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煮胡豆

2、一颗种子 江悠悠和林

　　周五傍晚。女生宿舍内。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悠悠，爸爸妈妈周末有事，不能来接你了，你还记得林叔叔吗？他儿子也在你们学校，高一的时候我让他来接过你，这周末你也坐他的车回家吧。”电话里传来王丽娜的声音。江悠悠无奈而又随意地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江悠悠轻轻叹了口气，对这个林叔叔的印象不怎么深，只记得他个子很高，不苟言笑，皮肤白皙，仿佛没有血色，一点也不像40多岁的样子。而林叔叔的儿子，在江悠悠的印象里，只记得两人很神似，但是那个哥哥的眼神更加深邃。
　　秋天的风将一丝寒意卷进江悠悠的心底，她背着一个双肩包，灵动的双眼不知道在望向什么地方，她独自站在学校门口，等待着一辆并不熟悉的黑色轿车。
　　“小江，上车吧。”车窗摇下，男人的语气沉稳而又平静。
　　“林叔叔好，麻烦您了。”江悠悠绕到车的右侧后排，小心翼翼拉开车门，把手上的行李放在后座上，坐了进去。
　　“子衿还没收拾好，稍微等等，不好意思啊。”男人侧转头看着江悠悠，是印象中的挺立的鼻梁和俊朗的眉骨，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古龙水的香味。
　　“没事没事。”江悠悠急忙挥挥手，顺势轻轻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露出了两个可爱的兔牙。
　　片刻，一道橙红色的夕阳打在少年的脸上，少年单肩背着书包，逆着夕阳向黑色轿车走来，他的身上仿佛被添上了发光的边框。
　　“我来啦!”少年拉开车门，用他指节分明的手冲着后排的江悠悠挥挥手，笑了笑，坐进副驾驶的位置上。
　　“哥哥好。”江悠悠也冲他挥了挥手。
　　“早就告诉过你今天要和悠悠妹妹一起走，你还磨磨蹭蹭的让人家等你。”林叔叔转头不耐烦的看了少年一眼，车内的氛围瞬间降到了冰点。
　　“没，林叔叔，没关系的，咱们出发吧。”江悠悠赶紧打圆场。
　　路途中，少年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他的轮廓印射在车窗上，伴随着光晕，他白皙的皮肤和高挺的鼻梁，仿佛一幅画中的人。
　　“之前跟你说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林叔叔严肃的问话打破了车内许久的沉默。
　　少年转过头，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神中透露出厌恶意味，“我都说过了，我不想出国。”少年的声音坚定而又闪烁。
　　“你的一切我都帮你安排好了，忤逆我的想法对你来说就这么有成就感吗？”中年男人言语冰冷，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那是你想过的人生，不是我的。”少年的深邃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泪光，他如同跌入谷底，难以挣扎爬出，而站在制高点的人们却似乎是审判者，将他的命运牢牢掌控，不容他有丝毫的反抗。
　　而就在这一刻，坐在后排的江悠悠仿佛听到了少年心中和她一样的不甘与呐喊。江悠悠盯着少年那倔强的背影，一丝微妙的种子在她心中慢慢萌芽。
　　周五晚10点。江悠悠家。暖黄色的灯光铺在饭厅里，空无一人的家中，没有一点声响，只剩下江悠悠缓慢拆开外卖塑料包装的摩擦声，显得尤为刺耳。忽然，响起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常常独自呆在家里的江悠悠每每听到这急促又熟悉的声音，心里总会隐隐的害怕和不安。
