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世》无不尽夏

1、水杉动物园

　　环湖大道上，一辆银色的SUV以七十迈的速度向护栏一头扎去，巨大的冲撞将整个车身狠狠甩向高空，然后栽进这几年清淤成效显著的滨湖，惊起一片白鹭。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作为这辆车里的倒霉蛋林原感觉实在不算太好，他发现自己和好友兼司机徐图并没有困住沉湖的SUV里，明明上一秒他们还面临着湖水迅速倒灌车厢的生死局，现在却站在一处荒废的游乐场门前。

　　林原低头查看通讯设备，信号都是零格。无奈看向身边的人，徐图额角刚刚撞出来的青紫十分显眼，整个人还处在灵魂出窍的阶段。林原毫不容情地将手按上去，“嗷嗷嗷——小原，我们真不是做梦。”

　　徐图捂着头直接退后三米，一双圆眼瞪得老大，直直打量这座看起来十分残旧的建筑，身后是越来越浓重的雾，看不清来路。

　　锈迹斑斑的大门几乎看不出原来蓝漆颜色的深浅，霓虹灯式的园名上连着的彩灯电线早就断了，黑色的金属线裸露出一大截，和攀上的爬藤植物密密地纠缠在一起，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开在其间，徐图竟然还给出欣赏的点评：十分有野趣。

　　林原面无表情地问他：“那你能从这份野趣里看出来被它遮住的游乐园名字吗？”这家伙就不说话了。

　　“水杉动物园。”厚厚的雾里传来女孩的声音，接着走出来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扎单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

　　她看起来安静文弱，面对这样诡异的场景，神色却十分从容不迫。

　　林原下意识地转头向上看，绿蔓丛生的缝隙间隐约吗、能分辨出水的半边和杉的三撇。

　　再回头，徐图已经和小姑娘攀谈上了，他先交换了姓名，小姑娘叫程洁，看起来很年轻，其实已经快博士毕业了。

　　徐图长得人畜无害，主打一个清澈愚蠢的男大人设，不时露出害怕紧张无助疑惑的情绪，程洁也耐心地和他解释。

　　这里是里世界，据说，里世界是由现实世界许多传说怪谈演变来的，它的能量场并不稳定，会像一个漩涡一样将时不时地将现实世界的人卷进来，如果进来的人找不到里世界的出口，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说到这里，程洁歇了一下，场面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徐图和林原对视，林原看到了他眼里的恐惧和忧虑，心里也是一片凉意。

　　老实说，没有遇到今天的情况之前，他也算是个唯物主义者，但是怎么说呢，徐图的存在到底让他在世界观崩塌后依然维持基本的冷静，至少在这种阴气森森的地方，身边还有个熟悉的同伴。

　　“只要从水杉动物园出去，我们就能回家了吗？”林原问。

　　“其实不完全是，过完一个就能短暂地回去，但是里世界有许多，一旦被其中一个拉进来，就会有更多的里世在后面等着，没有人知道要过多少个里世才算完，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真的彻底出去过，我们这些人的命运，可能叫里世里的祭品也不为过。”

　　程洁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唯一的好处大概是，再也不会老了？这是我进来的第三个里世，从我第一次进来到现在，按现实世界的时间来算，已经过去两年了，我的头发甚至都没有长长，小时候在手上烫的疤却不见了，你们看。”

　　她掀开遮在虎口雪纺布料，那里果然是一片光滑无痕的肌肤。

　　林原露出了然的表情，他刚刚一直冷着脸，这会儿终于冰山融化似的弯了眉眼，他本来就有一副好皮相，笑起来更是春风和煦，刚刚看的时候三个人离得很近，程洁的脸一下子就蒸起了红霞。

　　林原却似没看见一样凑在她跟前问：“这算是里世给的通关奖励吗？”

　　小姑娘先红彤彤地低下了头，然后才又若无其事地看着他说：“不算吧，进来了就会。”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这是水杉动物园的？”林原这才缓缓地站回了社交距离，徐图奇怪地看了林原一眼，但他一向心大，并没有深究好友的反常行为。

　　“为了多掌握一些信息，我每次回去都会收集许多传说怪谈的资料，而这个水杉动物园，我恰好就看到过。”程洁理了理耳后落下来的碎发，便不开口了。看样子她现在并不想分享更多信息了。

　　总要进去看看才知道是什么情况。

　　“走吧。”林原拍了下徐图的肩，拉着他头走进动物园。

　　程洁站在原地思索片刻，也跟了上去。

　　这里看起来好像就是一座普通的废弃动物园，游客中心正对着大门，中间有一个小喷泉广场。

　　比较扎眼的是广场东南角的一个布告栏，空荡荡地贴着一张白底黑字的纸。

　　#游客须知：

　　亲爱的游客们，欢迎来到水杉动物园！

　　这里有非常珍惜的动物供大家参观，请严格按照推荐路线进行观赏，依次是人鱼馆-睡美人馆-女巫馆-天使馆

　　当然，为了保证你们的参观体验，一定要小心动物！

　　最后，祝你们旅途愉快。#

　　徐图皱起了眉头，他奇怪道：“没搞错的话这里不是动物园吗，为什么这个的场馆名字搞得像游乐场一样？真是神神叨叨的，啧。”

