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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生人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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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稚嫩的女童与死寂的街道格格不入。
残月高升,时而隐入乌云。门户紧闭,街上四处散乱着物什,像是历经了一场暴乱。
女孩眉心点着朱砂,小辨高翘,脚上少了一只鞋,眼神迷茫。
“爹爹,小稚来找你了。”女孩又唤道。
她走走停停,终于在一间破败的草屋前站住了脚,草屋屋门半敞,门里伸出一只骨瘦舞响的惨白手臂,女孩却像找到了宝贝一般,迈开小短腿就往草屋奔去:“爹爹!”
几乎是刹那间,那条手臂就缩回屋内,屋门“啪”一声被重重关上。
女孩跑到门前,委屈地拍打着屋门:“爹爹,小稚在这……”
拍了良久,她开始呜咽起来:“爹爹是不是不要小稚了……”
“怎么会呢?”一个极细又极为含糊的声音传来“小稚……这……”
女孩辨认了许久也没听清楚那声音在说什么,但她却急切地想找到声音来源。
“窗……小稚,窗……”
女孩这次听明白了,她扭头看向草屋的窗,只见那里赫然探出一颗头颅,脖子极细,还在微微扭动。
借着月光,女孩看清了头颅上的五官。可看清了,她却不太敢过去,那颗头颅鼻歪眼斜,还冲着女孩阴阴地笑,甚是丑陋。
“小稚……爹爹,在这……”那颗头颅嘴咧得更大了,几乎要裂到耳根处。
“爹爹?”女孩半信半疑地走近了几步。
忽然,那颗头质疯狂地颤动着,狞笑着,细长的“脖子”将头颅伸出窗外,挡住了洒在女孩脸上的月光。
女孩吓得不敢动,眼里只剩咧得极大,布满尖牙的嘴,牙间还卡着一只没被咽下的眼球。
“啊!!!!”林让叫得像个女孩。
迟夏接住掉下来的林让:“叫那么大声?”接着又将林让高高抛起。
“啊啊啊!!!”
“这点程度都害怕,还要跟来?”迟夏冷冷道,接住林让拎在手里,简直把他当成了玩具。
“师兄……”林让垂着泪,可怜兮兮地望向前面的俞憬,伸了伸手。
俞憬无奈回头:“别欺负他了。”
迟夏闻言,将林让丢下。林让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想追上俞憬,却被迟夏单手抵着额头挡住。
俞憬翻阅着手中的卷轴:“有花生人面,食人血肉,乃人面花也。”
迟夏凑过来:“这人面花是什么时候起的?”
俞憬道:“好些时日了,许是半个月前吧。”
他站住脚,抬首望向前方。
前方是一条蜿蜒绵长的街道,可却并不繁荣,家家户户紧锁大门,街道上一片狼藉,偶尔有斑驳的血迹洒在路上。街道口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有三个端庄秀丽的字:“川河庄”。
“人都搬空了?”林让问道。
“搬空了谁去报的官?”俞憬摇摇头。
“明知有邪,谁还留看?”林让扯着俞憬的衣角。
“应当是一些地主贵族,他们的钱财全在这川河庄呢,哪里会说弃就弃。”俞憬答道。“要么就是些底层人民 ,往哪去都一样。”
林让不解:“可这时不应该先保命吗?”
“是,保了命,可保不住财,又有谁有毅力东山再起,谁又愿意接受一辈子的穷苦日子?”俞憬道,“有时候,穷病比邪祟更能要人命。”
“好可怕。”林让抓紧俞憬的衣角。
俞憬低头看他:“你不是修士吗,胆子有点小了吧?”
林让闻言,即刻便放开了俞憬,拿出了一股要扫荡村子的气势。
三人在一间紧锁的宅第前停下,俞憬翻开卷轴:“就是这了,报官者江贵,江宅的主人。”
迟夏握住门环,叩了三下。
死寂。
俞憬收好卷轴,上前喊道:“我们是殊回宗弟子。江贵先生?”
许久,里面才弱弱传出一声:“江贵不在。”
“那是你们报官除邪的吧?先开门让我们进去?”俞憬道。
门内那人却忽地抽泣起来:“门锁了,从外面锁的……”
俞憬皱了皱眉:“谁锁的?”
“江贵走的时候锁的,他出去三天了……他死了!”那人哭号着。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迟夏:“把门踹开?”
俞憬:“闭嘴……
约莫半刻钟后,那人哭得疲惫了,敲了敲门问道:“仙长,你们还在吗?”
俞憬:“在的。”
“那个,屋子里是有个院子的,你们可以从上面进来。”
俞憬往后退了两步,向上看去:“上面,有梯子什么的让我们爬上去吗?”
“没有啊。”
俞憬疑惑道:“那我们怎么回去?”