　　“悠悠，妈妈回来了。”王丽娜脱下高跟鞋，她长长的卷发垂到腰间，脸上留着酒后的一丝红晕，眼神中闪烁着疲惫，走过玄关来到饭厅前又打起精神走到江悠悠身边。
　　“嗯。”江悠悠淡淡回了一句，将面前的外卖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索然无味地嚼着。
　　“怎么这么晚才吃饭啊，你爸呢？”王丽娜向家的四周张望起来，屋里空荡荡的。
　　“不知道，加班吧。”江悠悠没有抬头，回答也是冷冰冰的。这样重复性的对话对她来说已经屡见不鲜了。从记事开始父母总是有没完没了的工作要处理，偌大的屋子总是少了几分烟火气，家里也只是江悠悠呆在哪个房间，哪个房间才会亮着。有时候她也不知道这种生活别人羡慕的自由生活，对她来说到底是福还是祸呢？
　　“下次早点吃饭啊。”王丽娜说完向卧室走去。
　　江悠悠没有回答，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夕阳映衬之下那张白皙俊朗的脸，以及他在车上神情坚定地拒绝林叔叔安排出国的情形，他身上清新的洗衣液的味道甚至又出现在了江悠悠的鼻腔。她的心里又忽然闪出老张头劝她学艺术的场面，自己却没有任何勇气拒绝老师的安排，妈妈回来也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情，思绪冗杂凌乱，江悠悠只感觉到太阳穴一阵阵快速跳动，眼球涨涨的发疼。
　　主卧室。王丽娜疲倦地坐在床边，她掏出手机，看着微信里张老师发来的信息。
　　“悠悠妈妈，那天您离开学校之后我又和悠悠谈过一次，我想她可能真的对艺术不感兴趣，但是我们作为长辈，一切都是为了孩子的将来考虑的。兴趣都是一时的，高二是个关键时期，也是个转折点，也希望您在家有时间也多和悠悠谈一谈。”
　　王丽娜看着一行行的文字，一股心酸涌上心头，鼻子感觉憋得发涨，下意识打下“好的，麻烦张老师了。”的字样，但是迟迟没有发出去。
　　她们一家三口都是要强的人，她也了解女儿，女儿是不会轻易服输的性格，也不是能够任人摆布的性格。但如今的形势她也很为难。王丽娜点开备注是“德蒙留学咨询中心”的微信号，走到卧室门口轻轻合上卧室门，按下语音通话键。
　　“喂，您好，我想咨询一下，我女儿今年高二，毕业之后出国留学的话，需要多少钱？”
　　“如果去环境好一点的国家和学校的话，五百万左右吧。”
　　“好的。”王丽娜挂断了电话，五百万这个数字让她心头一沉，这些年夫妻俩拼命工作，不过也是赚个辛苦钱，这五百万几乎是两人全部的身家了。王丽娜想起女儿气乎乎地说自己不愿学艺术的样子，床头摆着女儿曾经数学竞赛得奖时候灿烂笑容的照片，她决定相信女儿一次。
　　“如果悠悠考不上就拿钱送她出国吧。”王丽娜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点开张老师的对话框。
　　“张老师，您好，真的很感激您为我们家悠悠费了很多心思。但是我了解我的女儿，她从小到大都是一个要强的性格，跟她爸爸，跟我都是一模一样的。也许在您看来学艺术对她来说是条很好的出路，但是作为妈妈，我不想逼迫我自己的女儿去做她不想做的事情，当然，我也在心里抱有一丝期待，希望她能振作起来，回到从前。如果悠悠最终没能得偿所愿，我们作为家长也会为此承担起父母的责任，请张老师放心。”
　　王丽娜颤抖着手点了发送，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
　　女儿从小到大的一幕幕不断从她眼前划过，以前女儿总是考前几名，学习也从不要人操心，家长会上王丽娜总是挺胸抬头接受老师对她的赞赏，说她教女有方。曾经她从没感觉到愧疚，因为印象里的悠悠总是听话懂事，从不忤逆大人的意思，于是夫妻二人一心扑在事业上。每每看到悠悠拿回来的优异的成绩单，两人总是草草看一眼，给女儿发个红包就过去了。可如今细细想来，那些缺少她们陪伴的日子里，女儿也许独自承受了很多吧。
　　伴随着这些思绪，王丽娜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