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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陌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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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乡间的日子既平淡又恬静,子辰想,如果能一辈子这样过下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每天清早,他上山打柴,采野菜,摘回一竹篮一竹篮野玫瑰花。母亲把它们从竹篮里倒出来晾晒,晒干了做成一罐一罐的玫瑰糖。
“真想再多做点,吃到你娶妻生子的时候。”母亲边往罐子里洒白糖,边笑吟吟地说。
“那你就每年给我做呗。”子辰也笑。
母亲不语,只低头做着手上的事。
一只粉蝶飞进屋来,在屋里兜兜转转,久久不肯离去。
子辰眼疾手快,一下子将它捉到手里,母亲看到了连忙说:“不要伤了飞到家里的蝶儿,许是前世的家人想回来看看咱们。”
“前世的家人?”子辰疑惑:“会是祖母吗?”
母亲摇头:“我也不知道是谁——你不要伤到它。”
子辰闻言松开手,那粉蝶便灵巧地飞走了。
“他们挂念我们。”母亲说。
“爹去世很久了,他也会变成蝴蝶吗?那会是他吗?”子辰问。
母亲笑:“等我变成了蝴蝶,我再替你去问他。”
子辰黯然:“你们都变成蝴蝶飞走了,留我一个人什么意思。”
母亲又说:“不一定都是蝴蝶,也许会是蛾子,蜻蜓,或者其他小飞虫。我记得我六岁那年,我的祖父去世了,到第七天的时候,一只晴蜓飞进来停在椅背上,那把椅子是祖父生前常坐的。没有人注意到那只小蜻蜓,只有我看到了,我就问它,你是谁呀,它当然不能开口回答我。我把它放在手心上,它也不害怕,后来我告诉你外婆祖父变成晴蜓回来了,他们都说我小孩子乱说话,没人相信我。”
子辰愕然:“那它后来还回来看过你吗?”
母亲摇头:“没有,以后再也没有看到那样奇怪的飞虫了,也许都去投胎了,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也就把我们这一世的人全忘掉了。”
夜里有风,母亲在里间歇息,子辰搬了把竹椅在院中乘凉。
忽然竹林中一阵窸窸窣窣,子辰以为是只觅食的小松鼠,便闻声寻去,正在拿手拔弄竹叶,却听见有人在低声呻吟。
“谁?”子辰警觉地后退几步。
“小兄弟,不要害怕,我们并非歹人。”竹林深处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子辰抬眼望去,沉沉夜色中,依稀看到几个模糊的影子。
“你们怎么在我家屋后面啊?仔细草丛里有蛇!”子辰向他们喊。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两个人影从竹林中闪现出来。
子辰定晴一看,这两人虽然衣衫褴褛,但却长得斯斯文文,并不像乡里常说的山匪。再离得近了些,发现其中一人好像受了伤,由另一人搀扶着,衣服上还沾着些许陈旧血迹。
“小兄弟,”未受伤的那人率先开口了:“我们在山崖上迷了路,又跌伤了胳膊,能在你家借住两日吗?”
子辰迟疑道:“借住倒是无妨,只是你们怎么跑到山上去了?你们从哪里来的?好像不是我们附近村子的人吧。”
那人连忙说:“我们来这后山采草药,家里打仗,地也种不了了,只能到处采点草药什么的卖卖,换点粮食。”
子辰看看两人白净的脸庞,还想问什么,就听到母亲在里间唤他。
子辰赶紧跑回屋去,母亲一面咳嗽一面说:“夜里凉,不要在外面吹太久的风,我听到你在和人说话,都这时候了谁还来咱家?”
子辰面露难色,吞吞吐吐道:“两个采药人,说是在山里跌伤了,想在咱家住上两天。”
母亲笑道:“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就让他们在偏厦住下吧,我们山里常常有路过的客人在家留宿,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要是他们还没吃饭,灶间还剩有红薯饭,你让他们将就吃一点吧。”
子辰点头,转身跑到屋后,那两人正坐在一堆稻草上,就着水壶里的泉水吃干粮。
“我娘让你俩到我家偏厦住下,锅里还有红薯饭,你们凑合吃一顿吧。”子辰说。
两人脸上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连忙站起来向子辰道谢。
两人草草洗漱一番,便进屋休息了,子辰拿来一把艾草,向他俩说:“山里蚊子多,艾草点燃了可以驱蚊。”
胳膊受伤的那个人将艾草接过来,笑着向子辰道谢。子辰正要转身离去,被那人叫住:“小兄弟,万一有人问起我俩,一定要说不曾见到过。”
子辰疑惑:“为什么啊?”
