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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陷阱 夜窥心常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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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遇到了什么麻烦,常枢焕连着几日都不见踪影,弟子们束手束脚,根本没办法看护痛苦的常枢垣。
寂繁云看不下去,干脆带着裴见酩守在了他的屋子里。
屋内的烛火燃了又熄,常枢垣醒转过好几次,全靠椿沐术安抚下去。
本就还没伤愈,这几日又动用了太多次仙术,入了夜,寂繁云也彻底没了力气,倚在桌边昏睡着。
忙活了半天的裴见酩端着粥进来的时候,屋内的安静让他也不禁放低了呼吸。
小碗里的清粥加了青菜肉糜,散发着米香,热腾腾的温度凝出些雾气。
朦胧中寂繁云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裴见酩轻轻坐下来,眼里的担忧藏也藏不住。
似乎是闻到了香味,寂繁云慢慢醒转过来。
刚睁开眼就看见他紧皱的眉头,寂繁云一惊,急着站起来又向床帘内张望。
“怎么,常枢垣又醒了吗?”
“不是不是,”裴见酩拽着她坐下来,舀起粥吹凉些就送到她面前,“夜深了,喝点热粥吧,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方才站得猛了些,脑后一胀眼前又晕起来,面前的粥很香,寂繁云也没多想就张开了嘴。
直到热粥溜进了肚子,寂繁云才反应过来裴见酩在喂她,她瞬间清醒,下意识挡开勺子,温热的粥洒了出来。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屋外的脚步声来得正巧,听到动静的寂繁云眼疾手快,先一步掐灭了火烛。
不出所料,是常枢焕回来了。
守在门口的苻温前半夜就睡了过去,直到现在才被常枢焕喊醒。
“苻温,枢垣如何了?”
“掌门师尊,那日您刚离开,枢垣长老就醒了。我们几人实在控制不住,还是云姑娘出手相助,这才将长老安抚下来。这几日一直都是云姑娘他们守在里头。”
“云姑娘?她伤得那么重,怎么能劳烦她呢?”
“可是掌门师尊,枢垣长老他……长老这些日子醒的次数越来越多,大家又不敢动手,生怕伤了长老。可长老又砸又摔,有了力气还总是往外跑,我们这也是实在没办法。”
安静的夜里,常枢焕的叹息声显得格外沉重。
他知道苻温的话句句属实,让这些弟子看护他,本就是强人所难。
所幸,遇到了心善之人。
“云姑娘他们还在里面吗?”
“前半夜还在,现在……应该已经熬不住回去休息了。”
或许是被屋内熄灭的烛光迷惑,苻温并不知道他们二人就在门后。
“好,你也回去吧,今夜就不用守着了。”
大概是担心进屋会吵醒常枢垣,门口的黑影踌躇了许久,才迟疑着推门。
寂繁云扯过裴见酩躲在门后,匆忙隐去二人的气息,来不及细细处理,桌上残余的温粥还冒着热气。
幸好常枢焕满心忧愁,踱进了房间也没点灯,自然也没发现桌上的异样。
他垂着头靠近厚厚的帷帐,常枢焕没了白日里的生气,瘫坐在地上蜷缩起来。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剩低低的呜咽落进两人的耳朵。
是他在哭。
隐忍着的哭泣声持续了很久,直到寒月西沉,常枢焕才慢慢抬起头来。
最后一缕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布满泪痕的俊秀面容皱巴巴的,泛红的眼角还在继续垂泪,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他微张的唇角呢喃着。
“枢垣,再坚持一下,一日,再等我一日就好。”
勉力挤出的笑容凄惨又落寞,此刻蜷缩成团的常枢焕像是一堆破碎的瓷片,寒凉的月光中,似乎连魂魄都被掏走。
当晨曦的薄雾漫上窗沿,常枢焕像是大梦初醒,他抱起床上的白色人形,摇晃着离开了屋子。
困倦的裴见酩眼神还有些迷蒙,来不及清醒就被寂繁云喊醒,两人远远跟了上去。
抱着一个成年男子,常枢焕的步伐有些沉重缓慢,刚到紫光岭山门,他怀中的人便扭动着苏醒过来。
此时的日头还未从晨雾中彻底升起,常枢焕显然没想到弟弟会醒得这么早。
常枢垣挣扎得厉害,一使力竟直接将常枢焕推倒,自己也重重摔在了地上。
疼痛让他厉声嘶吼起来,常枢焕一次次想要上前查看,却又一次次被他胡乱挥舞的四肢挡开。
来不及思考,跟在后面的两人现了身,寂繁云再一次用椿沐术安抚了常枢垣。
柔和的嫩绿很快消散,两人面对常枢焕有些心虚,寂繁云正想开口解释,却被骤然包围上来的金光法阵困在当场。
常枢焕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一旁的白色人形化作青烟,消失的无影无踪。
猜到自己是中了计,寂繁云冷冷开口:
“前辈是何时发现我们的?”
俊秀的眉眼间皆是寒意,常枢焕冷笑起来:
“云姑娘修为颇高,术法精湛,可惜你伤重未愈,那隐身之法撑到后半夜就已然稀薄不少。
枢垣的事多谢二位相助,不过云姑娘,以后还是少偷听别人的家事为好。”
眉间闪过戾气,后半句话几乎是咬着牙在表示不满。
“常枢焕,你要干什么!”
