某天闲着无聊路过正在办电竞比赛的商场，便鬼使神差地随地组了四个人一同参赛，没想到运气和实力的加持，他一路走到了八强，连胜的喜悦让本来只想到此一游的临时小队生出了尝试夺冠的热情。但旁观下一场对手的比赛时，明显优于自己队伍的实力和默契又让他们默默打起退堂鼓。
　　这时，一道清丽甜美的声音，重塑了他们的希望，她说，“给我打野，带你们拿冠军，奖金给我一半”
　　说到做到，当晚，冠军属于他们，一半的奖金属于她
　　她拒绝了少年的宵夜邀请，少年执意要送夜深的少女回家，但走这条夜路害怕的也是少年
　　近乎走到城市边缘，曲折的泥土小路穿插着废弃的铁路，树影重重遮蔽高悬的月亮
　　好了，谢谢你，我到了
　　不客气，我，走了
　　以后有比赛还可以找我代打
　　好
　　你扫我，微信联系我打八折
　　你的名字，我，我备注
　　拿冠军
　　哈？
　　你直接备注拿冠军
　　噢
　　再见
　　那晚，少年被婉拒的深巷尽头传来男人怒吼交杂女人哭喊几欲绞杀生灵的声音，那么悲壮，却无人探究，只有被吵醒的大黄狗象征性地吼叫驱赶陌生人
　　“家暴？”程歆星问
　　“嗯”少年点头，“原来真的有家庭不把女儿当人”
　　本以为这件事不过是误闯进少年自由快乐青春期的噩梦，躺在微信的对话框仅是添加时的打招呼，终究被日常联系压进沉沉海底
　　没想到，一年后再次来浔海过暑假的少年，又一次走进了这场故事
　　浔海中学旁边开了一家很受欢迎的奶茶店，即使正值暑假也依然队如长龙，少年坐在学校外围墙下的角落缓解因排队差点中暑的大脑，却被从天而降的书包和人砸了个正着
　　是你？！
　　？
　　去年你帮我打过比赛的，你是拿冠军
　　哦
　　你怎么翻墙出来，不对，现在不是暑假吗，哎，你去哪
　　有门禁，麻烦，你跟着我干嘛
　　你又去打比赛吗，我可以去看吗，是你微信的客户吗，我要是参加比赛，可以找你做队友吗，拿了冠军奖金都给你
　　“后来我以各种电竞比赛为由联系她，一来二去我们就熟络起来，多多少少从她口中知道她的家庭，她的困境，但一直想问她的，那晚，她还好吗，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所以，她一直都在帮人代打代练来赚钱？这样维持了多久”
　　“三年”少年敛起愁绪，加快语速，“不仅家暴，还有性侵未遂，所以她从家里逃出来了，试过报警，但没有用，我，我想帮她”
　　青涩稚嫩的少年脸上充满不容拒绝的坚定和决心
　　“妈妈~”甜糯的童声打破这方沉默，程歆星看见少年眼里迅速藏起热烈
　　“哎宝贝怎么来啦？”程歆星离开长椅半跪在女儿身边把她搂进怀里
　　“奶奶买了你最喜欢的水晶葡萄，快被爸爸吃光啦，我偷偷藏起来，带你去吃”
　　“好呀，谢谢宝贝，我家宝贝最好了”
　　程歆星从女儿的头顶望到远处站在家人中间，视线却带着笑意聚焦自己的自家先生，啄一口女儿粉嫩的笑脸并示意她去牵表哥回家，但少年依然沉浸在心事的漩涡中
　　“这样吧，明天你去买四杯刚才你说的很有名的奶茶，然后顺路把你的冠军小姐接到你舅舅家，我请你们吃晚饭”
　　话音刚落，小区的路灯踩着夕阳最后的余韵接踵点亮，当然，跟着亮起的还有少年凌乱懵懂却坚定有力的心事。

　　八月正值暑期，浔海中学礼堂里夏之阳和程歆星的采访座谈却热闹非凡