“你们不会飞吗?”那人理所当然地答道。
俞憬:“???”虽然他现在坐拥一身下郎级的灵力,但却不会运转,用不了灵力,更别提飞了。他刚想实话告诉那人,迟夏却横了一只手在他面前。
迟夏语气带上了一丝傲气:“我们当然会。”说着,便迅速用手搂住俞憬的腰,没等俞憬反应,便轻轻用足尖点地,纵身一跃,便立在了屋顶。
俞憬:“……?”
林让:“。”
“你把小师弟也带上来啊!”俞憬用力一推,挣脱开了迟夏,却立不住如竹竿一般细的屋顶,摇晃了两下便重心不稳要摔下去。
迟夏立即往俞憬移近了一步距离,伸出手再次扶住俞憬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稳住了俞憬。
俞憬因为方才的重心不稳慌了神,心里只想着抓住什么东西。情急之下,他的手环住了凑近的迟夏的脖子。
也不知是不是吓的,两人的呼吸竟都有些急促,迟夏故意把头扭向一边,俞憬靠他太近了,甚至闻得到迟夏身上淡淡的清竹香。
迟夏回头想要确认俞憬是否受伤,刚开口道:“师兄……”他却发现俞憬的表情忽然变得难看,才发现俞憬惊慌之下搂住了自己的脖子。
两人此时的动作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俞憬则是脑子一冲,忽地大喊:“小师弟把眼睛捂上!”
林让:“。。”
“我把师兄带下去。”迟夏话毕就带着俞憬从屋顶跳下。
迟夏稳稳落地,俞憬霎那间就收回了手,尴尬得脚底发软,转身当做无事发生,一本正经地告诉迟夏:“把小师弟带回来。”
“是,师兄。”迟夏再次跃出墙外,下一秒,林让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俞憬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怎么能扔人呢?”俞憬放下林让。
“也是,砸到师兄就不好了。”迟夏跃下站定。
林让:“。。。”
俞憬终于完全定下神,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一方规规矩矩的方形庭院中,四面被围墙环绕,倒像个捉鱼的大篓子。大门边跪着一个妇人,哭得梨花带雨,神韵如少女一般动人。
“仙长……”她道,一面又想要爬起来,但跪得太久,双腿麻木。
俞憬见状便过去扶着她,道:“别急,慢慢说,江贵是你什么人?他去哪了?”
妇人指了指里屋,俞憬会意,将她扶到里屋坐好,她才低声道:“江贵是我夫君,平日里他侍我极好,几乎从不与我分离……”
“可是,半个月前忽然出现了邪祟,庄里的人几乎都搬走了,可江家祖祖辈辈传下这么大的家业,我夫君不愿弃。前日他说要再去找修士,带着我们的女儿走了,还说那邪祟会模仿人声蛊惑人心,为了保护我,把门锁上了……”
“外面那么危险还带孩子走,怕不是想……”林让还未说完,就被俞憬捂了个密不透风。妇人没听清,歪歪头也没再追问。
“既然如此,你也先在屋子里待好,我们会尽力除邪的。”俞憬安慰她道,“还不知该如何称呼你呢?”
妇人摸了摸手腕上一串木制的珠子:“我夫君姓江,便叫我江夫人。”
夜色渐深,三人几经辗转才找到一间异常隐蔽的客栈。
掌柜“嗒嗒嗒”地拨动算盘:“本月第一位客人,祝您邪祟不侵,一夜安寝。”
俞憬放下几两银子,回头叫门口无所事事的两人:“上来啊?”
迟夏先动身:“没想到这还是个长期任务。”
林让:“不先去除邪吗?”
三人回到一间客房,俞憬一副“我也一样”的样子:“任务本意就是要保护江家人,再说,宗主都除不去的邪,就凭我们?”