四周的法阵越缩越紧,裴见酩紧张起来,干脆挡在了寂繁云的身前。
面带愠色的常枢焕意图不明,裴见酩怕他发了怒会伤害寂繁云。
过度紧绷的手臂沉了沉,是寂繁云拽住了他。
“放心,常掌门不是要伤害我们。”
听到她的话,常枢焕笑起来,眉眼间的戾气散了大半。
“云姑娘倒是很容易相信别人,不过说得没错,我确实暂时不打算取你们性命。还请二位在此地静候,明日此时,我一定前来解救。”
跳上长剑,常枢焕升到了半空,那法阵也稳定下来,彻底变成了一个囚笼。
“常掌门!无论你要做什么,在下劝你一句。为一人,不值!”
寂繁云向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呼喊着,关于常枢焕要做的事,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等到云姑娘与我异地而处,再来谈论值不值得吧!”
漫天的朝霞之中,常枢焕的身影很快消失天际。
看着周围严密的法阵,寂繁云干脆坐到了地上,紫光岭的环境和三百年后没什么区别,沾着露水的草地微凉。
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她抬头看着裴见酩,示意他坐下来休息。
凭他们俩现在的力量,除了等常枢焕回来也没别的办法。
“你就不担心他要做的事会危害宗门?”
裴见酩在她身边坐下来,弥漫的雾气还带着凉意,他靠近了些,贴紧了寂繁云。
“不会,他若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宗门纪事里会写的。”
比起担忧,寂繁云心里更多的是好奇。
书札中的只言片语,只写着常枢焕的丰功伟绩。
镇业火,求仙法,授仙术,似乎跟那些成就相比,他和常枢垣的纠葛根本不值一提。
“其实,我希望他能成功。”
熬了半宿的困意终于浮出来,肩旁的暖意有些诱人,寂繁云松了力气倚靠上去。
“我虽没有兄弟姐妹,但我自幼便来了玄光宗,师兄他们对我来说,和亲人无异。倘若他们受了这样的伤,我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想办法帮他们解除苦痛。”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劝他?”
裴见酩有些不解,方才说不值得的人是她,这时和常枢焕站在一边的也是她。
“因为常枢垣要的,是解脱,常枢焕强留着他的性命,只是为了给自己赎罪而已。”
声音低下去,寂繁云想起黑暗中的闷声呜咽。
她太了解那些泪水的含义,常枢焕的急切和偏执皆是因为愧疚而生,他一心想要弥补过错,却忽略了常枢垣正在遭受的折磨。
“何况身为掌门他有自己的职责,要为宗门表率,要舍私情利欲,要行大道之路。
我虽理解他的行为,可他为了常枢垣的事情奔走,不择手段、拖累弟子、将宗门置于险境,自然要劝。”
“你倒分得清。”
真不愧是玄光宗长老,一言一行都是以宗门安危为先,裴见酩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若她不是玄光宗的人,或许会更有人情味吧。
“那如果我受了这样的伤,你会救我吗?”
听到裴见酩的问话,寂繁云坐起身,转过脸来看着他。
若是三个月前她会说,等解决了鬼魂缠身的麻烦,她可以好心送他痛快上路,但现在……
“你希望我救吗?毕竟六皇子的求生欲似乎很强。”
带着些挑衅,寂繁云的手抚上他面中的疤痕。
她在裴见酩的房里偷偷施了疗愈术法,虽然解不开符岳的咒术,却也能帮他疗伤。
如今伤口愈合得不错,浅淡的痕迹蜿蜒却也不算影响美观。
她的动作勾起裴见酩的好胜心,一把拉起她的手腕,裴见酩笑着开口:
“当然,你救了我一次又一次,这份恩情我高低还不上了,我这条命得好好留着,万一哪天你要我以身相许呢?”
像是心口被猛地攥住,寂繁云直直坠进他的漆黑双眼之中,复杂的情绪攀咬上来。
裴见酩心有不忿,对她的态度总有些别扭,就算这样玩笑一般说要留下的话,他也从不肯说出口。
她知道,裴见酩总是要离开的。
或许是在玄光宗修行太久,自从接任长老,寂繁云就习惯了独身一人。
很少有弟子能入她的眼,每回收徒大会她总是推拖不去,或者不肯将新弟子带进青源峰。
符岳不愿和她争执,也习惯了睁只眼闭只眼。
若是言照不死,她或许会一直孤单淡薄下去。
林中孤鸟、汪洋独舟,寂繁云一直觉得,修行之路本该如此。
她从不想依靠任何人,也从不觉得自己需要依靠任何人。
可言照死了,那些无处发泄的恼恨和怨怼,全部化成了刺骨的冰棱,将她的平静全部撕碎打破。
日日纠缠的幽魂成为了压垮她的最后稻草,她几乎快被曾经的爱徒逼疯。
是裴见酩救了她,她终于从无休止的怒火和愧疚中挣脱出来,她清醒了,却也开始恐惧。
而她唯一的救星,偏是来自另个世界的怪人。
他的爱恨浓烈,双眼中总燃着熊熊烈火,利用他解决自己的麻烦,无异于引火烧身。
寂繁云想看看他的心,却又恐惧他隐藏的本性。
“裴见酩,你真的甘心留下来吗?”
没有预料中的慌张,面前的人冷静得有些可怕,灰色的瞳仁本就带着寒霜,此刻更像是结出了冰刺。
裴见酩被冷得一颤,松了手。