　　自从夏之阳指导的动画电影接连斩获各项大奖项的最佳动画奖后，夏之阳便收到无数活动邀约，夏之阳优先接受了浔海中学以优秀校友为名的，邀请夏之阳和程歆星夫妻回校与校友分享学习和人生经验，毕竟这与两人每年回浔海的行程正好重合，夏之阳也知道，程老师向来很热心帮助和指导晚辈，所以，原计划下午三点结束的活动，直到五点半，程老师仍被学弟妹们围着咨询学业、专业、就业等等人生课题
　　这就是曾经点亮他生活的星星，她从来没有变，永远闪烁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
　　可此时，提前从礼堂出来，站在夏之阳家的两人，正推搡徘徊
　　“我还是下次再来吧”
　　“别啊，我都跟舅妈说好了”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要准备什么？啊，不是准备了奶茶吗？”
　　“不是，我，唉，我觉得我不行”
　　“什么不行，你可是拿冠军，哎，你等会儿”
　　只顾着低头逃跑的少女，差点撞上踏着夕阳执手而归的夫妻
　　“刚进小区就听到你的大嗓门了”夏之阳伸长手揉乱少年的头发
　　“你别搞坏我发型”少年抬手摇头反抗
　　“程老师好，夏老师好”少女依旧低头，声音带怯
　　“你好啊，你就是冠军小姐？久仰啦”程歆星倾身询问
　　“我，我叫李雁”少女双手紧紧揣紧裤腿，连声音都在发抖
　　“李燕？小燕子的燕吗？”少年惊喜跳跃，却被夏之阳拎住命运的后领
　　“是大雁的雁！”终于，少女抬头，明亮和坚定的眼神在落日余晖中宛如燃烧的火焰
　　“好啦，都进屋吧，Eric你过来帮我做晚饭”
　　少年被夏之阳一路拎进厨房，眼神却始终追随跟在程歆星身后局促不安的背影
　　“喜欢她啊？”直到二楼传来关门的声音，夏之阳问
　　“没，没有！”少年忙碌于手中摘菜洗菜的工作不敢抬头，“我只是想帮她”
　　“哦，连喜欢都不敢承认，你能帮啥？”
　　“都说我没有”水龙头的水被打开得滋啦喷溅，仿佛能冲刷心里不该有的思绪，“舅，你别跟我爸妈说啊”
　　“等你有能力给你的星星撑起一片天空的时候，再来跟我谈判吧，小屁孩儿”夏之阳将人赶去收拾餐桌餐椅，“洗菜开那么大水的吗，浪费！”
　　于此同时，二楼书房
　　“李雁，来，试试这个”程歆星将少女摁进书桌前的电竞椅，发现她的肩膀触摸起来比看起来还要瘦弱，“你跟着提示操作，可以随时喊停”
　　少女用全身的力气无声点头
　　十分钟后，程歆星手机上收到电脑同步传来的测试结果
　　“嗯，天赋9分，反应力9分，适应力8.5分，耐力8分，抗压力7分……”程歆星隔着书桌坐在少女的对面，“你拿着这篇报告，可以去宁安OTG战队青训队试训”
　　“谢谢程老师”少女又恢复低头胆怯的模样，完全不见几分钟前自信冷静地模样
　　“你想要吗？”
　　“什么？”
　　“你喜欢打电竞吗？”
　　程歆星突然变换的问题让少女懵懵然抬头
　　“我，我不知道，打电竞比赛，有钱”
　　“嗯，但你的报告显示，你的团队协作能力只有2分，你打比赛没有队友？”
　　“不需要，我只想赢，我要看他们被我带飞或是输给我时发现我是女生难以置信又不得不服气的模样”
　　程歆星转身从书架上拿出一个精致的小铁盒，连同打印出的纸质报告轻放在她面前
　　“我八月三十号回宁安，这之前如果你想清楚了要跟我去，随时给我打电话”
　　少女再次用尽全身力气点头，随即颤颤巍巍说出一个好字

　　晚饭时间有夏之阳与Eric两个吵吵闹闹，少女紧绷的神经终于卸下大半
　　“程老师，原来Eric真的是他的本名吗？”
　　“不然呢？”少年从饭碗里翻出震惊的眼神