　　他话音还未落，一阵冷飕飕的风吹过来，夹杂着似哭非哭的声音，徐图的身上的鸡皮疙瘩全站起来了，他扯了扯林原的衣角，哆嗦着问：“小原，你听到了吧？”

　　“我不仅听到了，还看到了。”

　　“呜呜呜看到什么了？”

　　“你抬头——”

　　徐图才发现，漫天散落的纸片将他们这片天空都变得晦暗，纸片很快就降落到眼前，那纸上只写着四个血红的字——

　　“小心动物！”

　　徐图的腿一软，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

　　林原双手颤抖地捡起地上的纸，和布告栏上的游客须知应该是一样的纸质，只是不知道这四个字到底是提示还是陷阱。

　　他叹了口气，还是折起来转进了口袋。

　　徐图问他：“这........这还能有什么用吗？”

　　“留着吧，万一有呢。”

　　徐图撇嘴，在寝室的时候，林原也爱留些塑料袋一次性筷子什么的，每次都这么和自己说。

　　“那我也留一张好了......”徐图还问程洁要不要。

　　小姑娘坚决地摇了摇头。

　　“好吧，那我们按照游客须知上说的，应该先去人鱼馆，跟着指示牌走吗？”徐图平复了一下心情，很快又恢复了活力。

　　现在也没别的选择了，他们只能跟着最原始的路标走，布告栏旁边就有一个，三个牌子指着不同的方向，分别是“出口”“游客中心”“人鱼馆”。

　　“人鱼馆是这个方向。”徐图正要往前走，林原拉住了他。

　　“这个指示牌被动过了，它不应该在这。”

　　“啊？”徐图挠挠头，“可是我们站在这里，‘出口’对着后面我们来的地方，‘游客中心’斜对着西面那个建筑，前面指着‘人鱼馆’，没什么问题吧......”

　　“这个路牌其实还指了一个方向，你们看，出口箭头末端画着‘W’，代表正西面，如果指示牌原来放在这里，西面应该画在‘人鱼馆’的位置。”林原慢慢眯起了眼睛。

　　“ 天哪，这要是真走错了会怎么样？”徐图崩溃。

　　“大概会死得很惨吧。”程洁一直默默跟在他们身后，这时候幽幽出声，给徐图脆弱的神经来了个会心一击。

　　“怕的话你也可以不走，”林原瞥了他一眼，“这里也没几条路，排除这个错误选项，只剩游客中心另一边的路了，我猜这个指示牌原来应该放在是东北角，你再墨迹我们可走了。”

　　这人果然就不哼唧了，只是那头棕色的自然卷不知道什么时候耷拉了下来，林原手欠地在他头上蹂躏出几根精神的呆毛才罢。

　　“男人的头怎么能随便薅呢？真是的........”

　　徐图嘴上骂骂咧咧，实际上敢怒敢言不敢尥蹶子，他向来对人不对事，如果是旁人敢把爪子伸向自己的头，坟头草都不知道有多高了，偏偏这人是林原，虽然有一点小小的抗拒，却能微妙地接受到他对自己安抚的信号。

　　三个人朝人鱼馆的方向走去，路过游览中心后就是一条狭长的石板路，两边种着高高的水杉树，阳光稀疏地穿过水杉羽毛一样的叶片，虚虚地照出空气里的微尘，打在青石板上，有种古老又陈旧的生命感。

　　只是太安静了，别说鸟叫虫鸣了，连风声都几不可闻，脚步、呼吸还有心跳的声音在耳边被放大了。

　　徐图心如捣鼓，他赶紧试图让自己从恐惧的情绪里跳出来，于是转过来观察着周围的树木，只见它们的树干笔直，从湿润的泥土中拔地而起，到半米高的地方就分出细细的枝干，梳子形的叶片看起来很柔软，在空气中轻轻舒展着，枝干和叶片就这交叉缠绕着，编织出一株削瘦的直插云霄的绿色宝塔。

　　“到了。”终于——

　　穿过狭长的水杉小路，视野一下子宽广开了。此时正午的阳光格外明亮，将远处的巨大半球照得光彩夺目，再走近一点看，这是一个银白色的建筑物，也不知道是用什么金属造出来的，居然能整体离地缓缓旋转。

　　“这个世界终于疯了，”徐图也很想发疯，“小原，你不会也是我幻想出来的吧？”

　　“嗯，是的。”林原一般不和他纠缠这种问题，否则来来回回讲几天几夜也不会罢休的。

　　因为这个球在转，所以一时间看不到门在哪，他们等了好一会儿，一个方形的入口才姗姗来迟。

　　写着“人鱼馆”三个大字的霓虹灯招牌就挂在入口上方。林原没再犹豫，长腿一跨就跳上去了，他半蹲着接应后面的两人，地上的两个人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人鱼馆旋转的速度，上来稍微有点麻烦。

　　林原先把徐图接上来，到程洁时，她明显感觉到林原本来应该向上出劲的手顿了一下。

　　程洁有些不解地歪头看着林原，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瞳孔放大，脸上却没有什么恐惧的神色。林原皱着眉头观察了她几秒，最后还是将她拉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