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满径》蝉月儿

25、母亲

　　雨是天将要亮时停住的，母亲不知何时己起身在灶房生火做饭，不时被呛得咳嗽几声。
　　子辰被一个噩梦惊醒了，惊骇之下，那个梦的内容也被吓跑了，只记得他在梦里跑了很久很久，全身筋疲力尽也无法停住脚步。
　　他赶紧穿衣起床去帮母亲做事。
　　雨后的山野空气湿润清澈，四周一片雾茫茫，仿佛置身尘世外。而这原本就是一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也许只有每年经过的鸟儿记得它。
　　简单吃过晌午，子辰正准备上后山拾新长起来的野蘑菇，这样潮湿的山野，无数鲜嫩的野蘑菇正争先恐后地从地底下冒出来，往后山转一圈，不费功夫就能拾得满满一背篓。
　　忽然听见后山一阵悉悉索索，子辰不由得心里一紧：别是野猪跑下山才好~~~~~
　　正大惊失色中，看到几个穿着讲究的人从树丛后冒出来，子辰不禁松了一口气，只是心下狐疑，不知这些陌生人是来干什么的。
　　走在前头那人向子辰招招手，喊道：“小孩，你家里有人吗？”
　　子辰点头：“我家里只我和娘两个人。”
　　说话间那几个人己走上近前来，其中一人伸手将竹篱推开，本就破朽不堪的竹篱门晃荡了半天才仓皇停住。
　　刚刚向子辰问话的那人走到院中，四下打量一番，像是没发现什么收获，于是又转向子辰：“你近日有无见到陌生人？”
　　“陌生人？”子辰连连摇头：“这里平时难得路过一个人，更别说陌生人了。”
　　那人盯住子辰的眼睛，好像怕子辰跑掉一样，就那么紧紧盯住他，说：“你和你娘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子辰迎上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道：“我娘一直病着，什么也干不了，还得我伺候，不下雨的时候我就上山打柴拾野菜，有时拿到集上卖了换大米。”
　　那人的目光从头至下飞快地扫视了子辰一番，最后落在子辰的脚上。子辰低头一看，可不是嘛，布鞋不知什么时候破了，脚趾头跑出来了都不知道。他们面前这个少年，活脱脱一个山里人模样，衣服破旧，脸孔黢黑，破烂的布鞋上沾满了黄泥和碎草。
　　“你有见过两个30岁上下的男子吗？”
　　子辰仍是摇头：“没有，除了在集上，我都好久没看到除我娘之外的人了。”
　　“你爹呢？”
　　“我小时候就病死了，我都记不得长啥样。”
　　那人也许是觉得问错了人，非常失望地准备离开。
　　子辰向他们点点头，回转身走进屋去，母亲轻咳了一声，又再翻身睡去，他悄悄地从窗口望了望，见那群人己慢慢走远，这才发现胸膛里的一颗心正剧烈地跳动。
　　子辰清楚这些人是在找孟氏兄弟，可是他不能向他们透露关于他俩的任何一个字。
　　子辰望望雨雾弥漫的远山，心想孟家两兄弟也许昨晚就走出大山了吧。
　　母亲最近精神更差了，子辰要去集上给他抓药，她就是不肯，就是不愿再喝那些苦药了，让子辰每日兑玫瑰糖给她喝，一天要喝好几碗。有时晚间也要喝一碗才睡，子辰劝她，这样牙会坏掉。她只笑：“牙坏了打什么紧，我身上看不见的地方怕是都坏了。”子辰只好再不提这茬。
　　而且母亲更嗜睡了，常常昏昏沉沉地睡大半天，子辰总是不放心，进进出出要看几次。

　　有一天傍晚，刚下了一场小雨，母亲午睡未醒，子辰去唤她起来喝汤。这几日亏了连日的雨水，母子两人顿顿都有新鲜野蘑菇汤喝。山里的野蘑菇新鲜可口，母亲总能喝大碗鲜汤。
　　母亲无力地摆手，说我再眯一会儿吧，身子没劲。
　　子辰端着碗退出，轻轻掩上竹门。
　　待他再把汤烧热，去唤母亲时，发现她己不会应他了。
　　他摸着她尚有温度的手，不住地抽泣，她终是离他而去了。身边的人一个个地，都离他去了。
　　这么些年来他和母亲像两片风中飘零的树叶，如今母亲终是落到泥土里了，由他埋葬，而他还要继续被风吹着，不知道终将飘向何处。
　　安顿好母亲的身后事，子辰打算到渡口帮人扛行李，好攒上点钱添置过冬衣物。
　　母亲这么些年来倒是攒下了几个钱，都花在治病上了，余下的一点，也用来为母亲置办后事了。
　　子辰虽然年纪小，但是力气大，扛了几天行李收获倒也不错，只是日头太毒，身上晒烂了好几块皮。
　　这天下午，子辰草草啃了几口窝头，在日头下等客，忽然肩上一沉，他一惊忙看过去，只同见一人身着长衫，头戴帽子，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个皮箱，看上去不轻。
　　子辰连忙站起来，说：“先生，我来替你提箱子吧。”
　　那人点点头，将箱子递给子辰，又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子辰只觉得此人有点熟悉，但看不到脸也一时想不起来是否见过。
　　那人在前面走，子辰落后一步走在后头，他在一僻静处停住，子辰也赶紧停住。
　　他把帽子轻轻往上一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孔，子辰惊呼：“孟~~~~”后面两个字，他没有喊出来，因为小孟用手势制止了他。
　　小孟点头：“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你，小兄弟，过得还好吧？”
　　子辰黯然：“我也不知道好不好，我娘上个月走了，我来渡口干点苦力挣钱，就这么凑和着过吧。”
　　小孟用帽子遮住脸，看不出脸上的神情，只听他说：“那两日谢谢小兄弟相助，我和家兄才可以安然回家，如果你有难处，而我又能尽点绵薄之力，我很愿意效劳。”
　　子辰想了想，这才说道：“我以前有一个很好的老师，她像白兰花一样好看，可是她却死得很惨。”
　　小孟有些诧异：“怎么死的？”
　　子辰抬头，看着他那被帽子遮住的脸道：“几个月前她被枪杀在城外，我想她做的事情应该和你一样——她叫姚星。”
　　小孟的身体隐隐有一丝颤动，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说：“你怎么知道她和我们一样？”
　　子辰悄声说：“你们走后有一群人来找过你们，后来我回忆起来领头的那个人，他曾经在姚老师死后把守过城门。
　　小孟沉默片刻，眼里皆是痛苦的神色，默了片刻终是艰难开口：“我认识你的姚老师，她的确是一个美丽勇敢的姑娘，总会有那么一天，我们会为她报这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