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门》折书竹间

1、走门

　　我是一个灵使，身边随时都会带着一把伞，因为我要送人。
　　我用这把伞送了无数的人，男女老少，各种职业，好人，坏人，古代的，现代的……有时还有同行。
　　我不知道这些人从哪来，到哪去，我的职责是去到他们的世界，然后把他们从无妄门送到生死门，这叫走门。
　　但我只用这把伞接一个人，一个我送了无数次，也接了无数次的人。把他从无妄门送到生死门，然后等着下一次再去生死门接他，送回无妄门。
　　灵差给我派事时说，他话多，你忍忍。我想拒绝，灵差说这是上头亲自点的，不好改。
　　他确实话多。
　　那是我第一次在无妄门等他。他出来时伤痕累累，一见我便立刻躲到我的伞下。
　　不是第一次走了。
　　一路上都是他在说话，说他经历了什么，怎么想的。我没理他，装出一副新来的样子，只顾找路。
　　但他依旧讲得眉飞色舞，几次踏进雨里。
　　他是走过门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雨”是什么。两门之间无一日晴，这怎么可能是雨。
　　其实我一路都在听，了解了很多关于他的事。他说的那些都很有意思，我只是不搭话。
　　最后，他终于停下，问我，你为什么不讲话。
　　我看了他一会，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朱笔符纸贴到门上，说，到了。
　　目送他进了生死门，我转身走回雨中，收起了伞，任由那些阴尸腐水打在我身上。
　　灵使不怕这雨淋。
　　待我去生死门接他时，他身上的伤已好了。
　　我从未见过生死门里面的景象，向里张望，一瞬间生死门消失，耳边还环绕着耳鸣声，接着，从天而降一张通文，上面是朱红色的“不容窥觑”，旁边灵差大人的红印。
　　一滴雨打在那红印上，迅速化开，一眨眼红印消失，只留下一个洞。
　　又是他讲了一路。
　　我扫了他几眼，眉眼生得好看，可惜太聒噪，不然……
　　我不然后就没了下文。
　　如此这般接了送送了接，我大抵是被同化了，每次有差事送来我也会跟灵差支吾个二三字。灵差笑了笑，说，总算愿意说话了？
　　我抬头看灵差，灵差便没再逗我，继续派差事去了。
　　他知道我想问什么，他也知道他不能说，临走还留下一句，别问他。
　　我还是继续接他走门，听他说一路的事，然后把他送入门中。
　　我跟他，熟，也不熟。
　　只是从他口中知道了一些事，比如，外面下雨时，空气里会有泥土的清香。
　　就这么接送了几百次，每次想问他却又问不出口。
　　我想知道生死门的事，走门的事，但他和灵差都在想办法堵我的嘴。
　　那份通文却好像一直都在催促我去寻找答案。
　　灵差像往常一样来给我送差事和符纸，但他的表情却有些凝重。
　　我伸手去接，符纸却被他紧紧握住。
　　灵差告诉我，最后一趟了。
　　我如常接过符纸，点了下头，撑起伞走入雨中。
　　他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从无妄门中走出来。
　　你也知道是最后一趟了吧，他看着我。我没应，他便笑笑说，行了，知道你是个哑巴。
　　他今天没有说话，沉默着走到生死门前。
　　我将符纸贴到门上，站到一边，背靠着墙，不去看那扇门。
　　我以为看不见就不会去想。
　　他对我说，走啦，抬腿要跨过门槛。
　　我隔着雨问，你叫什么。可惜雨太大，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回答。
　　他消失在生死门中。
　　我还是继续走我的门，却再也听不到新鲜事了。我试图回到原来的生活，但我做不到。
　　我想出去。
　　我想知道很多事。
　　我想闻下雨时泥土的清香。
　　我想……
　　这天，我告诉灵差，我不想干了，我想回去。
　　灵差气笑了，问我能回哪去。我说，去走门人去的地方。
　　灵差知道我送过灵使，但我的差事还没派完，不能走。
　　看我沉默不语，灵差妥协道，行吧，我安排人送你出去，但是，你也看到了，他每次从无妄门出来都变了样貌，你不一定能找到他。
　　我向灵使讨来了我的伞，拿着它出了无妄门。
　　来送我的灵使看出了我的身份，便什么都没说，撑起伞等我过去。
　　我径直走入雨中。
　　那灵使急忙道，你一个灵使不知道你现在的身子不能淋这雨吗？
　　我没说话，最后感受了一下淋这“雨”的滋味，然后撑起伞，就好像，我还是灵使，从来都不是什么走门人。
　　我在走门人的世界醒来。
　　走门人其实就是死人，过了生死门就可以重返人间，投胎重生，生死门后什么都没有。
　　伞就在我的手中。
　　我还是保留了随身带伞的习惯，但我再没拿这伞送过人。
　　我走在路上，突然下起了雨，我下意识抽出伞撑开。
　　看着雨水落到地上，周围都是泥土的清香，我有些愣神。
　　真正的雨。
　　这时，一个人突然跑到我伞下，对我说，附近没有躲雨的地方，能不能送他一程。
　　我顺口接道，这伞煞气很重。
　　没事，我知道，我习惯了。
　　我迟疑了一下，你知道？
　　那人看着我笑着说，对啊，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