　　“我还以为是你装逼随便起的英文名”少女看着他呆萌的神情不自觉洋溢出灿烂的笑脸
　　“我有中文名的，只是没人叫”
　　“是什么？”
　　“林恪”夏之阳抢先一步
　　“喂！你怎么不给我自我介绍的机会”少年几欲掀桌而起
　　“你们认识那么久了，还不是没介绍过”夏之阳分分钟拿捏外甥
　　“她也没告诉我名字啊，说什么拿冠军”
　　“你没问我啊”少女大口吸着奶茶笑着补刀
　　“我，啊，不，哦”少年放弃挣扎，继续把脸扎进饭碗里
　　欢声笑语今晚再没有停下
　　夜色渐深，经历几场游戏的比拼厮杀，冠军少女不出所料地稳坐冠军宝座，也到了尽兴而归的时候，婉拒了程歆星的留宿邀请礼貌道别
　　程歆星不放心，派遣夏之阳送俩小孩回去，自己则去隔壁给今日被外婆带去艺术团看演出的女儿讲睡前故事，可穿过黑暗的客厅即将走进温暖柔灯倾泻出轻声呢喃的房间，程歆星却抬脚转身，不忍打破这方和谐宁静
　　夏之阳没有把人送到目的地，仅过了两个路口，女孩突然说想散步回去顺便思考今晚程老师留给自己的问题，夏之阳没有坚持，而是在她下车五分钟后，也将Eric赶下车并催促他跟上去
　　“要是我妈问起，你就说我在你家过夜”少年留下一句话便匆匆跑向那抹背影消失的街角尽头
　　程歆星无奈拍脑，果然脑子里带着思绪手头就会忘东忘西，洗完澡才发现浴巾今早洗了还晾在阳台，只好胡乱先就着湿淋淋的头发和肌肤套上随手拿的白色短袖T恤
　　空气温度交替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尤其是在二楼浴室到二楼露台的楼梯口，有夏日晚风，也有携晚风而归的人
　　“你”
　　“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两人异口同声，异脸同惊
　　“我忘收浴巾了”
　　“等一下”
　　再次异口同声，不同的是，有人闻声站立，有人急步靠近
　　“老婆，你这样子，出去会被看到的”夏之阳从背后拥住程歆星，湿濡的发丝浸透胸膛和后备黏连的薄薄衣物
　　清凉的风从露台过来，吹开轻薄的纱帘，吹起肌肤滚落的水珠，隔着浸湿黏连在身上的布料，搔挠跳动的神经
　　“那你帮我”程歆星被他隔着湿黏黏的布料在胸前和小腹揉搓
　　“可是我也湿了，被你弄湿了”热吻落在耳后，手掌下移翻过衣服下摆，声音布满低喘与隐忍
　　“那怎么办”程歆星感受到身后独属于他的火热，迎合着他在身上游移的节奏，轻轻磨蹭撩拨
　　“那就，陪我再洗一次”
　　肌肤交合的声音逐渐淹没在弥漫水汽灼烧的爱欲洋流
　　“你这么放心让俩小孩自己走夜路？”
　　赤裸的怀抱相互依偎，话语中还残留温香缱绻
　　“当年，我还没有Eric大呢，不也去钢琴班接你回家吗”唇瓣还粘在爱人发顶和前额游走，同频的呼吸节奏令人安心
　　“嗯，偶尔还去小码头看星星，回家晚了就谎称被老师留堂了”程歆星轻轻回应着亲吻的节奏
　　“你说，以后咱们曦宝也这样骗我们，实际是跟别的小男生约会去了，该怎么办？”夏之阳突然坐起带着怀里的人斜倚在床头靠枕上
　　“那说明，她遇到了，比她爸爸还爱她的人，这样的人，我想，我们也可以放心”
　　“为什么不是比她妈妈？”
　　“我不知道”程歆星在丈夫怀中寻到最舒服最熟悉的姿势并拥紧他，“生她之前，我以为早已做好了一切迎接她的准备，可当她真的来到我身边，我发现我并不知道怎么爱她”
　　“嗯？”