那人拍拍他的肩,道:“你记得千万要这么说就行了,我这是为你和你的家人好。”
子辰点点头,十分不解地走开了,不过直觉让他感到这两人并不是坏人。
清早,子辰上山打柴回来,在院中将柴劈好,正要背到集上卖,偏厦的竹门拉开了,昨晚留宿在此的那两人正笑着对他招手。
“有什么事吗?”子辰问。
胳膊受伤的那人说:“麻烦小兄弟到集上替我买点药回来,我都写在这张纸上了,你照上面买就行了。”
子辰将那张写满字的纸接过来,看了半天,只见上面的字个个龙飞凤舞张牙舞爪,子辰愣是一个都不认识。
“你是大夫?”子辰惊讶地看着他。
那人笑起来:“家中世代采药卖药,自然略懂医理,不过还算不上大夫。”
“哦。”子辰仔细地将纸折好收进衣服口袋,心想这么说来也很有道理,常年采药的人自然懂得许多草药的药性嘛。
“来,这是药钱,小兄弟,你拿着。”那人说着递过来两块光闪闪的银元。
子辰连连摆手:“几副草药怎么要得了这么多?太多了太多了!”
那人又笑:“剩下的你到集上买点好吃的拿回来,再有剩下的你就当我们住的房钱。”
“借住又不要钱,”子辰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山里人家住得散,走个亲戚常常当天到不了,走到哪里便在哪里借宿,从来没有收房钱的说法。”
另一人将银元拿过来大力塞到子辰手里,粗声粗气地说:“叫你收着,你就收着好了,哪里还有不会使钱的人?”
子辰不知所措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胳膊有伤的那人冲他笑笑,说:“这是我大哥,脾气急躁了点,不过不是坏人,我们俩姓孟,孟夫子的孟,你可以叫我们大孟和小孟。”
子辰哦了一声,背起柴便要出门去,走到竹篱笆前,又停下脚步对他们说:“我娘身子不好,早上会贪觉些,灶间有米有柴,你俩自己做饭吃吧。”
小孟笑着点头。
子辰便背着柴走了,一面走一面想着,这大孟小孟两个人虽然是一奶同胞的兄弟,可是长得既不相像,性格也迥异,不过话说回来,不相像的兄弟仿佛多了去了,有的不但不相像,也不相亲。
日头慢慢上来了,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子辰在路旁的溪水边洗了把脸,又摘一片树叶轻轻一卷当作杯子,一口气喝了好些溪水,又在一棵树下荫凉了许久,这才重新上路。
集市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子辰最喜欢这股子人味儿和烟火味儿,总让他想起幼时和母亲一起赶集卖菜的情景。每次卖完菜了,母亲总是买来一碗米粉,放到他面前催他快快吃。年幼的他常常吃不饱肚皮,那碗米粉在他眼里就像人间美味一般,总是三下两下就吃完了,吮完最后一口汤汁,他那小小的脑袋从碗口抬起来,一脸天真地问母亲:“娘,还有吗?”
母亲一脸歉意地说:“老板每次只能卖一碗,我们下次再吃,好吗?”
他又问:“娘,你怎么不吃?”
母亲说:“大人都不喜欢吃,这是给小孩子吃的。”
远远就看到了米粉摊前升起的袅袅白烟,一个母亲正在喂一个幼童吃米粉,只见她细细吹凉每一口米粉才喂到幼儿嘴里,幼童乖巧在坐在木凳上,不时向母亲露出甜甜的笑脸。子辰站在那里,眼睛渐渐模糊了,他仿佛看到了幼年时的自己。
他刚把柴禾放到地上,就来了一个大娘,也没怎么还价便把禾柴全部买下了。
“我家过两天要办喜酒,要用很多柴火,小后生,你能帮我背往家去不?我年纪大了,腰有些不得劲。”大娘说。
“可以啊,您家在哪儿啊?”子辰说着爽快地背起柴禾。
“喏,”大娘往前面指了指,说:“不远,从这里拐过去就是了,你跟着我来吧。”
子辰答应着跟在大娘后面去了。
走到一个小院前面,大娘停下脚步说:“就是这里了。”说着推开紧闭的门,将子辰让进门去。
放下柴禾,从大娘手里接过钱来,子辰便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