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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重逢是最好 ...

  •   07
      验证视觉的真实性很容易,只需要再去买瓶酒就好。
      方野舟一天天的来,一天天忍着那些半生不熟的音乐的荼毒。程燃的雅座也着实没什么好让人羡慕——他怎么做到的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那个人模样变得其实不算多,但是举手投足带着点颓废。印象里几次见面他从没见过程燃穿黑衣服,但是现在好像每天除了黑看不到其他颜色。还有他的声音,他的手。
      他的手——方野舟借着买酒的机会注意看了一眼——那伤疤简直触目惊心,形态也有点不忍直视。
      时间大概能让多数不适脱敏。慢慢他也能习惯在一片嘈杂声中静下来想事情。一些猜测在他脑子里此起彼伏,却没一个念头能引出什么让人愉快的剧情来。他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从小到大一对上程燃他就变得没主意。
      尼伯龙根的主唱依旧在台上嚎。时间一久,那些旋律那些词连他都能背得下来。
      那天晚上程燃头抬得似乎特别早,早早就能看见脸。酒像往常一样一口一口灌,但是难得的一脸清明,甚至还有点冷肃。
      调完音,前几首依旧发挥稳定,不出所料地没把场子热起来。
      程燃就那么远远地、默不作声地看着、听着,脸上是太久没给旁人见过的专注。
      除了方野舟,没人注意到他在台下深深呼了一口气,接着是三两秒的闭目,仿佛下了好大一个决心。这表现像极了每个不够完美的人,在演出或比赛或考试之前那种紧张。
      以往程燃给他的印象永远是游刃有余信手拈来,是永远不容置喙的天之骄子。
      方野舟觉得自己心率在悄悄加速。他看到程燃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径自走到了台上,步伐笃定仿佛只是回到了他本该在的位置。
      只见他一把掀掉了台上的键盘手,对着键盘手用来唱和声的麦开了口:
      “——忍了很久,今天来教你怎么弹琴。”
      底下有肾上腺素失调的人开始发出吼叫声煽风点火。
      键盘短暂地懵逼,回过神来便开始喊——“你他妈敢来砸场子!”
      主唱停了,鼓也停了,吉他手火了。俩人像手拿兵刃的门神一样冲到他面前怒目而视。只有提琴手在旁边好整以暇,好像这是别人家的事儿。
      程燃站在那插电的键盘前,背挺得笔直,对发生的一切毫不在乎。待了好多天几首歌早就听得烂熟,接着方才的开头上手便来。
      交响金属对键盘和管弦应用往往大于其他,旋律和层次通常需要这些元素来带。方野舟知道程燃一定是听得明白,这个乐队最弱的是编曲和键盘,完全带不起任何声势。核心乏力的交响金属再怎么烘托也是徒劳。
      程燃的核心到底有多硬呢?在这场闹剧中,键盘手的拳头砸过去的时候他只是用散发着爆破感的几组和弦化解了一时吃痛的重心不稳。那几组和弦混进主旋律,顿时让旋律多了些棱角。
      旋律往下走,在走势推进软弱的几个小节改编并衔接了瓦格纳标识性的特里斯坦和弦。高度半音化的冲突表现,时值很长,张力一下子拉了起来。一切都在苦等一个圆满。
      提琴手小声调了一下音,自顾自地加入了和声。完全没管旁边的兄弟们。台上几个人面面相觑,台下也是。方野舟已经看明白了,这个乐队里提亲手是唯一一个懂瓦格纳的人。
      台下煽风点火终于安静了下来——日常出入这种livehouse的,至少是听得懂金属乐、也能跟着好乐队在现场燥的人。
      慢慢的,鼓点加入,主唱也开了口,最后,贝司吉他也磕磕绊绊地跟上了。
      所有的增减改动,看上去通通是随意的一调。听进耳朵里的东西完全变了样子。除了提琴以外,几乎每个其他人都被带得跌跌撞撞,所有和声都成了最简单的伴奏,听上去怯生生的,单凭着对音乐的热情和本能往下跟。
      而那随意一修的背后,不仅仅是一个音乐人二十多年的心无杂念。
      方野舟觉得鼻子酸涩心里泛苦。他苦笑着喝光了瓶子里的酒——天知道程燃要花多少力气、要遭多少的罪,才能让那双受伤变形的手恢复成还能弹琴的状态;天知道他经历过多少沮丧多少孤独……
      旋律终于变得明暗有致,浓淡相宜。
      可键盘气势太过于磅礴,磅礴到其他的一切全成了键盘的陪衬,磅礴到显得有几分孤寂,宛如满月下一株有棱有角的枯木,成了精独自招展。枯木化成战神,一人可敌千军万马,众生宵小徘徊在外。主唱在外围,像个敌方被吓退的小兵。
      他抹了一把没来得及流出来的眼泪,心又一次不知死活地跳着。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血液被点燃了一样直欲喷薄而出,百般冲动一个劲儿得往上涌。程燃当初的样子仿佛在闹剧中还魂。他想起了当初在教堂里看到的那些天使和光芒,还有还有天使对永生不灭创造力的教诲。
      他想冲上去抱住他,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嚎啕大哭。
      不管是颓废还是堕落,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他都相信那艺术家的灵魂能荡平山川能俾睨时空。比起在人间按部就班的活着,什么样的代价他都认了。
      方野舟按着胸口,努力平复了一下。
      平复不了?那也没关系。九年之后他终于也有了程燃当时的自信——便是由着自己发挥,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他怕的,也从来不是这个。
      旁人只看到又有一个年轻人跳上舞台,顺手拿起另一个麦,站到了第二主唱的位置。
      livehouse的小舞台上,金属乐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满血状态。第二主唱的加入,给人声添了一把火。
      美声和金属乐的黑嗓看似差之千里,实则更像一个衔尾蛇的接口,胸腔到颅腔共鸣的发声原理无比相似。方野舟之前因为好奇学过一点,没想到迅速掌握了技巧,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主唱能唱好的地方,他唱和声;唱的不好的地方,他替主唱顶上去。
      终于,枯木战神不再孤寂,终于夜幕褪去破晓浮出。也终于势均力敌地,让一段气势浩瀚的旋律回归了它该有的和谐。
      为艺术而生。
      至少在此刻,他们做到了。
      程燃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那个和他一样不请自来的人。那个侧影怎么看都有点熟悉。从哪里见过吗?
      他眉头一皱,一旦有了“熟悉”这个认知,他开始觉得声线也很熟,又想不太起来在哪儿听过,只觉得莫名得有点慌。
      他闭了闭眼稳住心神。四岁开始弹琴,那么多年他都没这么紧张过。别人听不出来。手废了之后再在众人面前弹,这还是头一次。
      纵是事先有那么点儿心理建设,然而当曲罢,他看到那个年轻人熟悉又陌生的脸缓缓转向他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一个不小心,差点让地下的纵横交错的电线绊倒。就着探身的姿势错开了俩人相碰的目光。
      台下呼声史无前例地沸腾。那些声音呼啸着从耳边飘过,没有人拒绝得了欢呼和呐喊。程燃逃离一般溜下了台,从后面员工通道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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