　　“这些年我以工作忙为由，把她放在浔海让我妈照顾，我觉得亏欠她很内疚，决定把她接到身边又担心她适应不了新环境压迫催促她进步，我好像，自以为地为她好，实际上不过是，我无法接受万一我的女儿没有达到世俗观念上的优秀，我作为母亲的失败”
　　夏之阳温暖的手掌在程歆星后脑轻轻抚摸，沉默地鼓励她继续说
　　“今晚，李雁身上，有我曾经的某个瞬间，为了索取他人的肯定和认同，给自己戴上沉重的枷锁，一步一淌血，完全忘了问自己，到底自己心中喜欢的是什么”
　　“我尽然不知道”
　　程歆星摇摇头，发梢拨弄夏之阳下巴，两人都感到暖融融的痒意
　　“你其实知道，小时候，我为了证明我是优秀的，所以无论哪方面我都要做到拔尖，后来为了证明女生在电竞领域并不比男生弱，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拼一个冠军，再后来，我为了维持我优秀高知女性的人设，我费心在网络上表现自己对凡是都举重若轻的姿态”
　　“可我觉得，这都是你，或是说，是你无法避之不谈的其中一部分”
　　“所以我很感激你啊，了解我的所有部分，又用爱滋养我，让我在三十岁那年，找到自己愿为之奋斗一生的目标，以及愿意爱一辈子的人”
　　“我又何尝不是呢？”
　　“但我不希望女儿像我这样，不希望她在世间辛苦碰撞三十年才听见自己的心声”
　　“我们一起努力”
　　“嗯”程歆星深吸气，在夏之阳锁骨轻吻，“这几天我发现，你把女儿教得很好，她会爱她所见的世界，爱她身边的人，同时还有很多自我保护的小心思，柔软却不失锋芒”
　　夏之阳失笑，将怀中人拢上与自己对视的位置
　　“她才五岁，你就看出这么多？”
　　“当然，因为这是我老公在我心里的模样”
　　“这样啊，那不是巧了吗，我拿的参照榜样，就叫做程歆星”
　　唇舌再次交锋的瞬间，□□焚烧漫天
　　生活就是这样，越往前走，就越多的心事积压堆叠，它们不纠缠不打扰，只会在你偶遇某个相似瞬间时让你感慨万千，如果这时，有个与你共此经历的人，轻轻帮你展平再收起，那么名为幸福的星星便降临在你的掌心了

　　沿着浔江运河岸从上游走到了下游，若不是午夜十二点江岸两侧的装饰彩灯齐刷刷暗掉，Eric会以为女孩将要走到城市边缘的入海口去
　　“跟了一路了，休息下吧”女孩终于停下回头，坐在江边围栏的观景平台上
　　“呼，你好厉害，走了那么久，我的腿都酸了”边在腿肚子敲敲捏捏边悄咪咪地偷瞄坐在身旁的人，“你不回学校？”
　　“嗯，倒是你，这么晚还不回家”
　　“嘿嘿，我跟我爸妈说在舅舅家过夜。哦，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女孩没有再说话，若不是明亮如月的眼睛始终凝望远空，平静的呼吸让人以为她已入睡
　　“你才让人不放心”
　　不知过了许久，女孩突然说话，好似有大石沉落江底
　　“为什么？”
　　“你，一个外国人，还，人傻钱多”但是傻的可爱
　　“我怎么傻了！”Eric差点急得跳起来，因为夜晚太过安静，两人都被突然的回声吓了一跳，“我虽然不常在浔海，但我中文十级棒，我妈说了，法治社会安全得很，不法分子早都失业了”Eric骄傲地仰头拍胸，但低声说话的神态好似犯了错的小孩
　　“是吗”
　　少年听不出这是疑问还是反问，只是被女孩眼里涌入的暗淡侵蚀得不知如何是好
　　“也，也许吧”
　　“说的也是”女孩突然释怀般双手向后撑，“也许正是因为在社会混不下去，所以只敢在家里犯法”
　　原来是想到了自己家里，Eric顿时手足无措，在到底该说点道歉还是鼓励的话间来回犹豫之后，终究还是沉默再次袭来
