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满径》蝉月儿

6、白兰花

　　清早，子辰在上学的路上闻到阵阵花香袭来。
　　抬头一瞧，原来是苏府的白兰花开了。巨大的树冠一直蜒伸到院墙外面，小小的白兰花藏在密密层层的树叶之间，又白又香又柔雅。
　　子辰敏捷地攀到墙上，伸手摘下几朵白兰花揣进书包。
　　他跳下院墙，虽见四下无人，还是紧张地心脏剧烈跳动不止。
　　一溜烟跑到学校，竟发现今天来早了，教室里空无一人。
　　他悄悄来到姚老师的办公室，轻轻一推，门竟然开了。
　　子辰把白兰花轻轻悄悄地放到姚老师的桌上，然后逃也似的迅速离去。
　　好不容易等到姚老师的课了，子辰紧张地不敢抬头。
　　姚老师的脸庞一年四季都像白兰花一样莹白如玉，她总是笑吟吟的，一对眼儿新月一样好看地弯起来，嘴角漾出两朵深深的梨涡。
　　不论是车夫的女儿还是佣人的儿子，姚老师都会轻轻俯下身去，柔声指出他们习题上的错误，再耐心地一一讲解。
　　姚老师走进教室来了，与大家相互问过好之后，她转身在黑板上，用红色粉笔画了一个五角星，告诉大家这是一颗能够带给所有人光明的星星。子辰似懂非懂地看着黑板上的那颗红星，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幼年，家乡的夏夜，那些闪着寒光的星子，曾经是子辰诉说心事的唯一听众。它们默默地悬在静谧的夜幕上，忽而明亮忽而暗淡，仿佛能听懂这个孤单的孩童的自说自话。
　　接下来姚老师又用她那好听的声音教大家朗读诗歌。
　　我听见回声 来自山谷和心间
　　以寂寞的镰刀收割空旷的灵魂
　　不断地重复决绝，又在重复幸福
　　终有绿洲摇曳在沙漠
　　我相信自己
　　生来如同璀璨的夏日之花
　　不凋不败 妖冶如火
　　承受心跳的负荷和呼吸的累赘
　　乐此不疲
　　子辰听得入了神，这声音仿佛是从天上飘来，人间是不应该有的。
　　姚老师一边轻声诵读，一边步履轻盈地在教室里来回踱着步子，她的棉布旗袍上的小朵碎花在子辰面前倏地闪过，一阵幽香袭来，子辰看到姚老师乌黑的辫梢上斜斜别着一朵小小的白兰花，不禁低下头偷偷笑了。

　　下学了，子辰和同学走出教室，远远地就看到锦妤站在学校门口的银杏树下。
　　锦妤也看见他了，用力向他挥着手。
　　子辰走到她面前，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司机没来你吗？”
　　锦妤摇摇头：“我让他先接姐姐回去了，我同你走路回家。”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点小事，”锦妤打开书包翻出作业本递过来：“今天的数学作业全不会做，你替我做吧。”
　　子辰蹙眉：“这样不好吧，我教你吧。”
　　锦妤嘟起小嘴：“不用，我学不会，还是你替我做好了。”
　　子辰只得接过作业本，随手一翻，看到上面许多红色叉叉，只得苦笑一下。
　　两人默然并肩行了一段路。
　　“子辰，”锦妤忽然停下脚步，“我又梦到她了。”
　　“谁？”子辰不明就里。
　　“一个年轻女人，上次梦到她应该是两年前了。”
　　子辰仍是一脸不解。
　　锦妤叹出一口气，“我其实并不怕她，她在我的梦里始终没讲过一句话，只是叫我‘小妤，小妤。’她的笑容柔柔的，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她，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是梦而己，不必想太多。”
　　“我知道，可我就是想知道她是谁。”锦妤低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块。
　　“梦里的人也许不是真实的，根本就不存在。”
　　“但我明明听见她叫我‘小妤’,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好奇怪。”
　　“那只是梦。“子辰说。
　　锦妤不语。
　　两人默默走回苏府。
　　“你到家了，快进去吧。“子辰提醒她。
　　锦妤说：“我跟你去你家好不好？爹爹还没回来，我不想现在就回家。“
　　子辰只得依她。

　　锦妤趴在窗户上看院子里叽叽喳喳的麻雀，看了好一会儿，她回头对正埋头做功课的子辰说：“我要是只麻雀就好了，就可以飞到天上去到处看看。”
　　子辰骇笑：“你为什么不说你是只凤凰，麻雀灰扑扑的，可不像你，还没你身上这身衣服好看。”
　　锦妤扁扁嘴：“姐姐才是凤凰，苏府的人都知道，我就是只小麻雀。”
　　子辰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锦妤不悦。
　　“没什么，一说到麻雀，我想起我老家屋后的林子里多得是麻雀，以后有空我带你去。”
　　“你说话可算数？”锦妤跳下地来，兴奋得小脸儿红彤彤。
　　“当然算数。”
　　锦妤开心地在屋里哼起曲子来，聒躁得可不就像只小麻雀儿？
　　“这是什么？”锦妤从柜子上拿起一件小物件，高高地向子辰举着。
　　子辰定睛一看，原来是前几日母亲得空做的香包。
　　“那是我娘做的香包，每年端午我娘都会做几个给我戴在身上。”
　　“香包？”锦妤凑近一嗅,随即皱眉：“一股艾草的味儿，根本不香嘛。”
　　“我娘说艾草是驱虫辟邪的。”
　　“可是真的好好看，你娘手真巧，我妈妈从来没给我和姐姐缝过这些。”
　　“你喜欢我就都送你玩。”
　　“真的吗？“锦妤开心地眼睛弯成两道新月。
　　“子辰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子辰心底涌起一阵暖意，锦妤的眼睛亮得就像天边的星子，里面光波闪闪，像藏着许多宝石。
　　刘妈踏进门来，见锦妤坐在家中，当下吃了一惊：“二小姐，王师傅说你要自己走回府去，老大工夫也没见你回去，他又返回学校去找了一圈，都没有找着你，府里正准备差人到处寻你，你怎么在这里呀？”
　　锦妤吐吐舌头：“我找子辰请教功课，忘记告诉妈妈了。”
　　说罢赶忙抓起书包，向子辰道声再见，匆匆奔出门去。
　　刘妈望着锦妤倏然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道：“这个二小姐，皮虽皮了点，但是对待下人从来和和气气的，也不拿架子。不像大小姐，漂亮是漂亮，夫人调教得也像个大家闺秀的模样，就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人，惯常拿鼻孔瞧人。”
　　子辰的眼前赫然闪现出苏大小姐的模样，和她母亲一般精致秀丽的瓜子小脸，修长的脖颈始终骄傲地挺得笔直，拿眼睛看人的时候，下巴总是高高抬起。
　　她怎么会是锦妤的姐姐？又或者锦妤怎么会是她的妹妹？
　　那么骄傲的天鹅怎么会有一个像小鸽子一样自由自在又爱笑的妹妹呢？
　　再美丽的天鹅也只可远观，他更喜欢锦妤这只开心的小鸽子。
　　锦妤和他的姚老师一样，都有一双爱笑的眼睛，那同样清亮的眸子里仿佛映有满天星光。
　　他的嘴角不由得浅浅向上弯了弯。
　　那早晨摘下的白兰花在姚老师的桌上陪了她一整天吧，闻着清幽的花香，姚老师批改作业的时候心情也是很好的吧。
　　白兰花应该是最配姚老师的花了，既白又柔，香味清雅，与美丽的她相得益障。
　　子辰想着，心里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