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一林七安

1、22岁女房客（一）

　　十一月的青州，秋天像个迟到早退的懒散员工，未尽的工作一股脑交给后来者，冬天卷着一阵风在黄昏赶来支援，路上的男女老少全都裹紧了外套。

　　几个男生大约是自信过了头，穿着单衣挤在一起，快步走上马路，即便如此，路过斑马线前那辆粉紫色的豪车时，他们还是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小声谈论。

　　车的驾驶座上是个女人，长相柔和，气质高冷，迎着他们的目光掩嘴打了个哈欠，轻皱眉头，眼中泛起水波，竟有些楚楚可人，惹得他们脚步更慢了。

　　女人并未注意他们的目光，专心盯着路口的红绿灯，等红灯进入个位数的倒数，便把手放上方向盘，另一只手准备松开刹车。

　　“滴——”

　　刺耳的鸣笛声在身后响起，一声紧接一声，她看了眼刚刚才变绿的红灯，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狠狠按下喇叭，打开车自带的扩音器。

　　“多等两秒会死啊！就会按喇叭，拿猪蹄握的方向盘吧？赶着投胎去屠宰场排队，开个屁车啊！”

　　她说完启动车子扬长而去，让身后的咒骂来不及跑进耳朵就散进风里，吹进路口那几个男生张着的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粉紫色的车停在了一家豪华的酒店外，黎楠下了车，被寒风激得一哆嗦，连忙拉上羽绒服的拉链。

　　她长发稍显凌乱，一半藏在衣服里，仿佛刚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一脸被迫加班的模样，低头拿手机发了个语音。

　　“三分钟之内我要看见你，否则你出来就只能看见一座冰雕了。”

　　她发完狠狠打了个喷嚏，朝酒店走去，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等待。

　　很快，一个穿着淡粉色礼裙，披着黑色大衣的女生出现在门口，半扎长发和钻石发卡让她可爱又明媚，像个骄傲的小公主，一双大眼睛正四处寻觅。

　　黎楠抬起手喊：“陆慕瑶，这儿！”

　　对方闻声找到了她，开心地挥挥手，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抓紧身上的大衣，踩着高跟鞋变成落跑公主，小跑着到她面前，伸出手臂——

　　“黎楠！纸，纸，快！我鼻涕快流出来了！”

　　黎楠连忙低头寻找，最后从裤兜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陆慕瑶也不嫌弃，拿过纸巾就擤鼻涕，声音引得路人侧目。

　　“我滴妈，这也太冷了，快赶上冬天了。”陆慕瑶把纸巾攥在手里，裹紧大衣，“我让你拿的外套你拿了吗？”

　　“在车里，忘拿出来了，刚好，咱现在走吧。”

　　“等一下，我哥喝了点儿酒不能开车，等会儿把他捎上，先把他送回家。”

　　黎楠看了她一眼，估计她身上的大衣就是她哥的，点点头，站在原地陪她等人。

　　“不对，你哥不是有助理吗？”黎楠突然想起来，“现在也不算太晚，让他加个班送送老板也没啥吧？”

　　陆慕瑶叹口气：“我哥现在的状态跟蜗牛差不多，看似坚硬实则脆弱的要死，他才不会让外人看到他这个样子。”

　　黎楠想笑又不该太放肆，抱着手臂调侃：“你这个大哥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心小，居然敢来参加前女友的婚礼。”

　　陆慕瑶更深地叹了口气：“没办法，虽然新娘是我哥前女友，但新郎是我发小兼他朋友，这个面子不能不给，要不是我极力阻拦，他都要给人家当伴郎了！”

　　“你哥真是……”黎楠一时找不到形容词，只能朝她竖了竖大拇指，陆慕瑶回她一个假笑，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喊自己。

　　黎楠也探头去看，来人不是陆慕瑶的哥哥，而是一个穿着白西装，看起来更年轻的男人。

　　她瞬间反应过来，这不是新郎嘛！

　　新郎小跑过来递上伴手礼，看了眼黎楠，对陆慕瑶说：“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需要我找人送你们吗？”

　　陆慕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室友来接我，我哥也和我们一起走，他去洗手间了，很快就出来。”

　　“哦。”男人闻言理所当然地将目光移到黎楠身上，朝她伸出手，“你好，我是慕瑶的朋友，我叫赵景晏，风景的景，河清海晏的晏。”

　　黎楠有些懵，乍一听这位哥像是在显摆自己的词汇量，抬眼打量，长得不错，桃花眼眼尾带笑，气质稳重又有些少年气，不太像是那种端着酒杯到处显摆吹牛，爱给人当爹的油腻男。

　　“你好，”她握住对方的手，“我叫黎楠，黎明的黎，楠木的楠。”

　　“‘黎楠’，是个好名字，好听也好记，是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赵景晏自顾自夸奖着，忘了松开手，黎楠只好使了点劲，抽出自己的手，往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那不是她的汗。

　　“抱歉。”赵景晏维持着礼貌，“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至于你哥，我真不知道他也会来，叔叔阿姨说他们原本还想让他做伴郎，还好你帮他拒绝了。”

　　陆慕瑶尴尬一笑，他又特意转头看向黎楠：“路上小心，我们后会有期。”

　　黎楠也尴尬了，假笑一下算是道别，等人走了对陆慕瑶说：“你这朋友有点奇怪，怎么感觉他很开心的样子。”

　　陆慕瑶傻了：“大姐，今儿人家结婚。”

　　黎楠被自己的傻问题气笑了，陆慕瑶也笑弯了腰，抬起手臂搭到她肩上:“诶，这个高度搂你肩刚刚好耶。”