　　“那个，李，小燕子……”
　　“是大雁的雁！”
　　“噢噢好，大雁子”
　　李雁虽忍不住将瞪圆的眼向上翻，但还是决定不跟他计较，甩给他一个没啥感情的“哼”
　　“可不可以看看，舅妈给了你啥？我看你下来的时候拿了好大一袋子”
　　“程老师给我做了个测试，有个报告，还有……”女孩从背包里翻出一个银白色礼品袋，小心翼翼地拿出里面的物件
　　Eric皱着眉将满是图表和文字的测试报告翻看两遍，视线最终在程歆星签字的“推荐试训”处才放松地呼了口气
　　“这件衣服！”Eric震惊地拿出袋子底下的卫衣外套，“你你你你知道这件衣服吗？啊啊啊舅妈居然把这件衣服送你了！”
　　李雁摇摇头，衣服是白色的底色点缀金色装饰，原本放在防尘袋里不觉得特别，被Eric拿出来展示在月光下，才发现这些都不是简单的金色，而是在光芒下反射出流光溢彩的颜色
　　“那个世界顶级奢侈品牌Dela知道吗？”
　　李雁摇头
　　“那全球电竞联合协会名人堂知道吗？”
　　李雁依然摇摇头
　　“OTG俱乐部总知道了吧？”
　　李雁习惯性摇头但反应过来还是选择点了点头
　　“几年前OTG战队曾在手游电竞领域有过长达五年世界冠军的蝉联记录，全球名人堂为了记录这项记录，五年前联合顶奢品牌Dela设计了这套队服，全球只有限量500件”
　　五根手指随着Eric兴奋激动的话语和身体语言停在李雁的眼前，虽然一时半会儿不能明确理解这件衣服所谓的含金量，但一定是很珍贵的东西
　　“那，程老师就这么送我……”
　　“快试试！穿上试试！”
　　Eric不由分说就将外套盖在李雁身上，一个劲地鼓动她穿上
　　“哇！帅！”
　　外套明显不是女孩的尺寸，盖到大腿的衣摆，将女孩衬得更是娇小柔弱
　　“我跟你说哦，OTG霸榜冠军的那几年，战队数据分析师就是我舅妈，我给你找找照片，喏，很好找吧？中间唯一一个女生就是她”
　　“嗯，那现在呢？”李雁没有接过手机，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站在原地
　　“五年前她就回学校任教了，说是专心搞科研和教学，OTG这几年也比较动乱，反正就是当年穿这套队服的人都退下来了，又一直没有找到足以接班的人”
　　“哦”
　　月下流光在身上流淌，李雁仿佛借此战衣聆听当年名为拼搏的声音，还有沉寂多年落寞的期待
　　“真好看，你穿也好看”
　　少年没来由的一句夸赞，更是让少女害羞的得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继续坐下翻看银白礼品袋里的物件
　　“我知道这个盒子装的什么！”Eric也跟着坐下，指着李雁手上方型金属盒子说道，“你快打开”
　　“这是？”
　　“金色雨！”Eric拿起盒子里一小片长方形金色两片，“就是每场比赛夺冠后，赛场从天而落的金色雨！诶，你看背面有字”
　　“不辜负，每一场全力以赴”
　　“我们不是生来勇敢，而是不惧生活的刁难”
　　“努力不是为了感动谁，而是让自己有选择热爱的权利”
　　“为自己发光吧，而不是折射别人的光芒”
　　“请相信你用脚步丈量的万水千山”
　　……
　　少年少女朗诵的声音在微风水声中略显幼稚却愈发清澈明亮，不知不觉，整盒的金色就被收集在两只手掌紧握着
　　“要不？你站着，我帮你洒，你感受一下？”Eric半眯着眼坏笑提议
　　“不行！”李雁紧急阻止，在这洒，不全飘进江水里了吗，你傻还是当我傻？