迟夏推开窗,一方窗口刚好装下一轮圆月。
俞憬坐到床上,手撑住了床板。他碰到几本书,偏头看去,是几本话本。俞憬百无聊赖地翻开一本话本。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将自己推下悬崖的那个人,,那竟是自小辅导他,待他无比温柔的师父]
俞憬:“……不好看。”他又翻开另一本话本,一眼便看见一段文字:
[浓雾中忽然刺来一剑,将师兄刺穿,师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见了手握柄的那个人,是他无比呵护与信赖的师妹]
俞憬:“嘶……”
俞憬丢开话本,偷瞄一眼专心赏月的迟夏,心底阵阵发凉。他又看看那堆话本,心道这玩意还怪瘆人。
“不妙。”迟夏冷不丁冒出一句,俞憬吓得一激灵。
“怎……怎么了?”俞憬问他。
迟夏扭头对上俞憬的目光:“师兄,街上起雾了。”
往日寂静的街道被浓雾填满,俞憬和迟夏在雾中缓慢穿行。
迟夏道:“雾是忽然起的,这几天也并不潮湿。”
俞憬:“那就怪了。”
话虽如此,但两人心中有不约而同地有了一个答案——邪祟。
大雾浓稠得看不见前路,俞憬有时和迟夏的距离远了许些便互相看不见。而俞憬脑中偏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冒出方才的话本桥段,弄的背后阵阵发凉,总想着迟夏会从哪里窜出来请他吃一剑。
“你,你在哪?”俞憬小心翼翼地问道。
“师兄找我吗?我在这,”迟夏低沉不失柔和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你能离我远点吗?我有点害怕。”俞憬道。
迟夏一时语塞,沉默了半晌才回答:“好。”几秒后,他又唤了一声“师兄。”声音远了许多,竟又有些阴森且无处不在的感觉。
这时起了一阵风,吹来一块白布,俞憬没有防备,被白布蒙了一脸。他停了下来,手脚发麻,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声音。几秒后往脸上一摸,将白布摸了下来,看清后松了一口气。
“你还是离近点吧,远了更可怕……”俞憬话毕,又觉得自己在低声求和。
呼吸声从无到有,由远及近。迟夏靠近俞憬,俞憬瞥了一眼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把他的手控制住他就做不了小动作了。”
心里还在犹豫,俞憬想不到自己的手已经拉住迟夏的手了。
迟夏:“师兄?”
俞憬故作镇定:“拉着,等会别走丢了。”说着又一边留意迟夏的神态,不曾想,迟夏竟呵呵笑起来,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俞憬略感尴尬地低着头,半响,迟夏加快脚步,几步便走到俞景跟前,整个人拦在他面前。俞憬下意识将双手护在身前,及时刹住了脚步。
片刻后,迟夏轻柔地将俞憬的手移开:“师兄,我不干什么的,别怕。”
接着,他手上便出现了一枚白玉耳坠,微光流转,洁白无瑕。迟夏伸手向俞憬的一只红绸耳坠,取下耳坠,便将白玉耳坠为俞憬戴上。
“师兄怕我走去?”迟夏微笑着“这是传音玉,师兄随时能和我说话。”
见俞憬又去扒拉那只耳坠,迟夏无奈道:“我不会害师兄的,别怕。”
俞憬:“你是不是说过要保护我什么的?”
迟夏:“嗯哼?”
俞憬指向迟夏身后:“我手无寸铁,那扇门动了,你去看看。”
迟夏闻言却毫无慌乱之色:“殊回宗主没给你法器?”
俞憬翻了个白眼:“给了,跑了。
迟夏轻笑两声,转声看向身后。他身后是一间看上去废弃了许久的草屋,屋门半掩,无风自动。
两人走近草屋,俞憬脚下忽然踩上了一块硬东西,他低头察看,发现竟是一块银制的平安锁,他心生奇怪,便想捡起来仔细瞧瞧。
待他蹲下拾起平安锁,只一抬眼,便与一对滚圆的瞳孔相对。
俞憬被吓得跌坐下去,但没叫出声。不用他说,迟夏先一步踹开屋门,然后便是一声稚气的尖叫:“师兄!”
“小师弟?”俞憬发现林让跌坐在屋内,赶忙起身”不是让你侍在客栈吗?”说着他便要走向林让,而迟夏却伸手拦住了他。
俞憬顿了一下,即刻会意:“你当真是林让?”
“师兄……”林让眼泪汪汪“我,我听见窗外有人呼救,门锁了。我就翻窗下去,结果雾太大了,我迷了路就……”
俞憬:“……你能验他身份吗?”
迟夏笑笑,取下腰间挂的一只小瓶子:“当然。”说着,走近林让挤开他的嘴,将瓶中液体喂他喝下一滴。
林让脸色忽然涨红,开始不停哈气。
“师兄,他是个人。”迟夏将小瓶子挂回腰间,拍拍手,“引魂露,生者饮即辛辣,死者饮则甘甜。”
“哦……”俞憬松了一口气没多久,刚想走过去把林让拉起来,可脚下竟猛地顿住,瞳孔剧烈收缩。
“跑!”俞憬冲两人大喊,迟夏即刻反应,转身将地上不明所以仍在哈气的林让拎起来,往后跃出几米。
下一刻,一个巨大的圆球砸在地上,顿时鲜血四溅。
“那是……”俞憬惊得无法动弹。
那是一颗头颅。
头颅连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它颤抖,它仿佛在阴笑,甩起那颗早已血肉模糊的头。月光洒于其上,还能认出它那被吊住的眼球,裂到耳根的嘴。头颅周围好像还连着几片蔫掉的花瓣,随着头颅的甩动而不停抖动。
花生人面,食人血肉。
人面花嘴唇微动,忽然咔嚓一声响,是它还在对方才刚吃的人骨意犹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