　　黎楠顺手搂住她腰，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高跟鞋：“你这高跟鞋得有十公分吧，一米八几搭我肩肯定比之前得劲儿。”

　　“谁说我有一米八？”陆慕瑶立马缩起脖子，“十厘米的高跟鞋可增高不了十厘米，这是常识。”

　　“可你本来就有一米七……”

　　“嘘。”陆慕瑶伸出手指挡住她的嘴，“你话密了。”

　　黎楠笑了笑，扭头看到酒店门口，穿白西装的赵景晏正在跟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说话。

　　“是我哥。”陆慕瑶朝哥哥挥手，可惜对方没看到，还在讲话，虽然离得远，但看神色，两个人似乎聊得并不愉快，“完了，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黎楠立马来了兴致，仔细观察两人的口型，但很快，赵景晏拍了拍对方的肩，转身把她们的位置指给他后就走开了。

　　黎楠有些失望，看着迎面走过来的陆从笙又有些心虚，赶紧移开视线。

　　“好久不见。”陆从笙主动跟她打招呼，一举一动都透露出成熟男人的稳重得体，“上次见你，还是半个月前的重阳节。”

　　“是，好久不见。”黎楠有些尴尬，她和陆从笙虽然认识很久，但并不是很熟。

　　“你俩就别寒暄了，快上车吧，我快冻死了。”陆慕瑶挽住哥哥的手臂把他带到车旁，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对方去开后座的门，一只脚迈上车却突然停住。

　　“你是……”

　　正在脱大衣的陆慕瑶闻声扭头，惊讶地发现后座居然还有别人——一个穿着白色棉服的年轻女人正紧张地看着她们，双手紧紧搂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

　　兄妹俩同时看向黎楠，黎楠赶紧举起手：“我的错，我忘说了，这是鹿萍和小新，是我半路遇到的，房租到期没地儿去，就想着先让她们去咱那儿将就几天，等找到合适住处再说。”

　　“哦，你早说啊，吓我一跳。”陆慕瑶继续脱大衣，又突然停住，“不行啊，明天高……新室友就要搬进来了，不太方便吧？”

　　“新室友？”陆从笙先黎楠一步开口，他扶着敞开的车门，盯着陆慕瑶的后脑勺，“之前的室友什么时候搬走的，怎么不告诉我？”

　　陆慕瑶瞬间感觉后脑有股寒气，一动不敢动，看着黎楠说：“半个月前搬的，她跳槽了就搬走了，现在搬进来的是我们公司一个女同事，是黎楠她们部门的，对吧黎楠？”

　　黎楠从未见过陆慕瑶这种恐惧中带着绝望的表情，满脸写着“救我”两个字，于是顺着她说：“对，是我们营销部的，叫高……高燕，燕子的燕。”

　　陆慕瑶大气不敢出，直到背后响起关门声，她才松口气，看看后座一大一小两个人，小声问黎楠：“那现在怎么办？”

　　“嗯？”黎楠愣了下才明白她在问住的问题，“哦，简单，让她们住我房间，我睡你屋或者睡沙发都行。”

　　“不行，”后座的女人突然开口，青涩的脸十分倔强，“怎么能让你睡沙发，我们睡沙发就行，不能再多麻烦你了。”

　　这种善良又可怜的发言一下击中了陆慕瑶的怜爱之心：“你放心，我床大，她跟我一起睡就行。我还没自我介绍吧，我叫陆慕瑶，钦慕的慕，琼瑶的瑶，这是我哥，叫陆从笙，从一而终的从，夜夜笙歌的笙。”

　　陆从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瞬，黎楠也差点没憋住笑，毕竟正常人谁介绍名字用“夜夜笙歌”这种成语，也就陆慕瑶这种没心没肺的，觉得这是一种幽默。

　　“你好。”陆从笙转过头得体地问好，女人也反应过来，跟大家问好。

　　“我叫鹿萍，梅花鹿的鹿，萍水相逢的萍。”她摸摸身旁小孩的脑袋，“这是小新，大名鹿鼎新，是我的孩子。”

　　“阿姨好，叔叔好。”小新虽然怕生但还是大方问好，张着大眼的可爱模样惹得陆慕瑶忍不住伸长手臂去摸他的脑袋。

　　旁边的陆从笙也多看了他几眼，发现小孩的目光不时落到他身上，于是低头一看，看到了自己别在胸口代替胸针的粉玫瑰。

　　他取下玫瑰，递到小新面前：“送你了。”

　　“不，陆先生，这不合适。”鹿萍连忙阻拦，被对方抬手止住。

　　“只是朵花而已。”陆从笙把花放到小新手里，“你多大了？”

　　“谢谢。”小新小心地捧着玫瑰，抬起头回答，“我四岁了。”

　　陆从笙仔细看看他，摸了一下他的头，没再说话。陆慕瑶见状把大衣还给哥哥，披上自己的外套，示意黎楠可以开车。

　　陆从笙把大衣叠放在腿上，靠在椅背上休息，同座的鹿萍抬起头偷偷打量，看他应该比自己年长一些，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侧脸很“标准”，尤其是微微仰头露出的下颌线。嘴唇抿成一条线，身上飘来淡淡的酒味，像一只成熟的猛兽在忙碌后露出了一点倦态，却又紧绷着身体，不肯松懈。

　　她将视线下移，看到了陆从笙放在大衣上的双手，以及袖口露出的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腕表，她不知道是表真的价值不菲，还是陆从笙让它显得价值不菲，只是余光看到自己的白色袖口上无法洗掉的污渍时，她下意识抓住脏掉的地方，藏进手心，紧紧抱住小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