　　“我逗你呢”Eric仿佛读懂了李雁的心声，接过她微微冒出汗水的手心里紧握的那一小半金色纸片，再帮她整齐地放回盒子里，“咦，这里还有卡片”
　　刚才太过激动，没发现盒子的盖子内侧还粘着三张名片
　　“这是我舅妈的名片，应该是让你之后联系她的”
　　“这张是，张寒知，律师，专攻领域，女性权益，家庭纠纷，财产纠纷……”
　　“还有一张，郭颖，宁安大学心理学教授，青少年心理健康专家……”
　　“这，这些，应该是舅妈觉得，可能你需要帮助，就可以，就可以打这些电话”Eric不敢看身旁的少女，只想着尽可能搜刮学过的词句来解释，“你，你放心，除了舅妈，我没有跟其他人说你的家庭情况，我舅都没说，虽然舅妈应该会跟舅舅说，但是，他们真的是我能想到的能帮我们的人了，他们很好很好的，你不用有压力的，真的”
　　但不管Eric怎么说，李雁一直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盒子，手指偶尔摩擦盒子底部，发出刺啦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心口抓挠一般
　　“对不起，我应该先征求你的同意的，我……”
　　逐渐落寞的声音好似漂流汪洋渐行渐远的浮木，或许，奋力抓住呢？
　　“谢谢你”
　　李雁强忍抽泣的声音打断Eric
　　“诶？”
　　Eric看着不停抽搐的瘦弱肩膀，好想伸手拥抱她，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这个立场
　　“谢谢你，林恪，真的谢谢你”
　　女孩抬脸的瞬间，有笑意在眉眼间凝滞，也有倾泻如瀑的泪珠滚滚滑过，那是真正释怀的笑，也是真正接受自己接受现实的感情宣泄，也是让少年用一生铭记的心动时刻
　　“嘿嘿，怎么突然，我，我也没做什么，不过，你如果真想报答我的话，那就，那就，你决定去打职业的话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去也要告诉我”
　　少年说话的神情真挚斐然，让少女不由得破涕微笑
　　“为什么？”
　　“我要去看你比赛啊！而且，刚才我们说好了，我要给你洒金色雨”
　　什么时候说好了，少女擦泪时无奈而笑，本想吐槽他想得也太远了，但话到嘴边，只剩一个“好”字
　　这一夜，两个依偎而眠的十五岁少年，畅想了未来每一个可能的瞬间，终究还是会在晨光中道别离去，但他们都知道，这场江边日出是他们一起见证的，还有一场璀璨夺目的新生，正等着他们一同经历
　　六年后，一名曾被冠“天才打野少女”名为李嘉恩的二十一岁女孩，在拿到自己职业生涯第十五个冠军，同时完成职业赛事FMVP大满贯后，高调宣布退役并且回归校园深造
　　当然，在官宣长文中，她用一半篇幅，感谢程老师的知遇之恩，感谢团队和每一位队友的付出和陪伴，感谢成长路上遇到的每一场挫折和不放弃的自己
　　而另一半的篇幅，用尽深情与感恩，书写着十五岁那年盛夏，本以为是一次对命运的叛逃从高墙上翻落，却落进一场明媚少年的青春故事，是他捡起她碎裂的生命，再用时光为胶水，帮她一点一点拼凑和重铸出如今在盛光下足够绚烂夺目的精彩人生
　　今后的漫长岁月，不论绚烂斑斓，还是平淡清澈，我都希望，由我们两人共同亲手雕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